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這些年我發生了什麼?”蕭晴苦笑,美麗的眼眸灰而暗淡。
微閉上眼,她似乎還能看到記憶裡凌亂的屋子,以及不規則分佈的血跡。手上的刀流著粘稠的**,微微泛著寒光。一驚,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殺了人,殺了自己的父親!不!他不是父親!他是禽獸!
一瞬間,突然不再害怕,即使眼前已然安靜的男人還瞪著憤怒的眼睛,即使安靜詭異的氣氛就要讓人窒息。
逃!腦中突然閃過這麼個念頭,然後什麼都還沒想,人就已經到了門外。外頭是漆黑的世界,她卻毫不猶豫地衝了進去,彷彿再過一秒,就會被那個不甘的亡靈帶走。
不知道跑了多久,終於見到了依稀透亮的街燈,才停下來。又不敢上前,怕被全世界發現。在高高的天橋上俯瞰城市的一切,G市,在很久前就鍾在心裡的一個地方,曾是她努力到達的地方,終於來了,發現它真的很繁華很美,卻讓人有種窒息的感覺。
……
六歲。
“媽媽,媽媽,你別哭了!爸爸不乖,但小欣會很乖的!媽媽,你不要哭了!”一個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聽著讓人心碎。
“小欣,如果媽媽走了,你一定要堅強,知道嗎?媽媽可能很自私,但——我只能求你原諒!”
小女孩頭上的蝴蝶結在風中飛舞,多麼單純的季節,卻睜著大大的眼睛對世界一片茫然。
八歲。
“媽媽,你不要走!媽媽,小欣會更聽話的!你不要走,不要丟下我……”拖著媽媽的衣角,哭得聲嘶力竭。另一邊,一個形容憔悴的女子也忍不住啜泣。
“小欣乖,媽媽對不起你!可是,媽媽再也受不了……”聲音哽咽在喉嚨,"你要記住,絕不要像媽一樣,隨隨便便毀了自己的人生!"
小女孩停止了哭泣,用無比堅定的語氣對母親說:“帶我走,好嗎?”
婦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顯然是被小女孩的話嚇了一跳。愣了一愣,還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語言又止。
“那你走吧!”語氣冷冷的,轉過身就要離開。
那婦人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奔湧出來,衝著那弱小的背影喊:"媽媽一定會來接你的!你等著!"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門外響起汽車發動的聲音,然後,漸漸消失。
小女孩閉上眼,不停地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哭!抬起頭,原來天空有一層濛濛的霧。
父親又是大醉歸來,第二天就把她送去給了奶奶撫養。
她恨他,要不是整天對媽媽又打又罵,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她恨她,為什麼只顧著自己解脫,卻不願意帶她一起離開。她恨他們,既然不能好好在一起,為什麼要結婚,既然不能給她完整幸福的家,為什麼要生下她!她是什麼?一個被自己的父母都拋棄的孩子,到底是為什麼而存在的?
沒有父母的庇佑,只能自己保護自己。她變得很強勢,即使是面對大人們,也能用眼神讓他們退讓。她結交了一幫子朋友,都是在街頭流浪的孩子,漸漸發現他們凶悍的背後,也都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辛酸。有故事的孩子總是特別容易成熟,而成熟並不完全意味著長大。他們要向這個社會抗議,向悲慘的命運抗議。一群同病相憐的孩子用自己畸形的行動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打架,吸菸,喝酒……不知道是不是受那個在黑道上混的老爸的遺傳,雖然是女孩子卻神勇無比,沒有受過武術訓練卻在一次次實踐中摸索出套路,一般的小混混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就這樣居然在小組織內混出點名氣,成了大姐大。
奶奶倒是對她挺好,平日裡誦經唸佛,不溫不火的沒什麼熱情,日子倒也平和自然。
再見母親已經是小學畢業,她穿著精緻的套裝,拎著小皮包,踩著高跟鞋,從車子上優雅地下來。還記得那一天看到母親的場景,陽光也不及她閃耀,就像一朵初綻的玫瑰,美得分外妖嬈。
她的選擇是對的,在心裡有些自嘲地笑。
"小欣,跟媽媽走吧!"語氣裡帶著哀求,與剛才的光鮮截然不同。轉向一旁平和寧靜的老人:"媽--,我--"
老人捏著佛珠的手指還是在有規律地移動:"你問小心就好,她同意,我沒意見。孽緣吶!阿彌陀佛--"語氣緩和,波瀾不驚。
"小欣--"
"你走吧!"冷冷的語氣,沒有更多的言語。還有本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堅毅。說完,轉身就走。心裡很亂卻裝著平靜,其實很渴望卻裝著漠視。媽媽,你放棄了我,就沒有要回去的機會。
婦人回過神,忙從包裡取出紙筆,寫了一串號碼,追上去,塞到女孩手中:"這是媽媽的號碼,你有事,不管什麼時候,隨時找我,媽媽會一直開機候著你!我在G市,想通的時候就來找我--"
女孩瞥了一眼,然後把紙條撕碎,拋向空中,散落了一地。但這串字元卻被深深刻在了腦海中,揮不去,在很久以後還是會困擾著她,握著話機茫然若失。
清瘦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婦人迷濛的眼中。
……
這便是她短暫的十幾年人生。
“媽媽一定會來接你的!你等著!”熟悉的聲音在耳邊迴繞,一陣揪心的痛。是的,她做到了,似乎真的做到了。而一直以來,自己又為什麼要親手把心中唯一的光明扼殺!明明可以強烈感受到內心的渴望……
一串數字在腦中不停跳躍。可以嗎?可以這麼做嗎?
還有別的選擇嗎?
……
“喂?”電話裡傳來熟悉的嗓音,很多年過去,還是一樣好聽,少了滄桑的感覺,多了份優雅從容。
突然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也忘了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想找個庇護麼?駱欣,她已經過得很好了,你為什麼去破壞呢!突然好想哭,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感傷。用手捂住顫動的嘴,強忍住激動的情緒,想就此結束通話,卻又始終移不開手。駱欣!什麼時候,你也變得那麼多愁善感那麼懦弱了!
“小欣?”語氣變得激動起來,“是不是小欣?”
“恩。”想過很多種再相遇的情景,沒想到自己居然能那麼平靜回答。
“你在哪?媽媽馬上來接你!”
“G市。擎天橋。”聽到她急切的聲音,心裡居然泛起一股久違的溫暖以及安全感,就像小時候被抱著睡覺然後漸漸睡著,夢裡也帶著微笑。
“不要亂跑,我馬上來!”
電話並沒有結束通話,可以清晰聽到急促的腳步聲,關門聲,汽車發動聲……
而這一切,似乎並沒有改變周圍淒冷的空氣,第一次發現黑暗這麼可怕,亮光也這麼可怕;安靜這麼可怕,喧鬧這麼可怕;人這麼可怕,車流也這麼可怕;冷冰冰的建築這麼可怕……彷彿整個世界都猙獰地看著她,要把她吞沒。於是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渺小,連哭的勇氣都消失。
眼淚凝滯在眼眶,徘徊。
“小欣——,小欣——,你在哪裡?聽到了應一聲啊!”
不自覺鬆一口氣,身子一軟,癱倒在地上。
“小欣——小欣——在哪裡啊?”哭喊聲越來越近,高跟鞋敲擊地面“噠噠噠”。
“小欣!”婦人尖叫出聲,加快腳步跑過來。
“媽——媽——”好累,視線漸漸模糊,漸漸失去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