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痛,痛得幾乎矇住了呼吸,彷彿刀絞一般,苦索在我的腸中抽刺。好痛,身下全是溼的,彷彿有無數的洪流在我體內奔騰,骨節一節一節地裂開了,是誰的哭喊,那麼痛苦,攪亂了我的心,每一寸肌膚都像是要撕裂了一般,幾乎能聽到“咯吱”碎裂的聲音,有什麼在我的身體裡萌發著想要突越。
我在昏沉中,無數人的聲音催促著我——“用力!用力!”漫天的杏花,輕薄如綃的花瓣點點的飄落到我身上,我為他萌生出捲入後宮爭鬥的決心。
儀元殿的**,他擁緊我的身體,懇然道:“你的心意朕視若瑰寶,必不負你。”
驚鴻舞翩飛,驚了的是他的心,還是我的意,娘說,驚鴻舞是要跳給心愛的男子看的。
夏日的宜芙館,他為我畫就遠山黛,他神色迷醉:“朕看重的是你的情。”
他與我在深夜裡共剪西窗下一對明麗燭火,和我似尋常人家的夫妻寫字作詩
春深似海,梨花如雪,他為我作“姣梨妝”,他放聲大笑:“嬛嬛,嬛嬛!你有了咱們的孩子,你曉不曉得朕有多高興!”
他滿面皆是春色笑影,愈發顯得神姿高徹,指著我髻上的並蒂海棠,道:“朕與嬛嬛正當年少好時光,便如此花共生共發。”
他只是鄭重了語氣,道:“即便有佳麗萬千,四郎心中的嬛嬛只有一個,任何人都不能取代。”
他親吻我的耳垂,低聲道:“朕再不讓你流這許多眼淚便是。”
前塵如夢境在我腦海中如流水劃過,終成了一地霜雪,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真乾淨。
我掙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似乎有巨大的喜悅環繞在我周遭,嬰兒響亮的啼哭和歡悅的笑聲。我疲憊地墜入黑沉沉的夢裡,無力睜開眼睛。
那是一個冗長的夢,夢裡有無盡的往事,紛至沓來,瑣碎而清晰。夢得那麼長,那麼多的事,入宮四年,彷彿已經過了一生那般久遠。
待我睜開眼,已是光明的白日裡,槿汐含喜含悲迎了上來,切切道:“賀喜娘娘,生下一位帝姬。”她又道:“帝姬一切安好,長得可漂亮呢。”
我尚有些迷茫,帝姬?
浣碧在一旁道:“小姐可嚇死奴婢了,您昏睡了一天一夜了呢。”
我下意識地去摸我的肚子,我的肚子的平坦的,我嚇得要跳起來,我的孩子沒有了!曾經,我這樣一覺醒來,我的孩子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幾乎要哭出來,槿汐忙抱了孩子到我面前,道:“娘娘別急,帝姬在這裡呢。”
在這裡,我懸著的心頓時放了下來,緊緊把孩子抱在懷中,她那樣小,臉上的肌膚都有些皺皺的通紅,像只小小的柔軟的動物,眼睛微微張開,真是像極了我。她那樣輕,那樣溫暖。我喜極而泣。我的女兒,這是我的女兒啊。
浣碧指著乳母道:“這是帝姬的乳母靳娘。”
那是一個健康端正的婦人,面板白淨,身體壯碩,言語間性子也很柔順質樸。槿汐道:“帝姬是早產,尚不足月,太醫來瞧過,說是要好生養育照顧呢。”
我終究是產後無力,抱了片刻就有些吃力,卻仍是捨不得放下。槿汐輕聲在我耳邊道:“皇上來了,來看娘娘呢。”
我正道:“說我身子不適,不見了。”抬頭已見玄凌踏了進來,殿中
我別過頭,只是不理。這個人,我再不想見了。
他看我一眼,道:“還在生氣?你還是想不明白麼?”
我啞然,只得道:“皇上希望臣妾明白什麼?”
他頗有幾分感慨,“你已然為朕生下帝姬,還要鬧這樣的意氣?朕已經決定,不論甄家如何,朕都不會遷怒於你,只要你願意,朕明日就可下旨尊你為昭儀。”
我轉頭,“臣妾失德,不敢忝居昭儀之位。”
他靠近我,柔聲勸道:“嬛嬛,若你肯,你還是朕的寵妃,朕待你和從前一樣。”
我冷笑,笑得不可抑制,片刻停息道:“皇上以為還可以麼?”
他的神色瞬間冷了,道:“不錯,的確是朕太過垂憐你了,你這樣的心性,實在不適合在宮中久住了。”
宮中,我早已膩味了。恨麼?愛麼?都已經不要緊了。皇后和陵容,華妃和餘氏,我恨的人那麼多,殺得過來麼?我已經殺了多少,還要殺多少,永無止境。那麼多的血性和殺戮,沒有溫情,亦沒有真心。家已散了,人亦亡了,我厭倦到底了。我何嘗願意再待下去,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他兀自道:“朕來告訴你,你的父兄母妹,今日都已各自起程了。”
我只是愣愣的,一縷悲寂的笑浮上臉頰,“多謝皇上了。”
他搖頭,有些厭棄:“你這個樣子——去佛堂靜一靜心吧,不用住在這裡了。”
不錯,我不能住在這裡了,有我這樣不入她父皇眼的母妃,有我這樣破落的家族,我的女兒,只會因為我而備受苦楚折磨。
而佛堂……那離我的女兒多麼遠。
我的女兒尚在襁褓之中,世事於她只是無知。後宮的波紜詭譎、翻雲覆雨,她還沒有一一領略到,我也不能讓她領略到。而我這個母親,身將離開這耗盡了我巨大心力和感情的後宮,她的未來,我已經不能夠給予保障。而我唯一能做的事,是將她的未來做我力所能及的安排。
心中巨大的苦楚與羞辱似乎凜冽刀鋒凌厲地一刀一刀颳著,緊咬下脣,心口幾乎要滴出血來。於是,我抬頭,靜靜道:“這個孩子還沒有取名,臣妾行將離開,孩兒的名字就容許臣妾來娶吧。請皇上成全。”
他的目光平靜得幾乎沒有感情,良久,道:“好。”
所有的酸楚瞬間迸上喉頭,死命把眼淚逼回眼眶中,一字一字道:“就叫綰綰。”每說一字,心上就被狠狠劃上屈辱的一刀。
他雙目爍爍一睜,目光中瞬然有了龐大不可言說的震驚、心痛和熱情,灼熱似能點燃滿地月光,聲音微有嘶啞:“宛宛?!”
灰心冷意的心痛夾雜著脣齒間的冷笑幾乎要橫逸而出,他心裡,果然,永遠,只有一個宛宛!終究還是剋制住,我此時的一言一行,無不關係著我懷中這個孩子的未來與安危。為了她,我須得忍耐。
被中放著一個湯婆子,卻似乎沒有絲毫溫度,冰冷潮溼得能擠出水來,我的雙足已經麻木,只有頭腦中的思維依舊敏銳。悽楚的笑意再不受自己的控制,蔓延上脣角:“臣妾怎敢讓帝姬沿用先皇后的小字這樣大不敬。”或許我的心底,也是真的不願意讓自己的女兒和她用同樣的名字吧,於是慢慢道:“長髮綰君心,臣妾做不到的事,但願帝姬能夠做到。她這個無用母親的一切不要再發生在她身上了。臣妾殘生,也會於青燈古佛之畔為她日夜祈禱。”
他默然片刻,臉色緩和了一些,道:“其實你不想出宮修行也可,可在宮中的太廟……”
宮中的太廟?我斷然拒絕:“臣妾不祥之身,實在不敢有擾宮中平安,以蹈祥瑞。”
他的臉色有些難堪,不再有異議,“你早去也好,宮中也留不得了。”
他自乳母手中抱過女兒,目光疼惜緊緊摟在懷中,微笑如一個十足的慈父,瞧也不瞧我一眼,只逗了她柔聲喚:“綰綰——綰綰——”我不曉得他這樣喚著時是否想起了純元皇后,只是他對女兒的樣子,的確是異常疼愛的。有了這個相似的名字,我的女兒便能他父皇的十分疼愛,她不是男兒身,自然也不會捲進皇儲之爭,有這一點疼愛,足以讓她不至淪落被人輕視了。只是我女兒的前程要依靠在那個與我面貌相似的純元皇后身上,我只覺得心酸,心酸之中更是悲涼。
我斂衣,鄭重跪下,叩首道:“臣妾還有一事相求。”
他的目光定在我臉上,輕聲道:“你說。”
眼中的淚含蓄得飽滿,孩子,娘要走了,娘定要為你安排好後路,但是來日如何,終究是要靠你自己,娘也無能為力了。我道:“敬妃娘娘入宮年久,膝下無子,又素有慈母之心,臣妾希望出宮之後可以由敬妃娘娘來撫養帝姬,以慰萬全。”
他思量片刻,道:“皇后和端妃皆有所養,敬妃還可託付。”
我再度深深叩首,道:“如此,臣妾再無所憾。”
我和他都沒有再說話,這些年,我其實並不真正瞭解他,他也不真正瞭解我。我對他,終究是算計著的。一如他,也算計著我。
我與他,何至於走到了今日的地步?
寢殿中靜寂得過分,偶爾有夜宿的寒鴉淒涼地叫一聲,宿在殘枝上,風掃過枯葉沙沙作響。月光傾瀉在透過窗櫺落在地上,是淡淡昏黃的影子。
我伸手抱過女兒,將她的臉緊緊貼在自己臉上。她什麼都不知道,只沉沉眯著眼,小臉通紅。我的一滴淚滑落,她無意識地咂著嘴,不知能否從這苦澀的淚中咂出一絲甜蜜。
玄凌的神情有些惘然的蕭索,望著滿地月影,道:“月色蒙朧,就賜綰綰封號為‘朧月’吧。”
朧月,是個不錯的封號。尋常帝姬皆是在滿月那日賜予封號,不過是賢良淑德一類的字眼。朧月甫一出生就得此殊榮,可見玄凌是疼惜她的,也是對敬妃的安撫。我再無牽掛,安靜謝恩。
他也覺得無趣,有些落寞,他的目光有些柔和有些森冷,似不定的流光,那麼些年的時光和殘存的情感,最後凝成一句:“嬛嬛,你還有什麼話對朕說?”
還有什麼話,我和玄凌之間,真的是已經無話了。然而皇帝的問話,我不可以不答。良久,我輕聲而堅決道:“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2)”吟完,三拜而止,再無別話。
他的聲音有些酸澀,“好!好!既然如此,朕亦無話可說了。你去意已決,朧月,朕自會與敬妃好好撫養。”言畢,拂袖冉冉離去。我冷眼瞧著他,再無一滴淚落下。
三日後,我被廢去所有封號和位份,逐出棠梨宮,退居京郊的甘露寺帶髮修行。槿汐和浣碧執意與我隨行,留下了其他人照顧朧月。
敬妃把朧月抱到手中那一刻,感動得流淚,她執了我的手道:“我一定視帝姬如己出。”
我輕聲而誠懇:“這就是姐姐的孩子,何來視如己出這一說。我亦相信姐姐會照顧好自己的孩子。”
她點頭,“我知道,孩子給誰養育都可以,是你體諒我沒有孩子可以依靠。”
我低首,“也請姐姐顧念往日情誼,為我照顧沈婕妤。”我親一親朧月啼哭的臉,心中痛楚欲裂,轉首離去。
我默然沉思,隨身攜帶的不過是一些最必要的東西,一應衣物首飾,皆留在了棠梨宮。臨行前一夜,浣碧猶豫著問我,是否要將昔年玄凌所贈的玉鞋帶走,畢竟於我,那是最珍貴的器物。
我只淡淡一笑,取出了一把“長相思”,把一切玄凌賞賜的器物,皆鎖在了大箱子中,皆是過去的東西,又何必再要留。惟有“長相思”,才是解語的知音呵。
簾外細雨綿綿,宮車自永巷碌碌而過,經過雲意殿,不過四年前,我便是從這裡,踏進了後宮。我兀自笑了,當時那樣年輕,那樣心高不知收斂,雖然無意於入選,可是一時無意在玄凌面前脫口詩詞,才有了後來那麼多紛爭和風波。若有可以後悔的時候,我必然最後悔那一日。
輕朦的細雨如冰涼的淚。雲意殿外站滿了花枝招展的女子,絢爛了整個宮廷蕭蕭的雨季。我微微疑惑,槿汐已輕聲在我身邊道:“今日是選秀的日子。”
又是選秀了,去年延遲的,今日終於到了。
殿外的少女們青春少艾,都有明麗的笑容,渴望而高傲的眼神,彷彿一朵朵嬌嫩的花朵,等待著君王的採擷。若她們知道了我的故事,是否會因此而退卻。
不,她們是不會退卻的。因為和我一同入宮的陵容,已經成為其中的勝利者。後宮,就是這樣一個讓人發瘋的地方,只要有一個人成功,只要有片刻的成功,就會有無數的人甘願成為手染血腥的人,去爭去鬥,去殺戮算計。
不過,那已經是她們的故事了。
宮門巍峨高聳,遠遠望去,兩個熟悉的身影撞入我的眼簾。白濛濛雨霧中,眉莊依依而立,溫實初伴在她身邊,手持油傘為她撐出一片無雨。
馬蹄行得緩一些,嗒嗒似敲在心上,她的熱淚在眼眶中轉動,我伸手探出與她緊緊相握,溫實初見機塞了一袋銀子給侍衛,請他退開幾步。
眉莊將欲落的淚輕輕拭去,含悲而笑:“去了也好,總算離了這裡得個解脫了。”
我鼻中酸澀難言,輕輕側首:“姐姐善自保重,我怕是無幸再得與姐姐親近了。”
她拍著我的肩,“你一人去了,我又有什麼大意思呢,只盼和你一同罷了。”
我悲傷,“姐姐何出此言?”我見周遭再無外人,悄聲道:“姐姐在宮中一日,千萬要留意安陵容與皇后,也要小心祺嬪,勿要為我使意氣,安心保重自己要緊。”我懇然望著溫實初:“溫大人,姐姐孤身一人,我把她託付於你,萬望顧全,不要落於他人陷阱。”
溫實初道:“娘娘……”
我微笑攔下,“我已不是娘娘了。”
他赧然,“嬛妹妹……”這稱呼太久遠前他喚過的,他叫的生疏,我亦覺得唐突,眉莊的臉色變了變,只望住他不說話。溫實初渾然不覺,“你也保重,我一得機會,便去看望你。”
我搖頭:“一入甘露寺,大人就是紅塵之內的人了,你我隔了塵世,不便再來相見。大人若有心,就請為我看顧帝姬,照應姐姐,也是我如今唯一心願。”
他眼中的悲痛之色愈濃,身後槿汐牽一牽我,輕聲道:“不便多說了。”
我緩緩點頭,狠一狠心,令車伕逐塵而去。
身後,眉莊與溫實初依然遙立雨中,目送我離開。這是四年後宮留給我最後的溫情映像。
宮門已出,熟悉的紅牆已在身後。此生,我終於走出了繁華鬼魅的後宮。
我垂下馬車上的布簾,輕輕而悲哀的笑了。
註釋:
(1)、改編自乾隆於愛妻孝賢皇后死後所寫的《述悲賦》。
(2)、出自卓文君《訣別書》,寫於她和司馬相如別離之際,以示二人情斷,全詩為“春華競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鴛,漢宮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於**而不悟!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