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離開何家
“好,我晚上再來看你。”堇炎眼裡劃過疼惜的神色。
他早預料到她的反映,只是他遠遠沒有外表所展現出來的那般不經意,他其實在乎得很,在乎她在為別的男人難過,可是,他也只能當個旁觀者。
堇炎離去之後,文萄一直緊蹦著的神經才鬆弛了下來。
眼裡噙著已久的溼意如決堤的洪水般傾灑而下,有一種蝕骨的痛,夾帶著寒氣席捲全身的每一個細胞,心臟的位置一抽一抽的,窒悶得連呼吸都象隨時會停止……
在被子裡縮成了一團,卻還是感覺不到安全,殷玖元所說的話讓她惶惶不安,盤旋在她腦子裡怎麼也趕不走,閉上眼,全是駭人的鮮血,耳朵裡也全是他的聲音。
他說“沒有殺”,一定是騙她的!文萄一遍一遍提醒著自己,他該死!只有這樣,才讓她不至於瘋狂。
那個假設,她不敢去想,卻又無法控制地在心裡浮現出一個可怕的想法——萬一,如果,也許,他說的是真的,那是不是說明他是殺人凶手的可能性值得稍微去懷疑一下?
不!不——文萄搖著頭狂喊,她無法承受這樣的可能,她會死的。
殷玖元一定是為了報仇才殺死文博濤……這就是文萄心裡的想法。
這一晚,文萄的意識一直處於混沌的狀態,文博濤的死加上殷玖元的事。
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然到了極限,整個人呆呆傻傻的,除了發呆,除了哭,什麼都沒做。仇恨從來就是把雙刃劍,傷人的同時又怎麼保自己無恙!
從這天開始,文萄一天也沒睡好過,經常整天整天地不吃不喝,加上連番的打擊,身體和意志早已經是虛弱得不堪一擊。
昏暗的房間裡死氣沉沉,如果不是潔白的枕頭上那一團墨髮,根本不覺得這裡有個人,一點聲響都沒有,好象連呼吸都若有似無……
文萄誰也不見,就連何弘楠夫婦來,她也是一動不動,閉著眼象個死人一樣。
這樣的狀況,何弘楠差點沒背過氣去,他辛苦栽培她,這才剛有點成績,她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了,還怎麼繼續當個接班人?
這樣下去,她只會成為廢人一個,這樣的結局,何弘楠不允許。
可是他又能如何呢?以前有文博濤的存在,他還可以牽制一下文萄,可現在到好,文博濤死了,能牽制文萄的籌碼一下子減去大半。
何弘楠十分討厭這種不受他控制的事情發生,她是何家人,就該一輩子為他效命,在她身上他下了重注,他輸不起。
陸敏華也是滿臉的無奈:“文萄,你……身體垮了吃虧的是自己。你還有我和你爸爸啊,我們會好好疼愛你的,所以,你也要儘快振作起來,你這個樣子,我們看了……也心疼啊!”
陸敏華聲音哽咽地撫摩著文萄的發頂,她是真心為女兒感到心疼,可是她也知道這孩子對她和何弘楠有種疏離,就算住在一起,彼此的心卻無法真正靠近。
她也能理解,耐著性子,希望和女兒的關係隨著時間會好起來。
“我的事,不用你們操心,告訴何弘楠,不要再給我安排賭局,我沒興趣。”文萄頭都沒抬,悶在被子裡說出這話。
陸敏華嘆氣:“唉,女兒啊,我們不關心你誰關心你呢,希望你也體諒一下我們的心情。你爸爸那邊可以放心,他不會在這個時候安排賭局的,你就好好休養著。或者,叫堇炎陪你去國外散散心。”
“我累了,想休息了,你出去吧。”文萄無心與陸敏華多說什麼,她只想一個人安靜的,孤獨地舔著傷口……
文萄現在滿腦子都是殷玖元那天所說的話……他說他沒有跟韓依依領證,他一年來沒有碰過韓依依,他說他想要和她重新開始,他說想要珍惜她……他說沒殺人……他說叫她快走……他說……
殷玖元的那些話,就象是魔障,在文萄心裡穩穩地矗立著,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象是漂流在無邊無際的茫茫海上,心無所歸,連靈魂都被掏空了,無休止的痛苦將永遠伴隨她一生……
殷玖元呢,是否真的死了?
跟文萄的傷痛比起來,殷玖元也好不到哪裡去,此刻他正在某個隱祕的地方,安靜地躺在**,雙眼空洞無神地盯著天花板,脣上毫無血色。
被子只蓋到腰際,左邊胸口上的紗布從背上纏過來了一圈,這樣的他,頹廢,疲憊,脆弱不堪。
付尋在埋頭收拾著一些器具,時不時瞥向殷玖元,見他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不由得為他惋惜。
這個驕傲的男人,第一次想把一個女人留在身邊,第一次想對一個女人敞開心扉,竟然得到這樣的結果,這是誰也想不到的。
“那女人可真狠,竟然聯同其他人來害你,不過,我看也只有她能讓你放鬆警惕,沒了戒備之心。唉,天下最毒婦人心,果然不是句空話!對了,關於她說的文博濤被殺的事,你怎麼看?”
付尋雖然有點羅嗦,不過這最後兩句還是說到了重點。
“我會去查是誰在陷害我。”
“然後呢?再去找她?”付尋一臉的不屑。
“以後……以後再說吧。”
感覺他語氣裡的憂傷,付尋岔開了話題:“你已經是第七次這個位置中槍了,前胸後背已經有起七個子彈的傷痕,這樣我壓力很大啊,你想想,你的心臟異於常人,是長在右邊的,這個事恐怕沒幾個人知道,我每天揹著這麼大個祕密,連泡妞都怕說夢話的時候說出來啊!”
付尋一邊擺弄著桌子上的器材,一邊還半開玩笑的說。
半晌,殷玖元才懶懶地說:“信不信我能讓你睡覺的時候象只豬一樣,被人拖出去賣了都不知道,這樣,就不怕說夢話了。”
“得,當我沒說。真沒幽默感。”付尋瞥了瞥嘴,也不在意,嘴裡竟哼起了小調轉身出去了。
原來“不死魔神”的稱號就是這麼來的,怪不得好幾次殷玖元明明是後背正對胸口的位置中槍,還是能安然無恙,除了有付尋的及時搶救之外,最重要的是他的心臟長在右邊。
象殷玖元這樣的心臟長在右邊的人,世界上也有其他存在,只是萬分罕見。
而對於殷玖元的身份地位,這樣的身體結構無疑是佔盡了好處,否則他可能真的早就喪命在仇家手裡了。
殷玖元醒來的這幾天,身邊的人就只有付尋和明駿,他們都默契地不提到文萄的名字,只是卻也看得出來,殷玖元這次,傷得很深。不僅是身體,他的心更傷。
從前是他欺騙了她,利用了與她的婚禮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是他不對,可最終不還是放過了文博濤了嗎?為什麼她會以為他殺死了文博濤?
殷玖元知道,文博濤是文萄最敬重的人,養父的恩情如山,文萄待文博濤就如親生的老爸,所以可以想象她假如誤以為人是殷玖元殺的,她會走極端地用可怕的方法來報仇。
但殷玖元也很冤啊,他是真的想跟文萄重修舊好的,他是帶著滿滿的誠意見她的。
他甚至不顧母親的反對,在見文萄之前就跟韓依依攤牌,徹底劃清界限。
他都準備好要將所有都給她,想要好好待她的時候,她卻無情地與別人聯合起來害他……
雖然她為養父報仇是情有可原,但殷玖元能否原諒她?他自己都不知道。
殷玖元一向思慮周全,只是這次,事情出乎了他的意料,是他沒能控制的。
他永遠不會忘記他倒下的時候,她眼裡的決然和冰冷,能把他滿腔的熱情瞬間凍結,然後粉碎。
心痛難抑,可為什麼他卻對文萄恨不起來?反而腦海裡都是她的影子,他真是中毒太深。
接下來的日子裡,文萄象個行屍走肉一般,經常許多天都不說一句話。
堇炎有時候會來看她,可是看了比不看更心疼,她就象個沒有靈魂的軀殼,任何事任何人都無法讓她的眼神裡出現一絲神采。
堇炎覺得自己也許永遠走不進她心裡,她的心門已經上鎖,裡面的一切即使發黴了,爛掉了,她都不會開啟來晒一晒。
他只能遠遠地窺探到那扇門的一角,流連徘徊。
不過他也不會輕言放棄,他會安靜地等待,多給她一些時間,等她從黑暗的深谷中走出來。
何弘楠不止一次地試探性地讓文萄接觸了一下賭博工具,例如撲克牌,可是他每次都失望了,她現在,完全沒有技術可言,就連她最引以為傲的記憶力也減退不少。
何弘楠覺得自己是不似乎有點傻了,她這個樣子,目光呆板,行動遲緩,活象七老八十似的他竟然還指望她能有什麼表現?
其實這一切都是因為文萄的心理和精神受到巨大打擊,放棄自己了,還怎麼去賭?
明擺著的事實,讓何弘楠不得不承認一件事——文萄廢了!不是身體廢,而是精神上的殘廢,再也不可能恢復到從前的水準了,他的一切心血,宣告白費……
開始還痛心疾首,到後來,何弘楠徹底失望了,不管文萄了,就當家裡養了個白痴算了。
以前他會派好幾個保鏢跟著文萄,現在看來沒必要了,想來以她現在的狀況已經對競爭對手構不成任何威脅,誰還會花心思對她不利?
所以,文萄現在也自由了,空閒得很。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個月,半年過去了……
終於有一天,文萄難得與何弘楠夫婦一起吃個晚飯,草草扒了幾口就放下筷子,垂著眸說道:“我想回到S市去住,明天就走。”
“什麼?走?文萄你一個人在外面,我們怎麼能放心?”陸敏華一聽,立即反對。
何弘楠沒有說話,臉色卻是垮了下來。
陸敏華放下碗筷坐到文萄身邊,語氣柔和,輕輕地握住她的手說:“女兒,是不是覺得在家很悶,你可以去旅遊啊,叫堇炎陪你,或者媽媽陪你,都可以的。”
文萄也不是鐵石心腸,這麼久了,她能感覺到陸敏華對她的關心是比較真誠的。
可是她真的不想呆在這個家,她就想一個人靜靜的生活,過普通人的生活,平淡原來才是她想要的。
文萄在心裡輕嘆一聲,站起身來,望了一眼自己的親生父母,眼裡再次閃過一絲決絕:“爸爸,媽媽,原諒女兒,我只想回到原來的平靜生活,請你們理解。以後,有機會我會回來看你們的……保重!”
何弘楠和陸敏華聞言同時一震,尤其是後者更是激動萬分,因為,這是文萄踏進這個家門以來,第一次這麼真誠地稱呼他們“爸爸,媽媽”。
這對他們來說無疑是很珍貴的,可是文萄臉上的堅定也是再明顯不過的了,她這是臨走之際才會說這些話的。
何弘楠表情凝重,神色複雜,張了張嘴卻還是沒說什麼,陸敏華雖然高興女兒喊了聲“媽媽”,可是也知道她去意已決,此刻紅著眼眶,聲音有些哽咽:“女兒……你也……保重……有空多給家裡打電話,如果有需要,隨時告訴我們,不管怎樣,你都是我們的女兒啊!”
文萄咬了咬牙,強忍住眼裡的溼意點了點頭,快速跑回自己房間了。
有些感情,她不懂表達,不是特別濃烈,卻是輕輕印在了腦海,比如陸敏華的關愛。
有些感情,她不懂表達,不是特別濃烈,卻是輕輕印在了腦海,比如陸敏華的關愛。
而對於何弘楠,文萄也沒有什麼埋怨的,家族利益高於一切,這對有些人來說也是無可厚非的,他曾廢掉她的手再治好,只為了要她練習高深的賭術,這種做法是很殘忍無情,可是,她已經無力去記恨了……
文萄回到S市,回到了熟悉的那個小家,這裡的一切都沒變,還跟以前一樣。
但令人唏噓的是,物是人非,文博濤不在,曉諾也還繼續在鄰市的學校裡唸書,住宿。
這屋子冷冷清清的,好在陽光正明媚,從陽臺照進來。
那陽臺就是半年前殷玖元中槍的地方……
屋子被打掃得很乾淨,一點都看不出髒亂的痕跡,可畢竟是發生過槍案的,如果不是膽子大,誰還敢住進來?
文萄的心情很複雜,疼痛的感覺在心頭蔓延,壓得她喘不過氣。
明知道回來就是等於精神上自虐,但她還是來了,她就是故意要用這樣的方式懲罰自己,每天看著那個陽臺,想到殷玖元就是在那裡被害的。
以他中槍的位置,就算被救走也活不下去……
死……似乎已是殷玖元的必然結局了。至少文萄是隻能面對這個事實。
眼眶發酸,文萄深深地呼吸幾口氣,可還是無法控制住心頭洶湧的悲傷。
縱然她以為殷玖元是凶手,他都死了,一切恩怨就該煙消雲散,最後沉澱下來的就是對他的懷念。
半年前,在這個屋子裡,殷玖元說的動情的話,他的承諾,說實話,文萄並非無動於衷的,畢竟她內心深處從未忘記過殷玖元。
現在好了,什麼都不用掩飾,因為沒人會看,沒人會在意,她想哭就哭,想吼就吼,她可以盡情發洩濃濃的悲傷。
文萄的情緒在頃刻間爆發,哇地一下哭出聲,心痛得快要死掉一樣。
“再也看不到……再也聽不到……為什麼,殷玖元你為什麼死了都還要佔據我的大腦……如果可以忘記從前的一切,我寧願自己失憶也好……”
“如果能失憶,就不會在痛苦中活著受罪……”
“殷玖元,你知道嗎,如果不是你殺死了我養父,我那天也許會答應跟你合好的……為什麼你要那麼殘忍,為什麼啊……”
文萄歇斯底里,哭得肝腸寸斷,這是她積累和壓抑了太久的,今天算是徹底釋放出來了。
文萄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精疲力盡,快要暈過去了,才靠在牆壁抽噎著,淚水掛滿了臉頰。
興許是恍惚了,出現錯覺了,她好像聽到有腳步聲?
有人?文萄猛地一驚,瞬間汗毛都豎了起來,循著聲音看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