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 恩重如山
“葉尚書,我不明白……”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沒有了拓跋九霄,她似乎變成了孤家寡人,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由自主地抱了一絲懷疑與恐懼的態度,好像接觸她的人都是有目的的,她變成了驚弓之鳥,草木皆兵。
葉布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起來,請林鈴兒坐下之後,才將事情的原委一一道來。
原來,二十幾年前,當時他還只是個小小的泥瓦工,每天奔波於市井之間,靠給人家蓋房子為生。
一次,給一個大戶人家蓋完了房子後,那戶人家居然不給他工錢,他上門去討要,那人家將他打成重傷扔了出去。
大雨裡的他奄奄一息,適逢王朝更替之時,世態炎涼,沒有人肯對他施以援手,當時他家裡還有老母親無人奉養,他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死去。
誰知,當他醒來時,居然躺在一間華麗的臥房裡,後來才知道是一個路過的人救了他,而這個人就是拓跋衝。
那時拓跋衝等三人已推翻了成義王朝,正在籌建大邱,拓跋衝不僅救了他的命,還幫他要回了工錢,甚至留他在工部當差,也是從那時開始,他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這麼說,拓跋衝是您的恩人?”
林鈴兒看著情緒有些激動的葉布問道。
葉布點頭道:
“是啊,沒有拓跋王,就沒有我的今天。”
“但……這並不能成為你認我做乾女兒的理由,況且,在南宮清風看來,我肚子裡懷著拓跋王的後人,他怎麼可能讓我把孩子生下來,將來再像拓跋九霄一樣來找他報仇?這不是留下了後患嗎?”
她想起了在丞相府時南宮清風說過的話,還有他的態度,
“可是,南宮清風卻又似乎對你認我做乾女兒這件事非常贊同,而南宮絕也沒有出現阻攔,這……”
“看來有些事你還不知道。”
葉布看著她說,
“剛才在丞相府群臣聚集,是為了南宮清風登基之事,如今刺殺國主的刺客,也就是冥王,已經被南宮清風親自帶人剿滅,他居功至偉,更加受到群臣的擁戴,國不可一日無主,所以南宮清風決定將在一月後登基,而南宮清風也已經宣佈,待他登基之後,將立刻冊封南宮絕為太子。”
“他果然是要登基了。”
林鈴兒喃喃自語,只是沒想到,拓跋九霄的死竟然會助他一臂之力,她原以為他不過是為自己除掉了一個仇人大患而已,卻沒想到死人竟也有這麼大的利用價值。
“鈴兒姑娘,想必你也知道,你之所以沒有跟拓跋九霄一起被處死,完全是因為南宮絕。因為他十分喜歡你,所以你才能活到今天。但是在南宮清風眼裡,你卻是個心腹大患,就像你說的,因為你懷了拓跋王的後人,他更看不得南宮絕為了你而事事牽絆,他不會讓一個女人左右了他的兒子,在他原本的計劃內,你,是要被暗地裡處死的,把你救回來,不過是他為了安撫兒子的緩兵之計。”
“可他為什麼又……”
葉布似乎知道她要問什麼,抬手製止了她,接著說道:
“我不能看著拓跋王的後人再次毀在他的手裡,於是……”
於是,首先,在今天的群臣集會上,他是第一個站出來請南宮清風登基的人,在這樣的關鍵時刻,這樣的人,必然會得到南宮清風的重用。
其次,在他與群臣討論林鈴兒及其遺腹子的時候,葉布進言道,雖然拓跋王的後人註定要與南宮家為敵,但今時不同往日,如今南宮清風即將登基,拓跋九霄作為瓦倪國主穆孤雄的外孫,穆如煙身為他的女兒,他們的死必然會引起穆孤雄的震怒,兩國的仇恨算是永遠結下了。但如果保住林鈴兒肚子裡的孩子,待孩子生下來時,作為人質留在大邱,那麼穆孤雄對大邱的威脅便大大減小了,畢竟這是穆孤雄的第一個曾孫,他不會坐視不理,這是能牽制住瓦倪最有效的手段。因此,南宮清風才決定留下這個孩子,留下林鈴兒。
再次,林鈴兒與孩子都可以留下,但南宮絕的感情卻不能不考慮,如果將林鈴兒軟禁於丞相府,誰也不能保證南宮絕會對她做出什麼,比如暗自下手讓胎兒小產,再對林鈴兒施暴讓她變成他的女人,而林鈴兒身為冥王的女人,冥王的死必然對她造成了很大的傷害,她對南宮家只有仇恨,更不應該成為南宮絕的女人。為了規避這兩點,葉布主動請纓將林鈴兒接入自己府中軟禁,對外就聲稱是要認個乾女兒,這樣對南宮絕也好交待。
最後,葉布進言道,待南宮絕成為太子之後,便應向別國的公主求親,與他國結成同盟,一直是鞏固政權的手段,如此一來,也好漸漸斷了南宮絕對林鈴兒的念想。南宮清風大讚他的睿智與遠見卓識,十分高興地應允下來,待冊封太子之後,便要將這個光榮而艱鉅的任務交給他來辦,讓他作為使節出使斯南,務必求來公主和親。
總而言之,葉布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林鈴兒,保護孩子,有朝一日,待孩子長大成人,他會幫助林鈴兒母子回到瓦倪,讓孩子認祖歸宗,有所依靠,至於將來報仇於否,那自然要再做打算了。
“鈴兒姑娘,老夫言盡於此,希望你能沉得住氣,好生照顧自己,把孩子生下來,安安穩穩地帶大,也好告慰拓跋王的在天之靈。”
葉布說到這時,已是難掩悲傷之情,如果他知道冥王就是拓跋衝的兒子,他又怎麼會坐視不理,造成今天這種局面?
如今他知道了,就不能再讓他們母子受苦,哪怕他丟了身家性命,也要護他們周全。
林鈴兒緩緩起身,“撲通”一聲跪在了葉布面前,淚水無聲地流淌,她哽咽道:
“葉大人,鈴兒代替拓跋王、代替拓跋九霄,更代鈴兒肚子裡的孩子,感謝您的大恩大德,您的恩情,鈴兒沒齒不忘,他日若有機會,定當湧泉相報。”
“姑娘,快請起。”
葉布趕忙上前扶起了她,
“老夫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報恩,咱們今後便是父女,這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保護,不必言謝。何況南宮清風此人實在不得人心,真希望……”
說到這,他頓了頓,似有些為難,最後還是說,
“真希望冥王還活著。”
如果冥王還活著,就有可能推翻南宮清風,有可能拿回原本屬於拓跋王的一切!
提到拓跋九霄,林鈴兒即使命令自己再堅強、再隱忍,淚還是如決堤的洪水一般滾落下來,泣不成聲。
也許她真的把葉布當成了父親吧,竟然能在他面前如此放肆的哭泣,這是她醒來後,第一次哭得這麼痛快。
葉布抬手,終是落在了她的肩上,用力握了握,她孱弱的肩膀已是瘦骨嶙峋,他心疼地皺眉:
“也許,冥王還活著,畢竟南宮清風還沒有找到他的屍體,既然他當年能從那場劫難中逃出生天,相信今日他也定能吉人天相。”
林鈴兒不敢想這些,不管拓跋九霄是死是活,她都不敢想,只能默默地點頭:
“是,父親。”
葉府就這樣成了她的家,她與葉布夫婦相處極好,府裡的所有人都像葉布夫婦一樣,為人和藹可親,她在這裡衣食無憂,可以說是一躍成為了葉布夫婦的掌上明珠。
然而,度過了白天的熱鬧喧囂,每當夜深人靜之時,卻是她最難熬的時間,不論睜眼閉眼,空空的臥房裡都只有她一人。
她總是能回想起在冥王府的時光,尤其是跟雲傾城換回身份的那段日子,他明知道她是誰,卻要忍著、痛著,愛卻不能表達,只能找各種藉口將她留在身邊久一點、再久一點,那個時候,他是不是很難過?
閉上眼睛,騙自己他就在身後,正抱著她,摩挲著她的發,親/吻著她的頸,跟她說著話,“鈴兒,你不知道自己有一種魔力……”靠著這種“騙術”,她每晚都笑著入睡,不願醒來。
七日之後,羅五來傳話,說是南宮絕來了葉府,特意來看望她的。
葉布不放心,所以陪著一起來了,南宮絕卻說:
“葉尚書,我跟鈴兒有話要說,還請您……”
後面的話不用說也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葉布擔憂地看著林鈴兒,她淺淺的一笑:
“父親,您不是還有圖紙要畫,您快去吧,我陪南宮將軍說說話。”
葉布這才告辭,卻將羅五留在了別亦閣的院外。
天空灰濛濛的,今天的風也比平日裡緊了些,好像要下雨了,每年的四月便是大邱的雨季了,最近的太陽總是躲在雲層後面,很少露頭。
林鈴兒站在大槐樹下的石桌邊,看著站在院子正中的南宮絕,他仍是偏愛青色的袍子,看上去總是給人冷冷清清的感覺,白淨的面龐似乎更加消瘦了些,卻不失他獨有的英俊。
說來也怪,如今面對南宮絕,她竟能如此平靜,沒有愛,也不恨,只是覺得他……有些可憐。
南宮絕迫不及待地朝她走過來,衣袂翩翩,宛如畫中公子,他的脣邊又掛上了那種慣常的笑,只是在見到林鈴兒之後,那笑裡多了萬般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