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我和祖父一起觀看人間動靜。我們看到小鳥在緬因州高聳的松樹梢上跳來跳去,小鳥們飛起飛落,我們幾乎可以感覺到小鳥的活力。最後我們來到曼徹斯特,祖父記得以前曾到東岸各州出差,於是我們到這裡看看他以前去過的一家小餐館,時隔半世紀,餐館比當年殘破了不少,我們看了一眼之後就離開。就在轉身時,我看到他了!哈維先生正從一部灰狗長途汽車裡走下來。他走進小餐館,在櫃檯邊點了一杯咖啡。對不知情的人而言,他看起來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他早已不戴隱形眼鏡,大家通常不會注意到,那對隱藏在厚重鏡片下的雙眼,眼神閃爍不定。
一個上了年紀的女服務員端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給他,他聽到身後門上掛的鈴鐺響起,隨即感到門外吹來一股寒風。
走進餐館的是一名少女,她和哈維先生搭同一班巴士,坐在他前面幾排。過去幾小時的路上,她一直戴著隨身聽,輕輕地跟著哼唱。他坐在櫃檯邊等她上完洗手間,然後跟著她走出餐館。
我看他跟在她後面,走過餐館旁骯髒的雪地,一路跟到車站後面。她站在那裡避風,抽菸,他湊上前去,她沒有受到驚嚇,在她的眼中,他不過是另一個上了年紀、衣衫襤褸的無聊男子。
他打量一下四周,天上飄著雪,天氣相當冷,他們前面是一條陡峭的溪谷,另一邊則是黑暗的樹林。盤算清楚之後,他開口向她搭訕。
“這一趟坐得真久。”他說。
她先是看了他一眼,彷彿不敢相信他在和她說話。
“嗯。”她說。
“你一個人旅行嗎?”
就在此時,我注意到他們頭上懸掛著一排長長的冰柱。
女孩用鞋跟把香菸踩滅,然後轉身離開。
“變態。”她邊說邊加快腳步。
過了一會兒,長長的冰柱直落而下,他感到一個冰冷的東西重重地打在身上,打得他一個踉蹌,雙腳一滑,剛好跌進前面的溪谷裡,好久以後,溪谷中的雪融化了,大家才看到他的屍體。
現在我們來說說一個特別的人:
琳茜在院子裡開闢了一座花園,我看她站在長長的花圃前除草,她想到每天在心理診所裡見到的患者,手套裡的手指不由緊張地扭曲在一起。她該如何幫他們渡過生命的難關?她該如何減輕他們的痛苦?我記得她雖然聰明,卻經常想不通一些最簡單的事情。比方說,她花了好久才瞭解為什麼我總是自願去拔籬笆裡面的草,因為這樣我才可以一面拔草,一面和“假日”玩。她想起“假日”,我也跟著她的思緒漫遊,她想再過幾年,等他們安頓好,房子圍上了籬笆,她要幫孩子養只小狗。她又想到現在有種新機器,三兩下就可以把立柱間的草剪修得整整齊齊,以前我們邊拔草邊抱怨,一拔就是好幾個小時。
塞謬爾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抱著小寶寶走向琳茜。啊,艾比蓋爾·蘇姍娜,我可愛的小寶貝!我在人間活了十四年,我過世十年之後,這個胖嘟嘟的小嬰孩來到了人間,她是我最親愛的小蘇茜1。塞謬爾把我的小蘇茜放在花叢旁邊的毯子上。我妹妹,我親愛的琳茜則把我留在她的記憶深處,那才是我應該在的地方。
五英里外的一棟小房子裡,一個男人拿著我的銀手鐲給他太太看,手鐲上早已覆上一層汙泥。
“你看我在那個舊工業區找到什麼,”他說,“工地裡一個工人說他們打算把整片地都剷平,不然的話,地面一崩塌,附近會有落水洞,他們怕車子經過會掉到洞裡。”
他太太幫他倒了一杯水,他用手指輕撫手鐲上的小腳踏車、小芭蕾舞鞋、小花籃和小頂針,摸著摸著,他舉起沾滿泥巴的銀手鐲,他太太放下了手中的玻璃杯。
“這個小女孩現在一定長大嘍。”她說。
差不多吧。
卻也不盡然。
我祝大家都幸福長壽。
1蘇茜是蘇姍娜的暱稱,琳茜的小孩取了她母親和姐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