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龍昨天又做了那個夢,嚇醒了,一身冷汗。
這個夢幾年沒有做了。當年剛來北京,在過街天橋下睡覺的時候做過,被劉豁子騙的那年做過,還有就是為民死的時候做過,近幾年沒有做了。
農曆六月十六,是江東百日大雨災的第一天。肖春花感到了異常徵兆。傍晚,西邊的太陽像個荷包蛋,周圍的火燒雲如剛流出的血一樣猩紅,北邊的天空如煤一樣,黑雲翻滾著南下,好像地上有一個巨大煙囪冒出滾滾濃煙。疾風吹過,天空炸雷鞭炮一樣不斷響起,村裡雞鳴狗叫亂成一團。
“要下雨了,快點往屋裡抱點柴火,要不然明天做飯你生不著火,吃鱉孫吧。”曹李氏站在門外大聲對屋裡的兒子曹巨集志和站在院子裡看雲彩的兒媳婦肖春花喊道。她的聲音比空中的炸雷的穿透力還要強,竟讓躲在屋裡的曹巨集志一路小跑出了屋,手急忙慌的幫著媳婦往屋裡抱柴火,直到把廚房塞滿。
前劉莊村地處蘭封縣的東部,緊鄰一條通往山東菏澤的國道。村前一條大河,那是山東人在50年代末挖的,為此死了不少人。村後一條小河,是往本鄉其它村莊輸送澆地用水的水渠。大河很寬,中間是走水的河道,兩邊是一望無際的蘆葦。夏天,裡面小鳥唧唧喳喳叫的悅耳動聽,河水邊有牛羊悠閒的吃草,橋底下的流水是村裡10多歲男孩子的露天澡堂,黃河的泥水把孩子們的身體染成土色,像泥猴一般。河兩邊的大堤上種滿了泡桐樹和楊樹,鬱鬱蔥蔥,遮天蔽日,村裡大人小孩中午晚上在這些樹下乘涼,微風習習,涼意拂面,讓人感到氣順意爽。村裡東西一條街道,全長不到一千米。人口不到400人,卻是兩大姓三大家。一是曹家,二是劉家。劉家一個姓不一個家族,還有一些是幾個單門獨戶的家庭。
黑雲已到頭頂,硬幣大小的雨點落下。轉眼間,好像是銀河的大堤掘開了口子,瀑布般的雨水傾下,地上竟然冒起白煙。大雨中,那些雞鴨豬狗四處亂撞,找不出合適的地方。它們想往屋裡鑽,被曹李氏罵著用棍趕到了外邊的泡桐樹下。
“這個該死的爺,真邪性,幾個月不下雨,一下就想把人給淹死。大年初一下大半天的霧,瞪著眼看不見任啥。榆錢剛露頭,天熱的就把人身上的衣服扒光了。幾個月不見一滴雨水。現在一下雨就想變大海,把人全淹死算了。”曹李氏倚著門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和兒媳婦說話。
“讓它隨便下去吧,下個七天七夜,地就不旱了。”肖春花好像是和誰支氣,氣呼呼的說。
大雨停了下小雨,小雨停了下大雨,一天一夜未見住點。
過了一天一夜,又是一天一夜,雨還是那樣下。老天爺抽風一樣,一陣一陣不緊不慢,很有規律的下著。
“老天爺這是摣哪,下了七天七夜,還是不解恨,難道非要下個天塌地陷不成?”曹李氏對著老天罵道。
大雨下了七七四十九天後,從大雨變成小雨,依然每天淅淅瀝瀝的不斷。蘭封縣是沙性地,滲水很快。每天下的雨水很快滲到地下,但架不住雨水不停的下,地已經喝飽了。村裡路上,莊戶人家的院子裡,到處是雨水坑,一個連一個,珍珠串一樣。
天沒有塌,地卻陷了。人們已經沒有辦法出門。除了村外那條通往縣城的柏油路,其它的泥路踩上去就陷進膝蓋深,讓人拔不出腿來。
村裡鳥不飛,豬狗不叫,螞蟻不見,大雨似乎把所有的生命給淹沒了。
大雨下到九十九天,零星小魚滴著。中午,肖春花站在院子裡,看到一隻爬叉從院外的泥水地裡爬進了院子,邁著堅定的方步,四平八穩,亦步亦趨,如戲臺上出將入相的文官武將。爬叉頭色金黃,故宮屋頂的琉璃瓦,身體褐紅,肉乎乎,水嘟嘟,象剛剝了皮毛的狗那樣油嫩光滑。爬叉過去,沙地上一行溼漉漉的水漬,象初學毛筆字的小學生畫出的一條線,波浪起伏。肖春花看看爬叉,爬叉看看肖春花。兩隻眼露出綠光,身體不見一點動靜。肖春花一跺腳,爬叉嚇得往後猛的一坐,狠狠的揚起螳螂一樣的鉗臂,做出要和肖春花決戰的架勢。
四周是水,只有泡桐樹下不大一塊乾地。曹巨集志家在村裡地勢最高,如在王八蓋子的頂端,院落中央有一顆泡桐樹,是汪洋中孤島上那棵獨樹,成為雞鴨豬狗保護傘、集中地。爬叉對眼前的肖春花沒有一點畏懼,對那些豬羊雞狗們不屑一顧,不緊不慢,一步一動朝著泡桐樹堅定的走著。
“媽,有個大爬叉,你過來看看。”肖春花對著屋內喊道。
“整個夏天沒有聽到麻知了叫,立秋了咋還能有爬叉?”曹李氏走了出來,順著肖春花的眼光,就看到了那隻金頭紅身的爬叉,一身的凌然正氣往前走。
“這麼大個兒的爬叉,不會是爬叉精吧?”肖春花被爬叉的舉動驚呆了,忍不住的胡思亂想。
“管它那麼多,撿起來焙焙,吃了祂。”曹李氏對著兒媳婦命令道。肖春花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因為有好幾只雞衝著那隻爬叉去了,再不動就沒有了。她一邊轟著畜生,一邊將爬叉撿到手裡,回到廚房用水洗淨,滴上幾滴棉籽油,三把兩下爬叉焙熟了。捏起來送進嘴裡,感到一股異香在屋內外飄散開來。曹李氏在堂屋不住的抽鼻子,連說真香。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沙地就是怪,太陽一出來,積的雨水很快就不見蹤影。中午,曹家又出現了新奇事兒。密密麻麻的爬叉,蟻群一樣成群結對湧向那顆泡桐樹。樹下牲畜奮力搶食,對於爬叉群來說,這是滄海一粟。它們吃飽了,吃膩了,只能主動把這個地方讓給爬叉,它們不走,那些爬叉會把它當樹,爬到它們頭上臉上身上,尖爪子刺進肉裡。到天黑的時候,那顆泡桐樹渾身上下包裹了一層厚厚的爬叉,一個一個的疊加著,撕扯著,站滿了枝枝葉葉。
肖春花站在泡桐樹下看著,心理生出許多憐愛,滿面柔情的看著,競然不再想動一個。
肖春華想會廚房,一抬腳,不小心踩到一個爬叉身上,軟軟的,她不忍心踩下,怕把這個沒有骨頭的東西踩爛了。廚房還做著飯,不回去要糊鍋了。她只得往前邁腳,一用力,“碰”的一聲,爬叉崩裂,流出了許多紅色的汁液。原來是先血直流。
“哎呦”一聲,琉璃醒了過來,原來是做了個夢。
這個夢琉璃已經做了很多次。從他記事兒起,母親肖春花和奶奶就不停的給他講爬叉的故事。肖春花記得很清楚,就是吃大爬叉的那天晚上懷上的琉璃。兒子一出生,肖春花就想到了那個琉璃頭的爬叉,給兒子起名叫琉璃。
到了夏天。村裡許多孩子到村外的樹林裡逮爬叉,琉璃和二歪為民做伴去。到河堤上,牛屋的泡桐樹下,一晚上每個人能逮三五十個。看到琉璃手裡的爬叉,奶奶曹李氏說,你是爬叉變的,不要自己吃自己。豬吃豬會死,狗吃狗發狂,牛吃自己的肉也會發瘋,你不能吃爬叉。
琉璃伸出自己的胳膊腿晃悠:“爬叉八個爪,我才四個,不是爬叉。”
曹李氏嚇唬道:“還有四個藏在你肚子裡,以後著急用的時候會長出來。”
琉璃心中暗想:“難道,我真的是爬叉精變得?如果是這樣,該我從土裡拱出來,變個麻知了飛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