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當然也喜歡你這樣兒的了!”我壞笑著,藉著昏黃的燈光看清楚了張小北眼角細碎的皺紋,“你還不知道我嗎?愛錢,虛榮,愛欺負人,愛????愛????反正跟你這麼說吧,我饞懶皮猾壞,就這幾樣優點,每一樣你都能滿足,我能不喜歡你這樣的嗎?”
張小北在對面聽著我說話,氣得眼睛都鼓出來了,我趕緊哄他,嬉笑著:“你瞧你這人,動不動就生氣!跟你開玩笑呢。”我給張小北點了一支菸,遞到他手裡,看著他抽了兩口自己才點了一支,開始跟他白話起來:“依據我多年行走??湖的??驗,本人認為,一個男人,他想找到一個真正出色的女人,首先,他應該很有錢,如果沒有錢,那麼他應該長得好看點兒????”說到這裡,我看了他一眼,看得出來,這小子聽得很投入,“當然了,這兩點你都符合,你屬於非常幸運的。”
“屁!我吃了多少苦才賺來今天這點兒錢啊?”張小北為他自己叫屈,這點兒我不得不承認,他的確吃了很多苦才換來了今天。別的不說,光說他在天橋底下賣光碟那時候,冬天冷,夏天熱,無論是大雨滂沱還是風雪交加,這孫子都堅守在天橋底下,工作環境的惡劣以及他工作熱情的高漲自然不必說了,要不他也不會昏倒路邊,也就不會給我這個學習雷鋒把他送進醫院的機會了。拋開這些外界的困難都不說,光說人民群眾對他工作的不理解,張小北同志能這麼幾年如一日地堅持為人民服務就非常的不易,對女同志不敢太熱情,怕人家管他叫流氓,對男同志不敢太冷μ?,怕人家瞧他不順眼,動不動就群毆他,對老年人不敢不尊重,對孩子們不敢不愛護????我真不知道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甭管怎麼說,你算幸運的!”
“行,行,行,你接著說,不幸運的什麼樣啊?”
“不幸運的就像高源那樣啊,既沒錢,長得也不好看。”我看了張小北一眼,他用充滿懷疑的眼光看著我,“你聽我往下說啊。所以呢????所以這種人就應該很幽默,如果不幽默呢,至少應該懂得欣賞幽默。”
“如果連幽默也不懂得欣賞呢?”張小北今天跟我叫上板了。
“那????那????”我真恨我腦子反應太慢,“那”了半天,總算還憋出來一句,“如果連幽默也不懂得欣賞,那????就只能看緣分了吧。”
張小北哈哈大笑,他很久也沒這麼笑過了,有半年了吧,甚至更長時間,他整個人變得木訥和無趣。從前他也常常會帶著李穹在週末開車到懷柔釣魚,或者到臥佛寺的茶館裡喝茶,到朋友家打麻將或者酒吧裡坐一坐,他們的生活很有品位也很快樂,自從他和李穹開始像貓和老鼠一樣生活,張小北整個人一下子就蒼老起來了。
“你可忒貧了你,一般男的貧不過你!油嘴滑舌啊你!”張小北一說起我貧嘴就這一句話,??來覆去地說,我聽過不下一千遍了。
其實我的這套理論也是從高源那裡延伸出來的,似乎是在兩年前的某個午後,高源曾??仔仔細細地端詳著我的臉,評論過一番女人。因為高源同志本來說過的有深度的話就不多,我當時就記住了,到現在印象還比較深刻。
高源同志當時說,做為一個出色的女人,她首先應該有氣質;如果沒有氣質,她就應該長得漂亮;如果長得比較抱歉,那麼她應該很體貼人;如果不體貼人,她就應該會做家務;如果不會做家務,她就應該虛心一點兒,跟她媽學做家務;如果她什麼都不會做,那就只能等緣分了????說完了,高源拍拍我的腦袋,μ?μ?地說了一句:“小鬼,你的運氣不錯喲!”我傻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那小子最後沒躲得過我一頓暴打,他逢人便說,短跑純粹是叫我訓練出來的。
“說實話,但凡懂事點兒的姑娘家,趕上一個高源這樣的,都會對人家千依百順的,你得注點兒意,對高源好點兒????”張小北跟我說這話也不是一兩遍了,他在高源面前從來不表達這些對高源的讚許,他喜歡跟高源一起聊天,看著高源瘋子似的充滿**的眼神或者動作,張小北常常不動聲色地讚許地看著高源,或者說,他總是用一種兄長般愛護的感情對待高源,我想,那絕不僅僅是因為我的關係。
我看看錶,說不早了,回吧,明天我還得跟奔奔去看她姥姥呢。
張小北抽了最後的一口煙,站起來拍了拍我腦袋,用毛主席那種低沉而充滿磁性的聲音說道:“小鬼,我們走!”
我他媽的真希望張小北是我親哥,希望過不止一次了。
我回家又看了一個電影之後才睡的,王家衛的《重慶的é?林》。這種迷魂湯似的電影讓人看了感到壓抑,我做了一晚上的夢,夢裡掉了很多眼淚,醒了之後卻又忘了夢到什麼,可能是因為被電話的鈴聲驚醒的緣故。
奔奔也剛睡醒,迷迷瞪瞪地跟我說話,說她剛醒,馬上去洗臉刷牙,過一個半小時到我家樓下。我放下電話一骨碌從**爬起來了,趕緊洗澡換衣服,等著奔奔來找我。
我把我爸和我媽上回從香港帶回來的西洋參找出來兩盒準備送給姥姥,本來是想給高源父母的,剛開始的時候一直想不起來給送過去,後來想起來了,跟他們的關係又不好了,我想他們現在還用不著這些,再說都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特別信奉科學的、健康的生活方式,把這種東西給他們保不齊的還讓他們覺得庸俗。我把西洋參裝在一個塑膠袋裡,又到衣櫃裡??出去年冬天給我媽買的一件羊絨衫,純灰色的,花了我不少銀子呢,我媽死活不要,說顯得太老,我本來打算去退的,上個月才想起來,到成府路的那家專賣店一看,人家說廠家早就撤走了。那回奔奔到我家裡來,看到這件羊絨衫,彷彿說起過要給一個老太太也買一件,那時候她還沒對我說起過姥姥,不過我猜想是的。
奔奔在樓下給我打來電話,我拎著東西就下樓去了。在樓梯口我就看見奔奔坐在賈六的車裡,對我招手,賈六看見我出來,高興地按了按喇叭。我本來想自己開車去的,看見賈六,直接就上了他的車。
“妹子,你可想死我了。”我一上車賈六將大半個身子扭過來,齜牙咧嘴地對著我笑,“你忙什麼吶又!”沒等我回答,他又接著說,“我一回北京,先被狗子請到局子裡問話,呵呵,我才知道是高源出事了,操,敢情找到我這兒了。”賈六到現在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找到他那兒,我含笑看著他,沒說話。奔奔接過來,說了一句:“賈六你這種社會敗類,出什麼壞事你都肯定在被懷疑之列的!”賈六一隻手伸過去,蓋住了奔奔的臉,被奔奔開啟。“我那天趕緊去醫院看了看高源,你正在**睡覺呢,跟他說了兩句話就走了,沒好意思叫你。”賈六笑著跟我說。
“高源跟我說了,六哥你還真行,能想起來去看看他,高源那種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主兒,也就你還知道惦記著。”我跟賈六隨便客氣客氣。
我這麼一說,賈六就嘿嘿地樂了,他這人不??誇。
幾個月不見,我對奔奔和賈六都有了一些陌生的感覺,除了奔奔,我和賈六都意識到了這一點兒。
我記得很早以前,賈六曾??跟我說起過我們之間的關係,他說初曉,你這個人特別隨和,對??都特別友善,可是你這人不簡單吶,對??都留點兒距離,看著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其實你心裡清楚著呢,特別留神跟別人的距離,你說這距離有多大,還真不大,就那麼一點兒,他當時還很誇張地瞪著眼睛,叉開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下,就這麼點兒距離,可是跟你沒這點兒距離的人還真不多,我知道的除了高源還真就沒別人兒了。
為什麼我說賈六是一個挺聰明挺有意思的人呢,就在這兒!他對人比一般人更挑剔,對我他表現出了足夠的寬容,我的那些毛病在他眼裡都是優點,除了剛開始我們接觸的時候是因為他想多在我這兒à?點兒生意,大部分還是因為他看得出來,我沒小瞧他,從來沒有,賈六在人群裡屬於太清楚自己是怎麼一回事兒的那種,看什麼都特透徹,這點上,奔奔跟他還有距離。
我們聊了一路,從城北開到城南用了將近一個鐘頭,到了姥姥家門口,賈六噓了口氣,說:“今兒還真不錯,沒堵車!”
奔奔一邊下車,一邊跟賈六說:“要不你也進來待會得了,就一老太太,一會兒還能把我們送回去。”
賈六看看錶:“真不行了,妹子,我約好了送一個韓國人去機場接人,我得走了。”說著啟動了車,對我擺擺手,“我先走了妹子,沒事咱再細聊。”
我點點頭,也對著他擺擺手。奔奔緊走了兩步,趴在車窗上跟賈六說道:“晚上我用車啊,別再接活了,我那兒最近忙著吶!”
“我知道,我知道。”賈六答應著,“走了,走了,來不及了,晚上見吧妹子。”
對賈六來說,沒有什麼事情比賺錢更能引起他的興趣了。
奔奔給姥姥買了很多東西,提著兩個很大的袋子,裡面裝了好多類似腦白金和那個廣告里老演的補鈣的什麼口服液,我第一次知道她還這麼細心。我們倆一起往院子裡走,我把我手中的塑膠袋給她看了看,說:“有件羊絨衫,上回你說要給姥姥買的那件,我媽穿著不適合,我也懶得退了,留著給姥姥穿吧。”
奔奔沒說客氣的話,點點頭,她今天沒化妝,穿了一碎花的裙子,很秀麗,與夜總會里妖豔動人的奔奔判若兩人,讓我更不清楚哪個是真實的她,哪個是虛幻的她。
才走進一個院子,奔奔就喊著“姥姥,姥姥”,正對著門口的一間房的門開啟,出來一個精神矍鑠的老太太,面容很慈祥,對著我們笑。就像奔奔說的那樣,她看起來一點兒也不老,面色紅潤,身板絕對硬朗。
等我們走近了,老太太拍著奔奔的肩膀嗔怪著:“這麼長時間,也不說回來看看。”
奔奔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神情,挺純潔地看著老太太:“我不是忙嘛?姥姥,我給你介紹,我的朋友,初曉。”我趕緊對著老太太笑著叫姥姥,把塑膠袋放到椅子上:“姥姥,沒什麼準備就來看您。”老太太特別滿足地看著我跟奔奔笑,“甭準備,你們回來看看,我就高興。”說完了扭頭給我們倒水。
“姥姥,初曉是編劇,寫電視劇的。”奔奔跟在老太太屁股後頭介紹我,“她寫了好幾個電視劇了,他男朋友是拍電影的,導演!”
我估計老太太連導演跟編劇到底是幹什麼的都不清楚,但絕對從奔奔的眼睛裡頭看得出來,是個好職業,一個勁兒地點頭,說你們先坐著,我給你們切西瓜去。
剛想坐下,奔奔à?著我到裡屋:“初曉,走,我給你看我爸照片!”
“什麼?你爸?!”我眼珠子差點兒沒瞪出來,不是孤兒嗎,怎麼又跑出一爸來?
“我姥姥撿我的時候,跟我裹在一起的一張相片兒。”在裡屋的一個相框的背面,奔奔極其興奮地拿出一個信封來,“我姥姥說,當時這照片背面有字兒,就寫著他是我爸,我估計,也早該死了,給你看看,長得還真好看!”說著把一張發黃的兩寸照片從信封裡拿了出來,遞到我眼前。
我盯著照片看了一眼,特別清瘦的一個知識分子模樣的男人,三十多歲的樣子,戴著眼鏡,站在天安門前面,微笑著,別說,還真好看,屬於男人當中長得好看的那一類。我看著看著,就覺得眼熟,嘴裡嘟囔著:“我怎麼覺得我見過這人啊。”
奔奔忍不住笑了出來:“姐姐,您要能認識這個人,那我謝謝您了。”老太太一不在,她就開始跟我貧,“也就說您是個文化人,見過的人也不比我多啊,我見過多少男人啊,我都沒發現??跟他長得像!”
“我真覺得眼熟,你讓我想想。”我攥著照片往外屋走,一直走到門口,在陽光底下看照片上的人,腦子裡飛快地轉啊轉啊轉,就是覺得特別眼熟,等到最後,老太太把西瓜切好了,招呼奔奔和我去吃西瓜的時候說了一句:“天兒熱,你瞧瞧你衣服都溼了。”
我一聽這話差點兒一個跟頭栽出去,倒不是因為姥姥說奔奔衣服溼了,我真把這人想起來了,沒錯,我真的見過這個人,奔奔的爸。
我給小雨打電話的時候她正在高源的劇組裡忙著給張萌萌化妝,在天津的張園。深夜裡,我能聽見高源像狗似的跟小雨咆哮:“叫你們關電話,關電話,怎麼還打呀!小雨趕緊把電話關了,等著開機呢!”過了一分鐘,高源大概是
高源把電話接過去,特別沒好氣地說:“等著拍戲呢,你搗什麼亂!”我說我有事找小雨,“有什麼事收工以後再說!”這小子準是又忙瘋了,真把他自己當成劇組的靈魂了,而且還是脾氣特別大的靈魂。我等著他把電話給掛了,沒想到他又補充了一句,“不許再打電話,聽見沒有!”我剛想說點兒什麼,有個聲音傳進我耳朵裡:“導演,停電了。”我就聽見有個人哈哈大笑,聽聲音我就知道是張萌萌,她說:“這回好了,連供電局都幫著初曉!”我聽著她的聲音現在沒那麼厭惡了。
其實打從一開始我見張萌萌就不怎麼厭惡她,她怎麼說都算長得挺好看的,雖然我自始至終站在李穹的立場上,我都覺得張萌萌總不至於屬於被唾棄的那類人。直到她跟高源的事情徹底敗露,我才開始對她有了跟李穹一樣的感覺,恨不得一刀捅死她的那種恨,但是現在,好像那種感覺又沒有了,說起來也真奇怪,我甚至覺得當初我在眾人面前給她的那一巴掌顯得很幼稚。
我說:“真對不起導演先生,我真是有特別重大的事情要跟小雨談,特別特別重要了,忒重要了,簡直沒再比這重要的事了,簡直????”
“得得得,別跟我這兒貧!”高源氣也氣不起來了,語氣緩和了不少,“你不是去新疆了嗎?怎麼還在北京禍害人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