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在自己的行李包上或坐或歪或躺,聚在火車站進站口那兩棵槐樹下,討論下一步去哪兒。車站兩棵樹碗口粗,一個直,一個斜。斜樹歪脖,那歪枝椏和另一棵樹身連線,像一個人斜著身子,用胳膊勾住另一個人的脖子,很親密的樣子。
京城這麼大,也沒有個親戚朋友,去哪兒?這對四個走出家門的年輕人來說,都是未知數。他們和出門時在雪地裡奔跑的馬車一樣,看不到面進的路,摸不清南北方向,只是憑著心中燃燒的**和美好的**,低著頭往前拱。
槐樹上落下幾點雪,還有幾片槐樹葉。金黃的顏色,拇指大小,飄飄悠悠的落在幾個人的身前身後。琉璃撿起一片一捏,邊上碎了,中間還有一些柔軟。
沉默。旁邊的行人匆匆而過,誰也顧不上看他們一眼。
琉璃坐起來:“反正也沒事兒,我們哥幾個噴一會瞎話吧,也暖和一些,免得凍出毛病。你們想沒想,我們以後往哪兒去?總得有點事兒幹吧。”
鐵棍低著頭,想了想:“我現在最想幹的就是,有一鍋剛出籠屜的白麵饅頭端過來,又熱乎又喧和,讓我放開肚皮隨便吃,估計能吃20個。我最想去的地方是生煤火燒著熱水的小屋,烤火喝水,弄塊兒紅薯在爐子上燒著吃,小日子才滋韻。”
為民搶白道:“再有個媳婦摟著睡覺,那更舒服。我們四個逃兵,逃難跑路,你以為是做生意賺錢?”
金龍道:“我們不是逃兵,也不是逃難。《南征北戰》裡軍長有句話,我們不是大撤退,而是戰略大轉移。等以後我們有錢,或者當官了,回去狠狠收拾劉鐵頭和何禿子。”
“不知道何禿子的屁股怎麼樣了。這個老龜孫,吃了這麼大的虧,知道是誰幹的,估計能生吃了他。”
二歪問道:“誰打的何支書,你們知道嗎?”
金龍笑道:“聽說是胡蘿頭的部下,從雲南回來了。何支書老欺負人家的家人,他們悄悄回來收拾一頓就走了。”
為民也在一邊幫腔:“我看像。這些人神不知鬼不覺,打完就走。肯定是武林高手,我要認識他們,就拜他們為師,跟他們去雲南混去。”
鐵棍道:“對,我們這是闖江湖,練本事。要是碰到個武功高手,教我們一些絕世武功,我回去就可以收拾他們了。當然,最好是把何梅香搶過來,給我當老婆。她要不來,我在京城找,不排場的娘們兒也行,找不到大姑娘,弄個寡婦也湊合。”
琉璃問:“寡婦你也要?”
鐵棍道:“那有啥?你們不知道,娶個寡婦最省心。不用播種就能摘果,不用流汗就能當爹,啥都是別人給你弄好的,不操心不受累,直接上任當老子,多省心兒。”
為民說:“我最大的夢想就是掙點錢,回家娶個好脾氣又排場的媳婦,不惹我媽生氣就行。一輩子不想多有錢,只要辦事兒的時候不缺錢就行了。”
二歪說:“你這是標準的老婆孩子熱炕頭,倒是挺實在的。我也不想那麼高,我知道我們家名聲不好,我只要能娶上媳婦就行,不管長的俊醜,掀開蓋一看是母的,然後安安心心跟我過日子,這輩子心滿意足。”
鐵棍聽後笑翻了身,還有點放肆。二歪問:“你笑啥?”
鐵棍道:“你剛才說掀開蓋是母的就行,我想起來鯰魚頭說的一個笑話。蜈蚣和蟋蟀結婚了,辦完喜事,入了洞房。第二天一大早,螞蚱過來了,問蟋蟀,昨天新婚之夜,挺舒服的吧?蟋蟀直甩頭,嘴裡狠狠的罵道:‘他孃的,別提了,要多窩囊有多窩囊。昨天晚上忙活了一夜,掰開一條腿不是,掰開一條腿不是,一直到天亮,把我快累死了,最後也沒有找到哪玩意兒。”幾個人放開膽子yindang的笑起來,引來路人驚詫的目光。
笑後後沒了話,一陣沉默。琉璃自言自語:“別看現在捱餓,我一來就喜歡上北京了。要是我們在北京有個家,多好。不用回蘭封縣種地了。實在不行給人家當上門女婿,那怕當孫子都行。”
琉璃做夢一樣的言語,還有自己虛幻的甜蜜,從他心底頂到臉頰,轉換成傻呵呵的笑,看他像個傻子一樣樂呵呵的聲音,說著幾乎白日夢般的話,幾個人的心裡的火嗆了起來。二歪拉住金龍的手,孬氣的搖著:“哎呦,琉璃哥,琉璃哥,原來你是京城人啊。你這不是回家了,咋還沒地方吃飯睡覺。“
鐵棍在後面輕推金龍,話裡帶刺的語氣腔調:“哥,你京城的媳婦,我的嫂子尊姓大名 ,是不是騎馬遛鳥的王公貴族,八旗子孫,你要早請示晚彙報,膝蓋不住的打彎,夠忙活的。”
為民用手指著琉璃不住的笑,一直笑到咳喘:“你老丈人家是住在**,還是在地安門?一會兒帶我們去家裡看看,長的是牛頭還是馬面,身上缺不缺零件,臉上多不多鼻子耳朵什麼的。”
二歪一翻身跪在琉璃面前:“哥,你可憐可憐我,晚上到你家去吃頓飯吧,我現在已經餓的不行了。現在就想吃一個肥肉包的包子,一咬滿嘴流油,嘖嘖,真好吃。可惜只吃過一次,還是在我同學家。”
鐵棍說:“還肉包子,現在讓我吃個油饃饅頭都行,你小子的口味兒還不輕。”
琉璃被他們幾個給擠兌的夠嗆,只能苦笑,答不上話。從地上撿起一根黑糊糊的半截羊肉串竹籤,掰斷後折出一截細條,一邊在嘴裡嚼,一邊聽著幾個人刀刀見血的譏諷。直到人不說話了,才回敬:“你們有沒有一點出息,連一點想法都沒有。當成當不成北京人,現在做個美夢總沒有允許吧,你想都不敢想,還想吃肉啃骨頭,吃屁都每人願意給你放。”
為民道:“人的美夢是建立在可以實現的基礎上,不能胡思亂想。我認為,你成為京城人的夢想,比推翻舊社會三座大山、趕跑小日本打倒蔣介石建立新中國還難十倍。如果這個理想能實現,估計等太陽從西邊出來的那一天。這麼遙遠的時刻,我們是等不到了。愚公先生說過:我死了有兒子,兒子死了有孫子,子子孫孫無窮盡也,讓我們的子子孫孫陪你慢慢等吧,到時候你成不了北京人,你的後代會在京城郊區買個墓地,把你的像片掛在牆上,或者你的骷髏像恐龍化石一樣擺在桌子上,也算成了北京人。”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一個比一個說的尖酸刻薄,把琉璃損的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旁邊常有行人走過,看到幾個年輕人在這裡肆無忌憚的說笑,想說幾句,給他們提出警告,看到幾個人不是善茬,恐怕自己吃虧,嘴裡罵罵咧咧走開了。一個戴著紅袖標的中年男人走過來,對琉璃他們幾個喊道:“你們幾個幹啥的,不要在這裡妨礙交通,快走開。”
琉璃喊道:“我們等車,走哪裡去?”
那人看了一眼,走了。
琉璃回過頭說:“你們幾個成心不是?我說錯一句話你們揪住不放,非要批倒批臭,批的血肉橫飛骨頭現不成。我就愛上個邪勁兒,北京人我當定了,那怕是天天在京城大街上跪著要飯,也不回去蘭封縣,死也要死在北京,不信你們等著瞧。”
二歪說:“你要是能當上北京人,我服你一輩子。”
琉璃道:“我要是當了北京人,你們幾個一輩子給我當狗腿子,要是不幹了,自己找口井解決問題。中不中?”
“要是當不了怎麼辦?”鐵棍問道。
“一輩子不娶老婆,不成家,給你們當孫子。”琉璃沒有了笑容。
為民說:“你們吃飽撐的,故意抬槓。現在要緊的問題是,我們去哪裡找個工作,掙點飯錢。”
一輛外地的車金龍站,出站的人流擁擠著出來。金龍不得不把包裹挪到道邊,給他們騰開露面。 一個時尚的女孩子掂著印有紀念堂的布兜,從金龍眼前走過,二歪幾個人看姑娘婀娜多姿,眼睛發直。琉璃在往她手裡的布兜掃了一眼後,眼睛直髮亮:“我們以前在電影上看過**,現在到京城了,掙不掙錢,先去**廣場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