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蘭今天吃飯吃了一肚子氣。本來,她和金龍最熟,也有了那個意思,半路上殺出來兩個瘋丫頭,愣是把快做好的一鍋飯給搶走了。酒席沒散,她藉口家裡有事兒,撤了。
桂蘭出門流下了眼淚,想到和金龍認識的這些日子,很不是滋味兒。
金龍每次來商店買東西,桂蘭看他的眼神和說話的語氣有了很多東西。眼裡泛光,嘴裡生蜜,那顆旋律激揚的心似乎加大了油門,速度突然提高了,聲音柔和纖細。女人的心最細,針尖大的火苗也能看清。
程主任看到了變化,心想,這丫頭八成對小曹動心思了。在一次外出送貨時,她勸道:“桂蘭,你戀愛歸戀愛,喜歡歸喜歡,結婚成家自己可要拿正注意。小曹再好,他是外地人,沒有京城戶口,以後成家立業過日子很難,你要考慮好。”
桂蘭笑著說:“謝謝你主任,我心裡有數會把握好的。”
桂蘭是個地道的京城姑娘,還是在旗的滿族,正鑲紅旗。以前家裡是名門大戶,後來家道破落,大宅院變賣給了別人。從桂蘭記事兒起,一家人生活在故宮東牆下筒子河邊的低矮磚房裡。抬頭是故宮的高牆,低頭看到的是筒子河的河水。房子是低矮的磚房,搖搖欲墜,隨時要倒塌的樣子。後來哥哥桂武結婚佔去了兩間房的一半,父母佔了一間。
姑娘大了有了自己的私密,父親在房子窗戶前壘了一個只有幾平米的乾打壘的小屋。說是小屋有點太誇張,因為那是在河邊撿的半截磚頭砌成的棚子,上面鋪了一層油氈,遠看近看都像一個雞窩。空間很小,裡面放了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木桌子後,剩下的空間只夠一個人轉身了。房雖小,總算有了自己的窩兒,比起那些弟妹好幾個的鄰居們算是幸運的。她同學好多是姐弟幾個擠在一間房裡,上鋪睡的是沒有結婚的弟弟妹妹,下鋪是結婚的小兩口的洞房。這個地方只能睡覺休息,夫妻之間想解決問題,就得和弟妹們藏貓貓,見縫插針的利用一切空閒時間。實在忍不住的時候只能跑到公園或人少的地方打野戰。
查夜的公安和居委會的人經常從一些陰暗的角落裡掂出一對對正在行樂的男女。有的人早有準備,從衣袋離掏出結婚證,派出所的人也只得說聲對不起趕快放人。有的沒有帶結婚證帶著情緒和查夜人理論,要被帶進派出所或居委會審問,家裡或單位只能帶著結婚證或其他證明去領人。桂蘭到居委會給自己的哥嫂送過兩趟結婚證,不過她當時並不知道為啥要送這個證明到居委會。後來嫂子帶著孩子住在孃家,很少回到這裡來住。
桂蘭的父親王富順是個落魄的少爺公子,一輩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抬腰不會彎,每天溜鳥鬥蛐蛐兒,不會掙錢更不會養家。儘管家道中落,可還是少爺範兒。家裡缺吃少喝,每天只能喝碗棒茬兒粥,王富順依然是每天外出廝混,為了自己的面子,弄二兩肥肉熬成油放在窗臺下,出門往嘴脣上抹點兒油,捨不得把嘴脣扁一扁,為的讓左鄰右舍看到自己的滿嘴流油。桂蘭的母親叫朱大丫,原是王福順家的丫鬟,從小伺候王福順長大,後來兩個人暗中相戀,小丫鬟一夜之間從僕人到主人,由小家雀兒變成金鳳凰,對這個只有十六歲的女孩子來說是何等的榮耀。
可是,她沒有當幾天少奶奶,隨著街頭旗幟的變換,王家轟然倒塌,她從少奶奶變成了一個生活毫無著落的家庭婦女。好在她頭腦靈活,很快轉變角色,適應生活緊跟形勢,不斷加入到各種五花八門的政治運動中,算是把家撐起來了。她最後在街道一個食堂謀到一份工作,成為家裡一份穩定的收入。食堂關門歇業她又成了一街道衛生監督員,在南池子大街附近專門監督街道衛生。誰家亂扔亂放垃圾,那家亂放物品影響街道通行,她去管一管。京城人文化素養高,這種事兒說一聲提醒一下行了,一年也有那麼兩次爭執罰款的事兒,不會重複類似的錯誤。一年到頭朱大丫在街道兩邊居民的白眼中轉一轉,挑不出毛病空手回家。
朱大丫發現一個生財之道很偶然,完全是無意之舉。那天她在南池子大街轉悠的時候看到前面有人吵架,一群人圍觀起鬨。朱大丫走過去一看,是一個外地人在和一住戶吵架。一個東北人帶著妻子孩子在南池子大街轉悠,在這家人門口隨地吐了一口痰,正好被主人看到,非讓給擦乾淨不可。東北人性子直,說啥不幹兩個人吵起來。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們本來也沒有什麼事兒,看到有人吵架,圍過來看熱鬧幫腔評理,東北人剛開始是一對一,後來是一個對一群人,不時有人喊著說他在京城搗亂鬧事兒,要把他送到附近派出所。還有人說要看他的證明,看是不是討飯盲流之類的語言,更激起東北人的怒火,和人從爭吵到辱罵而後到推推搡搡,差一點要動拳打人。
朱大丫走過去,一句話讓重任啞口無聲:“都住手,聽我說句公道話。”大家看到一個臂帶衛生監督員紅袖標的婦女,知道她是管這個行當的人。東北人就坡下驢,站在一邊等著這句公道話。朱大丫說,同志們,主席教導我們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不要忘記階級敵人對我們社會主義制度的破壞和搗亂,要時刻瞪大眼睛豎起耳朵保持革命鬥爭積極性。現在全國上下都在抓綱治國,大幹快上,狠批反人類集團,為建設社會主義四個現代化建設增磚添瓦出力流汗,你們在這裡吵吵鬧鬧的,特別是在首都京城,在**廣場邊上這個祖國的心臟部位吵架,讓外國朋友看到了,給京城,給祖國聲譽帶來多不好影響。
東北人不耐煩的說:“扯啊,你說半天與我啥關係啊。”
旁邊看熱鬧的人也說,你講的和我們車間主任講的一樣,是一個老師教出來的吧。
旁邊有人不懷好氣的說,你們主任是她男人,用的一篇講話稿。旁邊人一陣壞笑。朱大丫也不生氣,拉住東北人說:“上過學嗎,老師給你說過啥話?懂禮貌,講文明,講衛生不準隨地吐痰,不準隨地大小便,知道不知道?”
東北人說漂亮話誰都會說,在我們東北地大人少自由自在,在村頭田間想吐就吐想尿就尿,管天管地管不住撒尿放屁,我們那疙瘩沒有不準在地上吐痰撒尿的規矩。
“這是京城不是你家的炕頭院落,不許你這樣放肆?”旁邊的許多人群情激揚,紛紛指責東北人。
朱大丫沒有辦法妥善處理這件事兒,不知道是她那根神經一轉突然靈光一現說:“隨地吐痰,罰款5毛。”東北人看都沒看一眼,從衣袋裡掏出5毛錢扔給了朱大丫,嘴裡嘟嘟囔囔的走開了。
望著東北人的背影,朱大丫感到渾身顫抖,她似乎看到自己的前途光明無限。從那天起,她在街道轉悠的時候,不在盯著街道兩邊的街鋪,而是緊緊盯著來來往往的外地人。只要看到她們一張嘴,或者往地上扔垃圾,她就會走到前面撕票罰款。朱大丫從此把這個工作乾的風生水起,每天都有幾塊錢進賬。在雞蛋只有2分錢一個的年代,這些錢可不是小數目。家裡的日子寬裕了,老紈絝再也不用每天用油抹嘴脣,也能看到他的嘴上有了油性。朱大丫以前說話不敢大聲,現在敢對老紈絝指手畫腳說道一番。
到京城隨地吐痰罰款成了京城一大怪現象。有人形容說京城大街小巷遍地老太,只要你一張嘴,不管吐不吐痰有人拿著罰款單過來罰款。後來外地人知道這個情況,再吐痰的時候盯著紅袖標只要看到戴紅袖標的婦女中年不說話不吐痰。罰款的那些老頭老太人看到收入減少,知道是自己戴著紅袖標去罰款,有點太顯眼也及時改變策略,平時把紅袖標揣在衣兜裡,看到有人吐痰把紅袖標戴上,跑過去再撕票罰款,讓那些來京的外地人防不勝防,無所適從。
桂蘭還有個哥哥名叫桂武。比桂蘭大八歲,也是個少爺坯子。桂武最大的能耐是能侃,不知道他從那裡知道的這些事兒,和人侃起來,一說一天,不喝水,不打錛。天南地北,海闊天空,他啥都知道。桂武總感到自己受了委屈,不該在廠子裡當個工人,應該弄個市長書記或者局長什麼的官,最不齊也該弄個處長,科長什麼的和工人一樣,沒啥區別,桂武也看不到眼裡。他沒有當上市長局長,心裡就不痛快,就不想幹在廠子裡幹那些又髒又累的活兒。你不讓老子當市長,我不幹了行不,老子玩去,玩個昏天黑地,玩個心滿意足。桂武會釣魚,從七八歲開始,就在筒子河邊上用竹竿挑著魚線釣,後來上班掙錢了,自己買了魚竿,到汙水渠挖一些紅蚯蚓做餌料,買些小米,用酒泡好,做誘餌,桂武的釣魚技術不錯,有時候一個早上能釣好幾斤魚,拿到後面的菜市場換來油煙錢。桂武最拿手的是沾知了,在文化宮的樹林裡,每天中午天最熱的時候去,拿住一根竹竿,上面是他自己熬的黏面,只要往知了翅膀上輕輕一點,知了絕對就範,掙斷翅膀也跑不掉。桂武把這些知了賣給那些養鳥的人,也能掙個酒錢。
朱大丫對兒子疼愛有加,桂武幹什麼都是對的,朱大丫從來不管不問。後來給他娶了媳婦成了家。媳婦過門後住在家裡不到一年,就回了孃家。沒辦法,這裡太壓抑了,想大聲喘口氣都不行。桂武倒是心寬,老婆想走就走,想來就來,你愛咋咋的。老婆不在,他更自有,更沒人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