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濤哥,是金龍想當包工頭那天。
金龍拿著兩條香山煙,走進濤哥辦公室。
“你跟哥也客氣起來了,你掙的幾個小錢還有富餘給我買菸抽?”濤哥看著煙,笑著責怪。
“嘿嘿,濤哥,我是對你表示敬意,要不是你收留我們幾個,不知道什麼時間才能找到飯吃。這是我們幾個人湊錢買的,算是還個人情。要不然欠著這個情分我們幾個人一直心不安。”
“你坐下來喝口水,咱哥倆聊一會兒。”濤哥從一個很大的白瓷缸裡給金龍倒上一杯花茶,屋裡頓時一股花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今年看到,那個矮胖敦實的磁缸裡面是一層醬紅的茶鹼。
“聽說你前幾天和小雷吵架了?”
“真的,濤哥。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濤哥掏出煙,給金龍,金龍搖搖手,沒接。“沒我什麼事兒,不用和我客氣,你們是因為啥?”
“小雷總是指桑罵槐,明裡暗裡說工地上丟東西好像是我們幾個人偷的。這不是冤枉人嗎?這種事兒不能亂說,要有理有據的擺在那裡才行?”
“捉賊捉贓,捉姦在床,紅口白牙的不能亂說。要是我以前的脾氣會拿刀削他。不過,這事兒過去不要再提了,免得弄的深仇大恨似的,工地不亂了套了。”
“你說的是濤哥,我聽你的。”
“是不是有什麼事兒找我?”濤哥問。
“沒什麼事兒,我來就是想問一問工地上還缺人不,如果缺的話我回老家去找一些,然後我帶著他們幹活兒絕對讓你放心。”
濤哥會心的笑了:“你人小心眼兒可不少,金龍。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這個事兒以後有機會我們再詳談。有句話我要問你,你們幾個是一個村的嗎?”
金龍說是的。我們幾個是從小玩到大的光屁股朋友,你們京城人說的發小。從記事兒開始,我們幾個打打鬧鬧的一直撕扯不清,一會兒翻臉打起來,一會兒為爭東西罵起來。大人們為誰吃虧佔便宜的吵架生氣,他們還在臉紅脖子沒有論出個裡表,我們幾個又一起玩去了。父母再看到我們打架,不但不理我們,還在一邊火上澆油挑唆我們互掐,他們在一邊看笑話。後來我們學聰明不打了,省的讓大人們笑話我們。
濤哥說你們幾個感情不一般,我能看出來。不過,要是生活在京城,這樣打打鬧鬧的肯定也會被當做流氓阿飛的給關進局子,還是你們村裡好。
金龍悄悄的問:“濤哥,他們都說你被關過局子,真的假的?”
濤哥臉上掠過一絲陰影。金龍一看自己得意忘形了,什麼話都敢說,惹了濤哥不高興,連忙說對不起濤哥,我胡亂說的你別往心裡去啊。
濤哥笑道:“沒有事兒老弟,這種事兒瞞是瞞不住的。我和你們一樣,以前也是年少不懂事,整天在街上惹事生非,最後出了事兒,你想聽嗎?”
金龍點點頭。
“聽說過安定門三隻虎的事兒嗎?”
金龍點點頭:“聽別人說過,還有雙橋老流氓,後海小混蛋的故事。”
濤哥說我是三隻虎中的老三。
金龍搖搖頭:“濤哥,你開玩笑吧,你咋能是那種傳說的殺人不眨眼的流氓黑社會,你的脾氣性格那麼好。”
“沒有見過我發火是吧,那是你沒有機會看到。如果早二十年來京城,你這麼大歲數的時候,你就會看到今天的我和那個時候的我完全是兩個人。”
“我們三兄弟也是一起長大的光屁股朋友,住在一條街道,上學在一個學校,父輩都是在天橋上混飯吃的主。父輩兒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是吃喝嫖賭騙樣樣精通,除了對自己好對誰也不好,除了對錢親對誰也不親,除了不要臉啥都要,除了大糞不吃啥都吃。他們對家國沒有任何責任,對老婆除了睡覺啥都不問,對孩子就是自由放養。對他們這些人,很難用一句兩句話說明白,過去有一個詞在他們身上最能解析明白,就是流氓無產者。這個詞用他們身上有點文雅,倒不如直接說是無賴者,我就是在這樣一個家庭出生長大。從記事兒起,耳朵裡聽到的是離不開女人器官的叫罵。我爸罵我媽,我媽罵我哥,我姐罵我妹都是這樣,好像他們不是一家人,不是出自一個娘肚子一樣的叫罵的無拘無束,無親無義。”
我上小學一年級打架動了刀子。事情的起因不大,因為一個比我大一歲的學生帶著幾個高年級的同學搶我的玻璃珠子。
金龍說,我們老家叫琉璃蛋兒。
濤哥說對,就那玩意兒。那個同學搶了我的六個琉璃蛋兒,我贏別人的。他看著眼饞和我要,我不給他,這小子上來搶,六個玻璃珠子被他搶走五個,一個被踩在泥土裡找不到了。我哭著回到家,我哥問我咋了?我說玻璃珠子被搶走了。我哥說該,你笨蛋貨死逼玩意兒,還好意思哭著回來,找個坑一頭栽死算了。我爸進來扔給我一把刀,這是他經常帶的玩意兒。“哭你媽個逼,拿刀自己要回來,哭管個**用。
我把刀子塞進書包,三天後放學回家的路上截住了搶我東西的小子。他是部隊大院一個團職幹部的孩子,身高比我高半頭身體粗了一圈,身後還有五六個和他一樣的孩子,都是部隊大院他要好的夥伴兒。我站在路中間,截住了他們幾個人。“段援朝,把珠子還給我。”
段援朝對我一臉的鄙夷不屑,輕蔑的漂了我一眼:“有本事過來拿,珠子在我書包裡。”我撲過去搶他的書包,想把書包搶過來掏出自己的珠子。我心裡只想著要搶珠子,根本不管自己有沒有危險。很快被他們幾個人摁到在地拳打腳踢,臉上身上腿上每個部位都有捶打的拳腳。任他們拳打腳踢,我抱住書包不吭聲不求饒不鬆手。
從小我不知道挨父母哥姐多少打,身上的皮肉早練出來抗擊打的韌性,他們幾個的小拳腳算得了什麼啊。不過說是這樣說,捱打的滋味確是不好受。幾個人打累了打怕了停下來,傻呵呵的看著我。我從地上爬起來,手裡依然拽著段援朝的書包,那有我的玻璃珠子,我鬆手他會跑掉。段援朝書包裡肯定也有不少寶貝,他捨不得把書包扔下。我一手拽住他的書包,一邊看著他們幾個:“打夠了吧,牛逼了吧,把珠子還我。”
段援朝說:“珠子你別想要,想要等到公雞下蛋,母雞打鳴,黃河水往西流,或者,你殺了我。”
公雞下蛋,母雞打鳴,黃河水往西流這些事兒我做不到,讓我殺了你我可以做到。我從書包裡掏出刀,在幾個人驚愕的叫聲中,一刀刺上段援朝的肚子。他往後一閒身,刀子刺到了他的大腿根部,刺進去有四指的深度,血“噗”一下噴了出來,像膠皮水管破個洞,紅色的水花四濺。我是第一次見到用刀子放出的鮮血,沒有害怕驚慌失措,相反感到莫名的興奮。沒等我刺出第二刀那幫人已經哭著跑開了。“殺人了,殺人啦,救命啊。”段援朝還是個男人,居然沒有哭沒有喊,死死的盯著我,我死死的盯著他。半分鐘後,他的眼神遊離開我的眼神,把書包給了我:“周玉濤,你有種,把你的珠子拿走吧。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一戰成名,學校老師說我lm成性難以**,讓父母去學校。我爸去了說他兒子是冤枉的,被搶在先應該教育段援朝。和老師爭執半天,結果是把老師和校長痛罵一頓,然後領著我回了家。
金龍說,你和其他兩個兄弟怎麼聯起手來的?
濤哥說:他們比我大,他和段援朝是同歲的人。他們沒有上學一直在街上混。以前,我們幾個形影不離,天天在一起。我上了半年學,白天在一起的時光少了,上學期間發生這樣的事兒。如果他們也上學,就不會發生被搶的事兒了。
那把刀一直陪伴著我。我們三個又天天在一起了。我們和街上的孩子打,拼拼殺殺中站穩了腳跟,後來和其他街道的混兒打,然後和其他城區的混混打,從小混混打成了頑主,打出了一片自己的天地,成了威震京城南北城的三隻虎。那些年,我們一天不打一架手癢癢,三天不打架像抽大煙的人沒了鴉片一樣六神無主丟了魂兒。現在回過頭看,我們還是小lm混世界,為自己喜歡和需要的一些東西搏殺。
真正把我們從小蟊賊變成玩政治人是在“八月紅色風暴”之後。當段援朝這樣的公子少爺們穿上軍裝戴上紅衛兵袖標站在我們面前,和我們對峙決鬥的時候,我們之間的鬥爭已經從小流氓之間的打鬥鬧演變成為具有濃郁的不同等級社會之間的殊死決鬥。段援朝們開始是響應偉大領袖的號召起來造反,在很短的時間內,那些平日裡看著不順眼的老師教授學者和領導們鬥上了天,或者入了地,更多的是鬥進了牛棚和幹校。
這些幹部之弟用已經具有邪惡力量的**和熱血,在一種盲目的階級責任感和愚昧的優越心理的驅使下,迅速把矛頭指向我們這些平民階層。平時腳手不乾淨的人、不甘久居人下的人,或者他們看著不順眼不順心的人,都被看成地痞,或者是壞分子,成了他們報復打擊的物件。這場曠日持久的“衚衕戰爭”,在雙方皮帶棍棒刀子和梭鏢的來回刺殺中,多少無辜的或者該死的人倒下,在冤冤相報的爭鬥中,更多的人捲入其中,造成社會越來越動盪。
後來,我的老大因與人爭鬥被判刑發配到新疆,至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老二因為他的女人被人刺死,在69年因為與人爭鬥被判有期徒刑20年,去年才回京城。在服刑這10多年我一直在琢磨這個問題,這麼多年與天鬥與地鬥,與形形色色不同的人鬥,最後得到了什麼,值不值得?現在我是什麼鬥看透了,真的不值得去為此拿命相博,不如平平安安的找個工作掙點小錢過個安心日子。
金龍說:“濤哥,這麼多年坑坑坎坎的走過來,什麼事情都看開,真的不得了,我們也正在走你以前走的路。”
濤哥道:“是啊,金龍,你們千萬不要走我以前走的路。現在回過頭來看,真的是不堪回首。我們兩個有緣分,我在十七歲的時候是南北城數得上的頑主,你十七歲從河南來到了京城。你很年輕,用這些資本和幾個兄弟乾點事情,不要像我那樣走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