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顏向他的方向偏了偏頭,他便問:“你怎麼這般模樣?可還好麼?是什麼要緊的東西掉在湖裡了?”
錦顏停了停,還是別開臉沒理他,就見粉紅色的衣裳一閃,露出了杜清弦的臉,嬌滴滴的道:“表兄,你跟誰說話呢?”
陳景望回頭道:“是我朋友的妹妹。”
杜清弦這才抬眼,在她臉上掃了一眼,隨即坐了回去,似乎全不在意。
錦顏前世,對這位杜家小姐,可謂深惡痛絕,現在瞧見她反倒沒了感覺。這杜家小姐通曉詩書,會彈兩下琴,寫兩個字,勉強也算才女,偏偏隨了父親,天生一張馬臉,雖然五官尚算姣好,那秀氣也就有限了。尤其站在陳景望身邊,更顯得一張臉恨不得有他兩張長。許是因為自知容貌欠佳,所以加倍的喜歡擺架子,處處顯擺。
錦顏並不看她,只與那艄公來回打價,陳景望聽了幾句,便道:“這位大叔,勞你幫她撈起來罷,給你二兩銀子可成?”
那艄公道:“真麼?”
他含笑點頭,那艄公便把袖口褲腿都系起來,準備下水,錦顏心頭卜卜直跳,卻還是道:“我不要你幫忙!大不了……我不要了!”一邊說著,轉身就走。
陳景望道:“顏妹?顏妹?”她早把板車轉了出來,謝了老大娘,往前就走,好像毫不留戀。
這真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說是辦法,還不如說是在賭。講聰明,講力氣,她統統不是對手。如果叫他留了心,瓶子就算到了她手裡,也會轉眼易主,倒不如索性送在他手裡,險中求勝。他自負料事如神,又最愛顯示風度,只要莫叫他起了疑心,他是絕不會動小姑娘的東西的。那珠子極輕,擱在瓶裡,掂著全沒有份量。他……他應該不會起疑罷?
心裡雖然這麼想,卻越走越是忐忑,不住告訴自己沒事沒事,眼前卻總是出現他把寶珠握在手裡的畫面……
天神老爺,觀音菩薩,求求您保佑……
葉錦顏,你怎麼想出這麼個傻主意,這不就等於把傳家寶珠拱手送給了仇家……
心裡自怨自艾
。恨不得把車子一扔就跑回去,忽聽得馬蹄聲響,錦顏下意識的就一回頭,來路空蕩蕩的,才猛醒馬兒居然是衝面過來的。再轉回來時,那一人一馬已經到了面前。阮鳳棲下了馬,皺眉看她,道:“你沒事吧?”
她心說還真是狐朋狗友,這個不來那個就來。走馬燈似的。咬了咬脣,道:“沒事。”
阮鳳棲頓了一頓:“可需要我送你回家?”
誰要你假好心!她不吭聲。悶著頭向前,阮鳳棲便不再說。往旁邊帶了帶馬,讓開了路。錦顏才走了幾步,身後又來了兩騎馬兒,這才真是陳景望,飛也似的馳到身前,跳下了馬,把那瓶子遞到她面前,笑道:“你的瓶兒撈起來了。”
錦顏滿心想著要沉住氣,卻還是抑不住一把搶了瓶子,看那瓶口的油綢系的緊緊的,心裡就是一定。這系瓶子的是鄉下常說的油瓶子扣,有句話說的是“打了油瓶子也開不了扣”,是最結實的,加上戴的久了,加倍的緊,外邊都磨光了,若解了重系,一定看的出來的。他果然是沒有動過。
陳景望當然也看到了阮鳳棲,畢竟阮鳳棲那副模樣,比他還要禍水些,想不讓人注意都難。可是阮鳳棲一副“我只是路人”的模樣,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也不好上趕著搭話。畢竟他跟錦顏也是非親非故,交情還沒到那種她身周幾尺方圓都可以打聽打聽的地步。
略停了一停,他便自然而然的收回了目光,含笑道:“顏妹,何至於對我這般厭惡,連瓶子都不要了?”
錦顏低頭不答,他便又道:“我不過略耽擱了一下,你就跑了這麼遠,險些追不及。剛才我與弦妹玩笑,把一個婦人賣的馬紮兒分給了眾人,又叫那婦人去合慶鎮收錢,來回總得一天一夜罷。那婦人才要張口,我們便撥馬跑了,再罵我們也聽不到的……你說這可有趣麼?”
這話若叫旁人來說,一定會說,那婆娘敢欺負你,我幫你想法子收拾了她。可是話到了陳景望嘴裡,卻必定是這樣,明明是賣好市恩,卻說的和風細雨一般。不曾把那事兒沾得一個字,卻句句說到人心裡去。
杜清弦的馬兒就隨在他身後,卻在不遠處揹著身,擺著個遺世獨立的模樣,並不往這邊兒看,聽到這一句,才撥轉馬頭,遙遙的笑道:“表兄,還說呢!若不是為了你,我才不會同那種沒見識的鄉下婦人歪纏。”
陳景望側頭向她一笑,又道:“顏妹,你這是出來賣字畫兒麼?字畫沒賣得,倒弄的這一身狼狽,伯父伯母只怕要擔心的
。”
錦顏誠心佩服他識人之能,真個句句說中心坎,讓人想不理會都難,她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那字畫兒,臉上顯了些猶豫,陳景望便笑續道:“不如這樣,這些字兒,我買下幾幅,也省了你白跑一趟。你回家就想法子同你爹孃扯個謊兒,不然你這臉上手上的傷,也難交待。”
一邊說著,就從車上抽了幾幅,全是抽的那些撕破了邊角,或者壓折了不能賣的,錦顏有些遲疑,不論怎麼算,同他交惡,也比同他交好要保險些,相處時也不易露出破綻,可是現在這種情形,若真是個十來歲的鄉下姑娘,實在很難拒絕這份兒體貼入微,這份兒“好意”,若是不留意演過了,才更會叫他起疑。
就這麼一猶豫的空兒,他已經把抽出來的字畫細細捲到一起,插在馬上的革囊中,回頭笑道:“弦妹,可有碎銀子麼?”
杜清弦這才撥馬略走近些,道:“幹麼要碎銀子啊!”
陳景望含笑道:“你這般聰明,怎會不曉得。她既然賣字畫兒,收的自然都是碎的,整了便不像了。若能有銅錢才好,這些筐兒瓶兒若賣,收的一定是銅錢。”
杜清弦撇嘴笑道:“我才不要把銅錢放在身上,沉甸甸的墜死人。”一邊就把錢袋解下來,遙遙扔了給他,一邊笑道:“可莫把我的錢袋兒也隨便給人。”
陳景望笑向她點頭,把錢袋裡的碎銀子都倒了出來,與自己的合在一起,拿帕子包了,遞給錦顏。錦顏不肯接,他便一笑,系在那板車的繩子上,笑道:“瞧你這模樣,只怕也累壞了。不如這樣,我把車子系在馬上,你便同弦妹一騎,送你到村口,不叫人瞧見,可成麼?”
錦顏見實在躲不過,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他頭上的傷已經重新包紮了,戴了一條嵌珠的紫繡寬抹額,一打眼時,只覺他眸清如水,望定了她,微微一笑。錦顏急又低了頭,隔了好半天,才彆彆扭扭的低聲道:“謝謝。”
陳景望一笑:“這有甚麼謝的,這話見外了。”
她只雙手扣住那瓶子不動,陳景望便笑道:“這瓶裡不知是什麼,顏妹寶貝成這樣?”
他自始至終,沒問瓶子的事,直到這句話入了耳,錦顏才真的放了心
。依陳景望的脾氣,他若起疑,是絕不會問出來的。臉上不敢露出半分,只道:“是麝香。”
杜清弦哧的一笑,顯然不屑。她一向覺得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唯恐跟個鄉下丫頭說話會墜了身價,所以一直襬著個傲嬌無視的樣子,來來回回只同陳景望一人對答,其實句句都是聽在耳朵裡的。一聽她連個麝香都當寶貝,那自然得笑這麼一聲,顯示一下身份。然後才揚聲道:“表兄,走不走嘛!”
陳景望卻笑道:“原來是麝香,怪道顏妹這麼喜歡,這瓶兒也好生精緻。”一邊又道:“把車子系在我馬後,我送你回家。”
幾人來來回回說了這麼久,阮鳳棲卻一直站在一旁,不插話,也不離開,透著些詭異。錦顏心說讓他送,還不如跟著阮鳳棲,就算兩人狼狽為奸,他起碼也是那個幫凶的“狽”,於是福了福身,老實不客氣的一指阮鳳棲:“不敢勞動陳爺,阮公子剛剛說要送我回家的。”
阮鳳棲看了她一眼。陳景望這才道:“這位是……”
阮鳳棲不答,錦顏自然也不答,陳景望便一笑,道:“既然顏妹識得這位公子,那我倒不好多事,失陪了。”
杜清弦立刻就皺了眉。這裡頭,陳景望是她的心上人,錦顏卻是個鄉下小丫頭,阮鳳棲她雖然不認識,容色風姿卻是看在眼中的。現在她瞧不起的人居然無視她的心上人,轉就了一個與陳景望不相上下的公子……這對她而言,著實難以忍受。
陳景望上了馬,回頭道:“弦妹,我們走罷。”
她便撥了撥馬,迎了上去,拿著耳語的姿勢,大大聲的道:“表兄,那人是做什麼的啊,一直傻杵在那兒聽人說話,這哪是有教養人家的公子做的事兒……”
錦顏一直等他們走沒了影兒,這才扶正了板車,繼續往前走。阮鳳棲道:“既然這人是你一心想害的人,又為什麼要收他的銀子?”
錦顏道:“那麼阮公子,你既然這麼千方百計的救了他,卻又為何當面不認?”
阮鳳棲微微一晒,悠然道:“他若是知道你曾對他下殺手,不知還會不會對你這般維護?”(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