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雨疏風驟,冷雨“撲撲”敲著窗紙,整個甘露寺的簷頭鐵馬在風雨中“叮叮”作響,雨水從簷下泠泠滴落,彷彿催魂鈴一般,吵得人腦仁要崩裂開來。
我恍惚地做著一個又一個夢。人似乎分成了兩半,一半是清醒的,有簡單而矇昧的意識,另一半卻依然沉沉睡著,睡得那樣熟,好像永遠不會醒過來一般。
恍惚地,彷彿還是紅牆宮苑之中,永巷兩旁長長的朱牆粉壁,那樣長,似兩條赤色的巨龍蜿蜒下去,無窮無盡。永巷的青石板那樣平滑,依稀是槿汐還扶著我的手,兩人一併走著,似乎要去上林苑賞景,還是別的什麼,去向和目的都是含糊的,只隨波逐流地走著。迎面卻是剪秋過來,施施然施了一禮,笑吟吟道:“皇后娘娘請莞貴嬪去賞花呢,安小主也在呢,已經等候娘娘多時了。”
剪秋的面孔似乎塗了許多的水粉,格外地雪白,雪白得不太似她本人,那樣白嫩,反而有點像華妃的樣子了。我於是亦笑:“皇后娘娘有請,臣妾自然立刻就去的。”於是扶著槿汐的手窈窈便要走去。
不過走了兩步,身後卻是流朱的聲音,只見她急急奔來,想是奔得急,臉都漲紅了,那樣紅,彷彿是要沁出血來。她極力大聲道:“小姐,不要去!不要去!去不得的!”
我疑惑著道:“流朱,你是去了哪裡,我久不見你了。如今這樣慌慌張張的,可要做什麼呢?”
我不過一個發怔,皇后和安陵容已經來到面前,皆是笑容可掬。皇后穿著一色的大紅錦衣,和顏悅色道:“莞貴嬪,本宮召喚,你怎麼不急急趕來呢?你一向可不是這樣的。”
皇后的話雖然說的和氣,然而分量極重,我慌忙想要跪下去,然而膝蓋卻僵硬無比,怎麼也跪不下去。我慌得額頭都要滴下冷汗來了。驚惶間一個側首,卻見剪秋的目光黑洞洞地幽深,睫毛上皆穿上了極細密華麗的金珠,赫然抬首,卻變成了華妃的容貌,她的脣邊蓄著一縷冷笑,幽幽道:“怎麼?莞貴嬪,你也不願意對著皇后這老婦跪拜了麼?”
我又是害怕又是驚恐。陵容笑靨如花,溫柔向我招手,“姐姐快來,皇后待咱們最好呢。姐姐來呀,容兒也在這裡呢。”她溫柔的笑,笑得極嫵媚婉轉,可那笑卻如割股鋼刀一般,生生地剜在身上,只覺疼痛不已。
不知何時,祺嬪無聲無息從皇后與陵容身後緩步走出,陰惻惻森冷道:“皇后娘娘,莞貴嬪這樣不聽話,可要怎麼罰她才好呢?”
皇后的笑容依舊高貴而得體,舉手投足間皆是一國之母的雍容風範。她微笑道:“莞貴嬪最得皇上的心,本宮怎麼捨得罰她呢?不只不罰,還要好好地賞呢。”她輕聲喚陵容,“去拿舒痕膠來賞莞貴嬪。”繼而又向我道:“舒痕膠滋養容顏是最好的,莞貴嬪好好用吧,皇上見貴嬪花容月貌,一定更加寵愛,貴嬪也好早早為皇上誕下皇嗣啊。”皇后完美的笑容突然出現了一絲裂縫,語氣幽怨道:“說不定,莞貴嬪用了這舒痕膠,會長的越來越像本宮最親愛的姐姐純元皇后呢,那可真是可喜可賀啊。”
陵容行走時盈盈生風,小心翼翼地託著舒痕膠走到我面前,粉面含春勸說道:“姐姐好好用吧,皇后娘娘的話總是不會錯的。”
我驚恐地尖叫著,極力推開陵容送到眼前的舒痕膠。陵容絲毫不以為意,只一味柔美微笑,手指沾上一抹舒痕膠,倏地臉色一變,變得惡狠狠的,使勁將舒痕膠抹到我臉上。
舒痕膠清涼芬芳的觸感和氣味叫我恐懼地尖叫起來,極力地偏過頭去,然而陵容的手法那樣敏捷精準,我如何躲閃得開。
華妃只袖手站在一邊,聲音幽怨而空洞,道:“你現下可明白了,你的孩子沒了,可不是因為我,也不是我的歡宜香。”她驟然爆發出來,似哭似笑,如瘋似癲,一手狠狠指向我,厲聲喝道:“我並沒有害你的孩子,害了我孩子的,卻也是皇后!咱們都不知道,都不知道!”她以頭搶地,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大聲悲泣,如在癲狂之中:“你有舒痕膠,我有歡宜香,咱們怎麼會有孩子啊!咱們都是沒有孩子的可憐人啊!”她的額頭撞在地上瞬時破了,剎那有鮮血湧出,淋漓不止,彷彿在面頰、衣上開出無數鮮豔欲滴的桃花來,一如三春盛景皆凝聚在她身上,卻分毫不以為美,只見淒厲可怖。
皇后的聲音忽然嗚咽起來,如孤舟嫠婦,哀怨不已,嗤鼻道:“你們可憐?難道本宮便不可憐?!你們死了的,不過是未成型的胎兒而已。而本宮呢,本宮是親眼瞧著自己的兒子在本宮懷裡斷了氣息——你們的孩子,有什麼可憐的!”皇后臉上如烏雲般的陰霾驀地一掃而空,笑逐顏開道:“莞貴嬪,本宮還有好東西賞你呢。”她朝祺嬪微微使了個眼色,祺嬪神色一轉,懷抱一件蕊紅色錦袍,緩緩抖開來,卻是一件聯珠對孔雀紋錦,密密以金線穿珍珠繡出碧霞雲紋西番蓮和纏枝寶相花。霞帔用捻銀絲線作雲水瀟湘圖,點以水鑽,華麗而清雅。
陵容掩脣而笑,輕快的聲音如黃鸝婉轉,此刻聽來卻尖銳而刺耳,“姐姐一向清貴大方,穿這個是再合適不過了。這衣裳可是純元皇后初入宮時穿過的,姐姐可要好好愛惜呀!”說著一個眼神拋去,祺嬪不由分說便把衣裳兜頭兜臉裹在我身上,好似一張巨網從天落下,將我牢牢網住,逃開不得,掙扎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如漁網中垂死之魚,拼力掙扎反抗,也俱是徒勞而已。
我心中著急痛恨,恐懼地轉頭過去,流朱的頸中一滴一滴滑落下明媚鮮豔的鮮血來,紅的如要刺傷人的眼眸一般,她滿面哀傷,緩緩地轉頭道:“小姐,流朱可要去了,再不能服侍小姐了。”
我一時忘了自己仍在網中,極力呼喊道:“流朱,你可要去哪裡?你怎麼不要我了!”
流朱淡淡微笑,面上的哀傷如凝滯不前的流水,輕聲道:“小姐,咱們主僕一場情同姐妹,眼下情分是到頭了。少夫人和小少爺在下面寂寞的很,無人照拂,流朱可要去服侍她們啦,小姐自己保重。”
我聽得心頭如遭石擊,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來。卻見嫂嫂依稀是往日模樣,嬌俏可人,懷抱著致寧道:“從前只叫你娘娘,如今咱們不在一道了,我便叫你一句‘小姑’吧。我與致寧福薄,不能追隨夫君了,你與夫君,可都要好好的才是。莫叫我們先走一步的人牽念不安了。”
致寧的啼哭聲彷彿還聲聲入耳,我大哭不已,“嫂嫂實話告訴我,怎麼會如此的?”
嫂嫂搖頭嘆息不已,“小姑只細想想,十月的天氣,哪裡會輕易得了瘧疾呢?”
那邊廂陵容卻盈盈然脣齒生笑,羽扇輕搖,俏然道:“桃花開得再好,終究也是俗物罷了,哪裡及得上夾竹桃風韻多姿呢。”
嫂嫂只淡淡一笑,迴應道:“是麼?桃花與夾竹桃本是同科,何必相煎太急!縱然要分個是非高下,也只在人心罷了。”
陵容不驕不躁,取扇障面,淺笑道:“人命都自身難保,何談人心呢。今生高下生死都已分明,薛小姐好好去修一修來世吧!”
夢境的含糊裡,陵容稱呼嫂嫂,終究只以一句清晰入骨的“薛小姐”代之。
我無心去考較其中的分寸糾結。只是一味大哭。雙親花白的鬢角、衰老的容顏如走馬燈般浮現在眼前,我伸手抓也抓不住,聲嘶力竭也喚不回來。哥哥的容貌也似被嶺南溼潤的瘴氣遮掩,越來越模糊而暗淡,終於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