李江海被送進了勞教所的當天下午,金龍被任命為小隊長。
金龍任職演說很簡單,幾句大實話:“從今天開始,無論你是河北人,還是河南人,也不管你是四川人,還是東北人,我們在一個鍋裡攪勺子,都是親兄弟。我們出來掙個錢不容易,大家一定要團結好,把活兒幹好,誰也不能欺負誰。我的任務是為大家服務,不佔大家一點便宜,不扣大家一分錢。誰發現剋扣錢我自動下臺滾蛋。”
金龍的講話得到大家的肯定,因為來工地這麼長時間了,李江海和小雷每個月都從大家的工資里扣錢,說是給大家辦事兒,其實是他裝到自己腰包。現在李江海小雷不在了,金龍把原被剋扣的錢發給大家。錢不多,每個人三塊五塊十幾塊錢,對於這些掙血汗錢的農民工來說,蝨子再小也是肉。
金龍幾件事兒做的很老到,很得大家的讚許。他上任的時候濤哥給了尚方寶劍,誰要調皮搗蛋不聽話兒,你有權力開除他。他們老鄉鬧事兒可以把他們全趕走,你自己再拉一支隊伍。二歪和幾個年齡大的工友給金龍出主意:“把李江海的那幫老鄉攆走。實在抹不開面子,找個藉口把他們幾個老鄉里面的看不順眼或者以前跟著小雷狐假虎威的幾個人收拾一下,出口惡氣,也是敲山震虎嚇唬他們一下,樹立自己的威信,以後就不敢鬧事兒了。”
金龍回答:“小雷不仁,咱不能不義。都是農村出來的,如果在家有辦法掙到錢養活老婆孩子,誰願意拋家舍業的在這兒吃苦受累。他們有點兒脾氣和大家鬧點彆扭和紅臉,只要不是太不像話,儘可能不往死裡整他們。”
二歪說:“金龍哥,你忘了以前小雷帶著他們幾個老鄉欺負我們了?”
金龍道,大老爺們兒不要那麼小心眼兒,那些破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你給我忘的遠遠的。看過三國沒有,曹操能成大事,關鍵是愛惜人才,大肚能容常人難容之事。你看他對關公是如何的好,擒住關公不但不殺他,而且還給他賜金封侯,連人帶馬養了那麼長的時間,還有劉備的兩個老婆。關公聽到劉備的訊息後要投奔大哥,過五關斬六將,那都是曹操的封疆大吏,精兵良將,人家對關公依然是恭恭敬敬禮送出境。我們出門在外,想幹點事兒,連這幾個人都容不下不如干脆回家種地去。
小雷睡覺的地方在中間的位置,而且比別人多了兩個草墊子,這種特殊待遇突出了包工頭的地位。金龍上任第一天對李江海的叔李石頭說:“李叔,你年齡大身體不好,搬到小雷睡覺的位置去,那裡墊子厚暖和些。”
李石頭道:“還是你去睡吧,那個地方是為領導準備的,我去不合適。”
“啥領導不領導的啊,老叔。咱們不都是一樣出門在外掙個辛苦錢養家餬口嗎?你年齡大以後有啥事兒辦的不周到,您多擔待一點兒,算是幫你老侄子的忙了。”說完,金龍把李石頭的被子搬了過去。李石頭很感動,見人都誇:“別看金龍這孩子年齡小,懂事明理兒,是個好人。”
一天中午,工地的大門口來了一個50多歲的農村婦女,說她是小雷的二姨。金龍對滴溜說:“先給你二姨弄點吃的,然後問她有啥事?”
二姨是來京城看病的。小雷的二姨經常性的牙疼,吃熱的東西不行,吃涼的也不行,不熱不涼也時常會犯病。牙疼不是病,疼起來要命。二姨犯了牙疼病,幾天幾夜不能睡覺爹啊娘啊的哭喊,不要說吃飯,喝口水都疼的受不了。二姨大醫院小醫院跑了不少地方,中藥西藥的吃了不少藥,不但沒有治好,相反疼的頻率又增加了。原來半個月病一次,現在一個星期來一次。她按照醫生的建議拔了一顆牙,疼的那顆拔了,沒想到又增加了兩顆病牙,比以前疼的更刻骨銘心,嚇的她也不敢再拔了。小雷前幾天回老家料理石陽陽的後事,正瞧碰到二姨犯病,看二姨疼的半邊臉都腫起來了很心疼,答應她在京城給他找個醫生。她沒有想到,小雷已經被處理走了。
二姨說:“你認識小雷吧,他是大老闆哪。”
滴溜說:“我是他堂兄弟當然認識了,二姨,你不認識我是吧。”
二姨道,都是親戚一說就認識了,你把小雷給我找過來,叫他給我找個好醫生看我的牙病。”
滴溜說好的二姨。不過現在我哥不在,他出差到山東買水泥去了,要十天半個月才能回來。”
滴溜這個話是金龍交代說的。金龍看到二姨老實巴交的樣子,和自己的娘一樣的實在,不忍心把小雷的事兒和她說透,怕她傷心難受,叫滴溜如此這般的說些話,故意瞞住老人。
二姨不說話了。
金龍找到濤哥把事情說了。濤哥問:“你看咋辦?”
金龍說這事兒咱們得管。老人來京城看病可是不容易的事情,不是不來不行的情況下她是不會下決心來京城的。現在小雷不在這兒,我們幫幫這個二姨免得讓她白跑一趟。
濤哥笑了。“金龍你是能成事兒的人,肚量比較大,你看著安排吧,需要啥我就幫你。”
“我們帶她到醫院看看病,這事兒交給別人不合適,還是我來吧。我明天一早去醫院排隊掛號,上午你幫忙把老人送過去就行。”
濤哥說行,你去辦吧。
第二天一大早,金龍來到協和醫院,還不到6點,醫院已經有好多人了。全國各地來京城看病的人很多,有人在醫院外面找個地方鋪點東西睡覺,搬個馬紮在大堂裡面早早排上隊。看牙科掛號的人很多, 金龍排了個第八名。專家號每天10到15個,排隊的人卻有四五十個。金龍慶幸自己來的早,不然今天很難掛上號。金龍排隊掛號前還剩一個人時,一個和金龍年齡差不多的人悄悄的湊過來:“哥們,麻煩你給帶一張號。”
“人家都排隊,你咋不排隊。”
金龍的普通話有了很大提高,但言語間還能聽出河南的口音。那人馬上用河南話說:“老哥,後面的人太多,我從河南老家來這兒看病,每天連吃帶住好幾十塊,今天排不上隊可麻煩了,不知道又要等幾天。”
金龍看看他,那人一直笑咪咪的看著金龍。金龍想都是老鄉,出來看病不容易,讓他先掛個吧。前面的人掛完號,金龍沒有動,那人迅速擠過來排在前面把號掛了。金龍5毛錢掛了個專家號,看看時間還早就到路邊的小吃攤吃了一頓早飯。他要了一碗豆腐腦,兩根油條,總共1塊多錢吃的渾身舒服。“京城就是好,這要在老家不要說沒錢,就是有錢你跑到啥地方也吃不到這麼好吃的早飯。”
到了九點多二姨才被送過來。金龍領著二姨到了牙科,一位40多歲的醫生聽了二姨反反覆覆的病情介紹,拿過鑷子手電筒在二姨的口腔看了看,對金龍說:你媽沒啥大的毛病,以後注意點口腔衛生,吃點藥就可以了。開了藥方讓金龍到藥房取藥去,二姨卻不走:“醫生,我大老遠的跑到京城來看病,你幾句話打發我了,不行,你得好好給我看看。”
醫生笑笑說:“你這不是蟲牙是火牙。由於長期不良生活習慣誘發的病症,或者是腦神經受到刺激後引起的。如果說蟲吃牙或者蠡齒可以用手術或者修補,這種病只能吃藥,沒有更好的辦法。”
金龍去取藥,二姨死活不讓。她說家裡有藥,在這兒花錢幹啥啊?
金龍知道她兜裡沒錢,怕花錢,悄悄的到藥房把藥取了。
從醫務室下來,看到好多病人在醫院大堂裡徘徊,他們在排隊掛號。剛才那個加塞兒掛號的小夥子在人群裡來回穿梭,看到金龍和人說話,悄悄的問旁邊濤哥的司機剛子:“要號不?牙科專家號。”
剛子隨口問了一句:“多少錢?”
“真心要,給你便宜一點,10塊錢。”
剛子一愣:“這麼貴啊?”
“兄弟,10塊錢還貴。你有了號看完病早點兒回家,掛不上專家號看不了病,在這裡又吃又喝又住,折騰一天不得好幾十塊錢,那划算啊。”
金龍說:“你加我的塞兒掛號,還想倒賣給我啊。”
那人一看是金龍,一點也沒有感到不好意思,反而理直氣壯的說:“兄弟,我們也是掙個飯錢,你多擔待一點吧。”
金龍問:“河南話說的挺地道啊,跟誰學的?”
“我家河南郊區,山東東明。吃的是麵條聽的是豫劇,說幾句河南話還不容易?”
金龍說:“你一天能弄多少錢?”
“沒準。有時候弄個百把十塊,有時候一天幾十塊錢。”
金龍說:“你比我們打工掙錢多了。”
“公安抓住罰款也不少。”號販子一笑走開了。
金龍回到工地,二姨看到金龍取的藥埋怨他:“你看這孩子花這個錢幹啥,買這些藥沒有一點用。今天吃了好一天兩天,過幾天之後一個樣。”二姨已眼淚汪汪:“我咋得這個病啊,這不該我死嗎?我恨不得把我所有的牙用錘子敲掉,只要不疼不受這個罪,把我的頭砍下來都行。”
二歪這幾天一直沒有見到金龍,看到他陪著小雷的二姨,知道了看病的事兒。金龍說:“這種病也好看也不好看,有時候用準了藥幾天就好了,用不好藥算是疑難雜症。”
二歪說,我記得你媽以前也牙疼,還是你給治好的,你忘了?
金龍一排腦袋:“對呀,我媽牙疼好長時間,我給治好的。”
他到二姨跟前“我有個偏方專治牙疼,我媽的牙疼是我給治好的,你想不想試一試。”
二姨說:“啥偏方啊,我試了好多種了,漱鹽水,含冰塊,咬花椒,吃大蒜,這些都試了沒有用。”
“說起來也簡單,用馬蜂窩澆上白酒,點著火後將馬蜂窩的灰燼取一些放到疼痛的牙齒上,咬緊一會兒就好了。反正這種辦法也簡單,你試試看。”
金龍和二歪到工地邊上的一個樹林裡,轉了一會兒看到一棵楊樹上有碗口大的馬蜂窩。馬蜂正是哺育後代的季節,一個個忙裡忙外辛勤工作,不斷擴大自己的巢房。人一靠近,一些馬蜂在他們兩個的頭上翻飛,恐嚇入侵者趕快離開。
“這些馬蜂蜇我們一下,估計得長雞蛋大的一個包,忘沒忘鐵頭的挨蜇的下場?”
“要是我們被馬蜂蜇了,找誰要雞蛋補充營養啊?”
“現在別冒這個險了,等晚上綁個火把,用火燒它。”
真是一個奇蹟。金龍把白酒燒後的馬蜂窩灰燼遞給二姨後,二姨用手捏了一些按在牙齒上,一分鐘後牙疼止住了,把二姨10多年的病給徹底治好了,這事兒成了工地上一個新聞。
二姨千恩萬謝的走了,後來好多次託人打聽金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