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麗莎和布萊恩正在格格地笑,他把手伸到她的襯衫裡,他手伸得越高,她笑得越厲害。但她不停地扭動,後退,藉此叫他不要太過分。露絲大多時候都是冷眼旁觀,此時也不例外,她本來打算和往常一樣低下頭,目光移向他處,假裝沒看到什麼地走開,但大家都知道克萊麗莎是我的朋友,所以她決定站在一旁觀看。“親愛的,別這樣,”布萊恩說,“愛我一點點嘛,一次就好。”
我看到露絲一臉厭惡地噘著嘴,我在天堂也做出同樣的表情。
“布萊恩,不行,不能在這裡。”
“那麼,我們到玉米地裡吧?”他壓低聲音說。
克萊麗莎緊張地傻笑,但仍輕輕地用鼻子愛撫布萊恩的頸背。這次她還是說不行。
在這之後,有人撬開了克萊麗莎的寄物櫃。
筆記本、胡亂塞在櫃子裡的照片、布萊恩揹著克萊麗莎藏在她櫃子裡的大麻,全都不見了。
露絲從未體驗過吸了大麻神魂顛倒的滋味,當天晚上,她拿了她媽媽細長的褐色“摩爾100”淡煙,掏光裡面的菸草,把大麻塞進去。她拿著手電筒坐在工具間裡,邊看我的照片邊抽大麻,她抽得很凶,連學校的癮君子也抽不了那麼多。
康納斯太太站在廚房的窗子旁邊洗盤子,她聞到工具間傳來陣陣煙味。
“我想露絲在學校裡交了幾個朋友。”她對她先生說,康納斯先生喝著咖啡,坐在那裡看晚報,工作了一天之後,他累得沒精神多想。
“很好。”他說。
“我們女兒或許還有點希望。”
“她向來都很好。”他說。
當晚稍後,露絲搖搖晃晃地走進廚房,她在手電筒的光線下待得太久,再加上抽了八支捲了大麻的香菸,眼前幾乎一片模糊。她媽媽微笑地看著她走進來,和顏悅色地告訴她餐桌上有個藍莓派。過了好幾天,把心思不再放在我身上之後,她才逐漸清醒過來,也才知道自己在神魂顛倒的情況下,居然一口氣吃完整個藍莓派。
我的天堂裡經常充滿一股淡淡的臭鼬味,我在人間就喜歡這種味道。臭鼬味襲來時,入鼻的不但是一股嗆人的臭氣,我還可以感受到氣味的力量。臭鼬受到驚嚇才會發出這股強烈、彌久的臭氣,隱約之中彷彿混雜著恐懼與禦敵的力量。弗妮的天堂裡充滿了純淨的頭等菸草味,哈莉的天堂聞起來則像金橘。
我日夜坐在廣場的陽臺上觀看,我看到克萊麗莎逐漸把我拋在腦後,在布萊恩身上尋求慰藉;我看到露絲在家政教室附近的角落或是餐廳外面靠近護理教室的一角,目不轉睛地盯著克萊麗莎。剛發現自己能夠隨心所欲地看到學校發生的大小事情時,我像喝醉酒般地著了迷,我看到橄欖球助理教練偷偷地送巧克力給已婚的自然老師,也看到拉拉隊隊員使盡全力想引起某個壞學生的注意,這個學生不知道犯了幾次校規,也不知道被幾個學校開除,次數多到他自己都記不得。我還看到美術老師和他的女朋友在暖氣間**,也注意到校長對橄欖球助理教練投以欣賞的眼光,我的結論是這個橄欖球助理教練是全校最陽剛的人物,但我實在不喜歡他方正的下巴。
每晚走回複式公寓的路上,沿途會經過一排老式的街燈,我曾在舞臺劇《我們的小鎮》裡看過這樣的街燈,鐵鑄的燈杆頂端彎成一道弧形,上面懸掛著圓形燈泡。和家人一起看戲時,我覺得圓圓的燈泡像是一個發光的又大又沉的草莓,所以印象深刻。在天堂的街道上,我故意走到街燈的影子下,這樣一來,我的影子好像刺破了一個個發光的大草莓,這是我回家途中常玩的遊戲。
一天晚上,看完露絲在做什麼之後,我像往常一樣踩著街燈的影子回家,半路上碰到了弗妮,廣場上四顧無人,前方颳起一陣旋風,落葉隨風旋轉,緩緩上揚。我停下來看著她,目光停駐在她眼角和嘴邊的笑紋上。
“你為什麼發抖?”弗妮問道。
雖然天氣陰冷,我卻不能說自己因為天氣冷才發抖。
“我實在沒辦法不想媽媽。”我說。
弗妮微笑地拉著我的左手,把我的手放在她雙手之間。
我想輕吻她的面頰或是讓她抱抱我,但我什麼也沒做,反而看著她慢慢離去。
弗妮藍色的衣裙離我越來越遠,我知道她不是我媽媽,我不能玩這種假裝的遊戲。
我轉身走回廣場上的陽臺,濡溼的空氣沿著我的大腿蔓延到手臂,無聲無息、輕輕柔柔地沾上髮根。我想到晨間的蜘蛛網,網上沾滿了有如珠寶般的露珠,以前我卻不假思索,輕輕一揮就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