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曹琴默麼?”我的話突兀的問了出來。
“是。”溫實初的神色頓然一黯,垂手下去,“自然記得的。”他喃喃道:“怎麼會不記得呢?”
我緩緩閉上眼,靜靜道:“是啊!從前的襄貴嬪,溫儀帝姬的生母,追封襄妃。”我忽地睜眸,厲聲道:“襄妃當日是怎麼死的,你我心裡都一清二楚!”
溫實初神色黯然,額上的冷汗一層又一層細密地逼仄出來,如寒雨臨江,泠泠生冷。片刻,他嘆息著彷彿是安慰自己:“這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一想起來總是日夜不安,也算是我的一樁虧心事了。幸而溫儀帝姬現在有端妃娘娘細心照拂,襄妃死後頗為風光。我才稍稍安心些。現在能做的,只能是竭盡心力看顧溫儀帝姬的身體,也算稍稍贖罪了……”
我冷冷打斷他,“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你我一起長大,在宮中一同經歷的事也不算少了。我有什麼好什麼不好你也都十分清楚。甚至曹襄妃之死,你是不情願的,恐怕你心裡也是埋怨我的……是不是?”
他張口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怔怔道:“這……我……”
我微微蹙眉,幽幽道:“慕容世蘭一死,我要對付的只剩下了曹琴默。可是她是那樣小心謹慎的人,要製造一個她失足溺斃或是意外的機會幾乎是不可能。要捏造一個罪名給她只會讓她反口來謀害我。既然暗殺不成,只能下藥一著了。你一直在太醫院素有慈名,醫術又精,又肯憐弱惜貧,她才肯放心些。何況咱們下給她的藥,只是魘鎮心神,讓她夢魘更甚,再使其心力衰弱不繼,這才無聲無息置她於死地。”我看他一眼,“也難為你了。”
溫實初深深望住我,道:“為了你,我總是肯的。”
我頗有所動,微微頷首道:“你一向心地好,是斷不肯動殺機的,當初也是猶疑了許久。要不是為了幫我,你又怎麼肯呢……如今想來,我也覺得當時太很心了些。只是人在其位,你不殺人,人就要殺你,襄妃又是那樣聰慧精明的人,知道我不少把柄,我是斷斷容不得她了。”
溫實初雙脣微抿,有一點堅毅的稜角。他其實也算是個好看的男人,穩妥而忠厚。他輕聲安慰道:“嬛妹妹,你總是善心的,只那一回稍嫌狠辣了些。”
“是麼?那麼殺餘氏和華妃,我也不算狠辣麼?”我緩和了語氣,輕緩道:“我善心也好,狠辣也好,你都看在眼裡。咱們這樣熟悉,彼此知曉,也算得是親近了。可是若說到男女之情,誰又不願只把最好的一面給他看,不好的全都藏了起來。你卻是知曉我的祕密太多了,若與你一起,我只會覺得不自在。你也未必會忘記我的不好,若這樣朝夕相對又有什麼好,何必這樣彼此為難。”
溫實初大受打擊,他低頭,眉如臥蠶蜷曲。他右手緊緊抓著左手,用力地,有血紅的印痕泛起。他剋制著道:“我小小一個太醫,在你眼裡,總是不好,總是一個無用的人。”
我柔聲道:“你的好我自然知道。若說做太醫,你年輕有為、醫術高明,頗受皇上器重;若說做丈夫,你一定會是一個好夫君,疼惜妻子,百般照顧。可惜實初哥哥,比如喝茶,我喜歡喝‘雪頂含翠’這一味,而普洱再好再鮮美,我偏偏不喜歡,難道就能說普洱不好麼。只是各人喜好不同罷了。”
他喃喃自言自語,“你是說,我在你心中便是那杯普洱。”
我低低道:“實初哥哥,你是很好很好的,可惜是我無福,沒有辦法喜歡你而已。”我捧著玉壺道:“一片冰心在玉壺,這份情誼,我是擔當不起了。可是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我卻是十足心領了。我心中永遠視你為親為友,永遠都會。”
他的雙脣有強忍悽苦而成的不飽滿的弧度,銜了清愁和幾許柔情:“視我為親為友?可惜都不是我想要的啊。”
我亦是悽楚相對,“實初哥哥,這世間,咱們想要的,何曾能真正得到的。我在宮中掙扎多年,不過是想求得一分真心,兩分平安,可是連這也不可得,反而落到今日地步。”
他見我難過,勸道:“雖然到了如今地步,可不幸中之大幸,你離開皇宮,也是個自由之身了。”
我心中難過得似被一隻手緊緊揪著,卻不願在溫實初面前落淚,極力忍耐著道:“我雖然離開後宮是非之地,可是我父兄身受的苦楚我不能忘,我的姐妹和女兒都在宮中,當今的九五至尊是她們的夫君、父親和主子。就算我身在宮外是個自由之身,可是那些年的事情我何曾能忘得掉,我一輩子也忘不掉,那麼即便我身子自由,心也不得自由,日日受苦。”
他想要安慰,便欲伸手過來,我忙縮了縮手,他的神情略略尷尬,忙掩飾了下去,只得道:“嬛妹妹,你別難過。”
我別過頭,極力忍住眼中欲落的淚水,“皇上對我這幾年……實初哥哥,我亦不怕對你說,對男女之情,我亦算是死心了。所以你對我怎樣說,都是無用。如今,再怎樣苦再怎樣難,我只想在甘露寺中好好住下去,誦讀經文來安自己的心。”我定一定神,道:“我知道你有辦法讓我離開這裡,可是離了這裡,我又能去哪裡。我父兄遠在川北嶺南,天下之大,我飄零之身竟無處可去。所以實初哥哥,為我好,也為你好,不要再常常來探望我。”
溫實初良久無言,道:“連常常來看看你也不成麼?”
我微微點頭,“你來的這裡多了,只怕宮裡也會知道。不知道又有幾多風波麻煩興起來。何必呢?”
他用力閉上雙眼,片刻,緩緩吸了一口氣,道:“你怕連累沈婕妤和朧月帝姬?”
我用力點頭:“說實話,我眼前能牽掛得到關懷得到的人也就只有於她們了。”我牢牢望住他,“你曾經答允過我,一定會好好照拂她們,竭盡全力。那麼你就不能為任何人做任何可能會傷害到她們的事,這是親口向我允諾的。實初哥哥,你既然對我好,那麼你對我說過的話作不作數?”
他張口結舌,半晌神情已經轉為肅然,道:“我應允你的,自然作數。”我一顆心緩緩放落了下來,暗暗透出一口氣,他眼中的惆悵和失望濃密如初冬時節的大霧,迷迷茫茫,重重陰翳在他眉眼周遭,他低聲悲傷期許道:“其實你大可以告訴我叫我等你幾年,這樣慢慢等一輩子也不要緊,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拒絕我,殘忍決絕如此,不讓我懷有一點點希望?”
他語中的傷懷感染了我的心緒,我怔一怔,心中愁苦,卻不肯在臉上流露半分,只靜靜道:“我若給你虛無的希望,只會讓你白白地等待。實初哥哥,你知道我從不肯說違心的話。若我騙你拖延你,我自己也不能安心。”
他悵然良久。窗外明淨的天光落在他的身上,彷彿是照在一個永遠陰暗的角落之上,怎麼也照不亮。他雖然失落,卻也極力鎮靜著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時,你剝了好多蓮子給我吃。那時你還年紀小,不知道吃蓮子要把蓮心剔出來,我一顆顆吃下去真覺得苦,苦得吞也吞不下去。可是因為是你剝給我的,多苦我也會吃下去,吃得歡喜,只覺得甜。所以今日只要是你的決定,無論多難過,多難接受,我都會接受,尊重你的意願。”
我只覺心頭一鬆,放緩了語氣,道:“你總是心疼我在這裡辛苦。可是若為避免生活辛苦而和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人在一起,我並不是這樣的人。這一點,實初哥哥想必早就明白。所以,你若是待我心愛之人一般待我好,只會是浪費情感,也叫我為難。所以這一輩子,我對會敬你如兄如友,來回報你待我種種種種的好。”我說得輕柔如春風化雨,但話中的分量,他自是掂量的出來。我待他這樣客氣,卻並不能給他半分希望。
他良久只是無言,只點了點頭,起身離去,苦笑道:“嬛妹妹,你總是叫我拿你沒有辦法。可是今日既然你已說得這樣清楚,我……再也不會叫你為難了。”
我把玉壺放至他面前,仔細為他重新包好,輕緩道:“好好收起來吧,以後一定送與一樣愛你的女子,不要再輕易示人了。”
他怔怔望著那玉壺伸不出手來,長嘆一聲,惆悵道:“你若不肯收下,我還再給誰去?”
我心下微微不忍,然而也只是一瞬間,復又剛硬了心腸。我若有一刻半刻的心軟,以後於他於我,都只會是煩惱無窮。於是面上還是笑著,道:“這話,便像是在和我賭氣了。”
我再推一推。他終究是無奈,轉一轉臉,道:“我怎麼捨得和你賭氣呢?”他的手微微顫抖著,須臾,狠狠閉一閉眼,把玉壺摟到懷中,大步離去。
他走至門外,頻頻回首三次,眼中的眷戀和傷痛,直欲摧人心腸。我幾乎不敢抬頭看他的目光,只是如常微笑著,眼見他眼中的眷戀和不捨似天邊最後一抹斜陽,終於一點一點,絕望地沉墜了下去,只餘無限傷痛,似無邊夜幕,黑暗到讓人沉淪。
我垂首片刻,能出口的,終究只是長長嘆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