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偶而從加州打電話回家,她和爸爸總是匆匆地進行著困難的交談。她問巴克利、琳茜、“假日”好不好,房子的狀況如何,最後還問爸爸有沒有什麼話想告訴她。“大家都很想念你。”爸爸在電話裡告訴她,當時是一九七七年十二月,葉子已經落光了,枯黃的樹葉不是落了一地,就是被掃成一堆堆在路旁,雖然大地已準備迎接風雪,但到目前為止還沒下雪。
“我知道。”她說。
“教書工作如何?我想那是你的計劃。”
“我是這麼想過,”她坦白地說,她在酒廠的辦公室打電話,午餐之後比較清閒,但再過不久就有一群老太太們前來參觀,她還得處理一些訂單。沉默了一會兒,她緩緩地說:“計劃改變了。”沒人能說她不對,爸爸更是什麼也不能說。
露絲在紐約下東區向一個老太太租了一個小房間,房間原本是老太太放衣服的步入式壁櫥,僅能容下一人,露絲只負擔得起這樣的房租,況且,她也不打算花太多時間待在房裡。每天早上,她把雙人床墊捲起來放到角落,這樣她才有地方可以穿衣服。她每天出門之後,若非不得已,絕不回這裡多待一分鐘。這裡只是她睡覺、接收郵件的地方,房間雖小,但在這城裡,總算是她實實在在的落腳處。
她在餐廳當女侍,不上班時就徒步走遍曼哈頓。我看著她用膠水修補破舊的靴子,她知道她所到之處都可能發生謀殺婦女案,無論是陰暗的樓梯間或是美麗的高樓大廈裡,紐約市處處隱藏著危險。她儘可能在亮處逗留,也非常留心街上的動靜,藉此保護自己的安全。她隨身帶著日記,走累了就到咖啡店或酒吧裡點個最便宜的飲料,坐下來寫點東西,或是用店裡的洗手間。
她相信自己具有別人所沒有的感應力,但除了詳細記下她看到的景象以備將來之用以外,對如何運用這種能力卻一無所知。儘管如此,她已逐漸不再覺得害怕。她常看到已經過世的女人和小孩,在她心目中,這些鬼魂已和凡間的活人一樣真實。
在賓州大學的圖書館裡,雷讀到一篇標題為《死亡狀況》的研究報告。這份研究以養老院的老人為物件,報告中指出,養老院中有很多老人曾向醫生或護士說,他們晚上看到有人站在床邊,這個人通常試圖和他們說話或是叫出他們的名字,有時碰到這種幻象的老人變得非常激動,醫生必須給他們開鎮定劑,甚至把他們綁在**。
報告進一步解釋說,病人在臨死前經常發生連續的輕度中風,因此,他們才會產生這些幻覺。報告中指出:“與病人家屬討論這種現象時,我們時常將之稱為‘死亡天使來訪’,其實這種現象肇因於連續的輕微中風,病人的健康原本就逐漸惡化,中風更使病人意識不清。”
雷用手指輕撫桌上的報告,他想象自己站在一個上了年紀的患者床邊,如果他心中沒有任何成見,說不定他也會像露絲多年前在停車場一樣,感覺到有人輕輕飄過他的身旁。
哈維先生這幾年來居無定所,他只在東海岸北部的波士頓郊區以及南方各州的北邊活動,這些地方找工作比較容易,也沒有人問東問西。他甚至偶爾想要重新做人。他向來喜歡賓州,也時常繞過來看看。我家附近公路旁有家連鎖便利店,商店後面和地方公路之間有片樹林,他有時露宿於此,也發現樹林裡的菸蒂和啤酒罐越來越多。只要可能,他依然喜歡開車到以前住的地方看看,他通常利用清晨或深夜冒險一試,此時四下空空蕩蕩,只有野雉在路上游蕩。以前這一帶有很多野雉,現在仍有一些在公路上跑來跑去,哈維先生的車燈一照,野雉空洞的雙眼就露出光芒。以前大家還讓小孩到這一帶採集藍莓,但現在農地已被改建成更多的住宅。哈維先生有時在弗奇鎮歷史國家公園過夜,他睡在公園裡草木茂盛的田野中,採集林中的野菇充飢。一天晚上,他在公園裡發現兩具屍體,這兩個經驗不足的露營者,不慎吃了長得很像野菇的毒香菇,結果中毒身亡。他小心地拿走兩人身上值錢的東西,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只有霍爾、奈特和“假日”才能進入巴克利的城堡。隨著時光流逝,大石塊下的草地早已乾枯,一下雨城堡裡就泥濘不堪,而且發出陣陣惡臭。儘管如此,城堡依然沒有倒塌,只是巴克利已越來越少涉足。到後來霍爾終於開口叫巴克利趕快修理。
“巴克,我們得做些防水設施。”一天霍爾對小弟說,“你十歲了,應該可以用壓膠槍了。”
外婆向來喜歡年輕的男孩子,她鼓勵巴克利聽霍爾的話,每次聽到霍爾要來我家,她一定打扮一番。
“你在幹嗎?”有個星期六的早晨,爸爸從書房探頭出來詢問。他聞到檸檬和奶油的香味,鍋裡有個金黃色的麵糰。
“我在做鬆餅。”外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