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可憐
林子楓終於把雷督理堵在了府裡。
雷督理竟敢公然的回家來住,這邊足以證明自家妹妹的失敗。妹妹戰友既然是這樣的無用,林子楓也就只得退讓一步,不便、也不敢、太咄咄逼人。面對著雷督理,他挺和氣的說道:“勝男說她很想念您,想請您回去住幾天呢。”
他和氣,雷督理也和氣,聽了這話就站起身:“好,我現在就過去瞧瞧她。”
林子楓萬沒想到他這麼好說話,心中不由得一喜。然而等雷督理當真到了帽兒衚衕、見了林勝男了,卻是隻吃了一頓午飯,然後就又要走。林勝男極力的梳洗打扮了,臃腫的棉袍也換成了輕俏些的夾袍,雖然腰身粗壯了,但手腳還是纖細的,無論如何不能算是醜陋,所以惶惶然的望著雷督理,她不明白他為什麼還是不喜歡自己。
她望著雷督理,林子楓望著她,心裡一陣一陣的難受——從來沒見過小妹妹這樣可憐巴巴的卑微模樣,她簡直就是在絕望的察言觀色著,走投無路的想要挽留那個狼心狗肺的雷一鳴。
對待林勝男,林子楓經常會有些恍惚,說不清她究竟是自己的妹妹,還是自己的女兒。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是兄長式的,還是父親式的。有時,他甚至會感覺她是自己遊離在外的一部分——他一手把她撫養ChéngRén,她是他血脈相通的手足。
林勝男抓住了雷督理的一隻手,默默的送他往外走,雷督理對她是非常的和藹可親,走了幾步便停下來,微笑著對她說道:“回去吧,我又不是外人,出來進去的還用你迎送嗎?你有這個力量,攢下來給兒子吧!”
林勝男看了他的笑臉,忽然生出了一點希冀,鼓足勇氣說道:“你……你不走了好不好?”
雷督理答道:“我有事情,不走不行。”
“那……那你晚上回家來,好不好?”
“我要是半夜才回來,那不是要打擾你嗎?”雷督理抽出手來,輕輕一扯她的辮梢:“小東西,別多心,不是說夏天就能生了?等你生完了兒子,我專門帶你出去玩一陣子。”然後他向著房門偏偏頭:“回去吧,外頭風涼。”
三言兩語的,他脫了身。林子楓在一旁站著,就看妹妹呆站在院子裡,臉上隱隱有了一點安然的神色,顯然是信了那廝許的大願。無聲無形的暗暗喟嘆了,林子楓知道單憑妹妹一個人,是拿不住雷一鳴的,現在只能把希望寄託在那個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了——也有那種人,半輩子都是混賬糊塗蛋,直到有了兒女,才洗心革面正經做人的。
雷督理在小太太這裡點了個卯兒,轉身就又回了雷府。葉春好也是剛回來,身上穿著一件嫩柳色的長旗袍,還沒有換。見他進了門,她也不多說,直接就招手道:“早上就抓不到你的人影了,回來得正好,你跟我來。”
她這話是站在樓梯上說的,雷督理仰頭望過去,就見她那細條條的高挑身材,穿著這樣一件旗袍,面貌又美麗,真有點像是春柳成精的樣子,便忍不住一笑:“有什麼好事找我?”
葉春好轉身往上走:“來就是了,橫豎不能把你吃了。”
雷督理跟著她上樓進了臥室,葉春好走到床邊,彎了腰去翻枕頭:“你把上衣脫了。”
雷督理坐到床邊,伸頭去看她的臉:“難得啊,也有你求我的時候。”
葉春好扭過臉,大睜著眼睛看他:“我求你什麼啦?”
雷督理笑了,笑得不懷好意:“大概是我有你沒有的東西吧。”
葉春好怔了怔,隨即紅了臉,用食指在他額頭上用力一戳:“誰要你那個壞東西!”然後她從枕頭下面翻出了一件疊好的毛線背心:“我是讓你脫了外衣,試試這個。本來想給你織一件毛線衫的,可是速度實在是太慢,等到織好了,天氣也熱了,所以就改成了背心。”
說完這話,她為雷督理脫了外衣露出襯衫,又把毛線背心給他套了上。雷督理站起來,自己低頭扯了扯下襬,然後抬頭笑問葉春好:“怎麼樣?”
葉春好也笑吟吟的打量著他:“我看尺寸正合適。你覺得呢?”
“我也覺得很好。”說到這裡,他抬手行了個姿勢很花俏的軍禮:“多謝太太。”
葉春好被他逗笑了,笑過之後,又問:“你吃了午飯沒有?”
雷督理猶豫了一下:“在外面吃過了。”
葉春好並沒有追問,只道:“那好,我讓廚房開一個人的飯。我下午要去演講,中午吃得飽一點,才有力氣。”
“演講?”
“到女子中學去演講,講的都是女學生的事情,你不懂的。”
“那我過去旁聽一次,不就懂了?”
葉春好又戳了他一指頭:“好意思說!女學生的事情,你要懂來做什麼?我要去吃午飯了,別擋我的路。”
雷督理笑眯眯的跟著她出了臥室往樓下走——太太不但年輕貌美,而且會當家,會管賬,會演講,還會織毛衣,隔三差五的還要上報紙。被這樣才貌雙全的太太戳一指頭罵一句,也是一件美事。
不知不覺的,他又拿她當個寶貝了。
雷督理自認是個專情的人,心中一時只能裝一個寶貝。他既對葉春好愛火復燃,就沒有心思再去溫暖小公館裡的林勝男了。
他不知道,林勝男很想他。
天氣越來越暖了,她的肚子也越來越大了,墜得她腰肢沉痛,行走坐臥,沒有一刻是舒服的,想要勉強自己多吃一點,可是腹中胎兒擠壓了她的五臟六腑,腸胃的消化全出了問題,她吃都吃得痛苦。
她終日的頭暈頭痛,身體的養分與血液像是全被那胎兒吸收走了,可要說具體的病症,她又沒有。因為這個,她不敢再總給雷督理打電話,怕雷督理以為她是在撒謊裝病,可她不打電話,雷督理便真的不來。
她實在是太想他了。
林子楓依然是天天過來瞧她一次。這一天,他進門時,她剛要從夢中驚醒,滿臉都是眼淚。林子楓一見她哭成了這個樣子,以為她是做了噩夢,連忙要來安慰她,然而她哽咽著搖頭:“我沒做噩夢,我是夢見宇霆了。”
“夢見他了?”林子楓俯身問道:“夢裡,他欺負你了?”
“不是的。”她沒有力氣伸手去拿手帕,索性扭頭在枕巾上蹭了蹭眼淚:“我夢見他回來了,不走了,又對我像原來那樣好了,陪我捉迷藏,給我梳頭髮,帶我去跳舞……”
“男子多有這個喜新厭舊的劣性。”他拿過手帕給妹妹擦了眼淚:“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你不要傷心,好好的保養身體,等到小孩子生下來了,他自然還會回到你身邊。他縱是不想你,難道還能不愛他的親兒子嗎?”
林勝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淚眼婆娑的去看林子楓:“哥,我這一陣子沒不聽話,我也沒惹他生氣,是他自己不肯來。”
林子楓伸手輕輕拍她的後背:“是,哥哥知道,不怪你。”
“哥,你再去找他一次吧,我給他打電話,都沒用。”
林子楓忽然站了起來:“好,我去找他。”
說完這話,他扭頭就走——只不過是半年多的工夫,妹妹竟從個天真爛漫的女學生變成了個孤獨可憐的小婦人,再不走的話,他也要哭了。
林子楓在俱樂部的公事房裡找到了雷督理,用婉轉懇切的言辭,轉達了妹妹的意思。他想雷督理聽了這一番話,即便是不動心,至少也會過去露上一面。哪知雷督理聽到最後,卻是不以為然:“她身子弱,養著就是了,我一不是醫生,二不能替她懷孩子,去了又有什麼用?”
林子楓答道:“您過去看看她,對她來講,便是一種莫大的安慰,這比吃什麼補藥都強啊。”
雷督理聽了這話,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們兄妹的心思,你可以放心,我對你妹妹,當然是會負責到底。不過你若是因為得了我這句話,就要對我管東管西,那可是妄想。”說到這裡,他起身把白雪峰叫了進來,一邊讓白雪峰伺候自己穿外衣,一邊又道:“我看勝男沒什麼病,要說現在身體不舒服,那也是正常的情況,懷孩子嘛,哪有舒服的?你讓她好好養著,不要胡思亂想。我有時間了,就去看她。”
林子楓急了:“大帥,您今天過去,哪怕坐半個小時也行。勝男她——”
他這話沒能說完,因為雷督理忽然對他一瞪眼睛:“子楓!”
林子楓被他這一聲不耐煩的呵斥嚇了一跳,而雷督理隨即一甩袖子,一邊向外走,一邊牢牢騷騷的嘀咕出兩個字:“囉嗦!”
林子楓聽了這兩個字,沒再追他,只呆呆的站在原地——站了片刻之後,他向後退了一步,背靠牆壁,仰頭向天,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時光易逝,天氣漸暖。林勝男脫了夾袍,換了單衣。
在她穿夾袍的這段時間裡,雷督理攏共只來看過她一次。如今她換了單衣,身體依然是細瘦的,中間赫然隆起一隻圓滾滾的大肚皮,瞧著簡直有些駭人。
林老太太體衰多病,所以被一雙兒女蒙在了鼓裡,還以為女兒依然在小公館裡做那榮華富貴的小太太。林勝男有了心事,沒法子對媽講,也沒有姐姐妹妹可以商量,只能憋在心裡,一個人硬扛。
她日夜思念著丈夫,可是沒有力氣去恨葉春好了,唯一的一點精氣神,都被她存在體內,留給了孩子。有好些個事情道理,好些個前因後果,她都還不很明白,不過她知道只要自己把孩子生下來,人生就又有希望了,就能成功勝利了。
她愛雷督理——沒愛過別人,剛稍微懂得“愛”是怎麼一回事了,她就懵懵懂懂的到了雷督理身邊、被哥哥指揮著去愛了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她呆呆的往窗外望,心想等到了自己生小孩子的時候,他總不能不來吧?他不來看自己,也要來看小孩子呀!
她又想:我變得這麼醜,臉上長了這麼多斑,一定會生個兒子出來。等我生了兒子,他就會對我好起來了。
這樣一想,她忽然又微微的有一點高興,覺得自己這是在臥薪嚐膽,將來終會過上好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