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夜色漸濃，已是萬籟俱寂的時刻，一輛夜車緩緩的停在市郊一處高階住宅的不遠處，停留了片刻便絕塵離開。極目望去，朦朧的樹影中只能略見一隱隱綽綽的身影，樹葉的婆娑聲繼續，空氣依然安靜的流動。
這片住宅基本上都是有年頭的，如果可以的話，說這片住宅是A市最早建造的一片高階住宅區也可以。雖然有些老舊，不過因為用材的奢侈，此時看起來反而更覺的有味道，有一種說不出的華貴和莊嚴感。
依舊是記憶中的牆垣，從外面一看，最先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院子裡那棵一人抱不過來的梧桐樹，那般傲然的屹立在那裡，彷彿對曾經這裡發生的一切都不會多看一眼，依然是那樣的蒼老沉寂著。
舒念依站在門外深深的吸了口氣，許久才輕輕的按下了大門處的門鈴。
來這裡並不在自己的預料之中，這裡是自己幸福與不幸的終點和始點，如果可以，她寧願一生都不踏足這裡。但是，舒念皓欲言又止的話，和他異樣的聲音，讓自己終還是再一次踏進了這裡，踏進了這個曾經被自己視為家的地方。
不過一會的功夫，就有腳步聲透過風聲傳了過來，舒念依倒退了一步，一雙眼沒有表情的看著門口。
咚咚咚
皺了皺眉，舒念皓穿上扔在一旁的睡衣，快步的走向臥室的門口處。
“誰？”
“少爺，來了一位客人，您要見一面麼？”
管家蒼老不失有力的聲音透過厚厚的門板傳了過來，舒念皓詫異了一下，很難想象的出這麼晚還會有人來，張了張嘴剛要說要拒絕的話，就聽見管家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希望……你還是見一面吧，她——好像是大小姐！”
管家的一句話，讓舒念皓的心突然高高的提了起來，猛的開啟門，不敢置信的看著門口站著的管家，匆匆的說了一句話便又快速的關上了門。
“讓她進來，我馬上出去！”
“是！”
匆忙的換上衣服，舒念皓都說不清自己的心情是什麼樣的，只有一個聲音在心底不斷的迴響，“她真的來了！”
坐在一樓的客廳裡的舒念依，抬頭打量這又熟悉又陌生的環境，一顆心變的有些空空的。基本上格局還是沒怎麼改變的，無非加了一些比較時尚的東西而已，甚至空氣裡傳來的馨香味都沒有改變，竟然還是自己喜歡的那種香草味……
“要喝紅茶麼？”
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舒念依一跳，聽到話的內容更是讓她的心狠狠的震了一下，張了張嘴，良久，舒念依才輕輕應了一聲。
“好！”
看著記憶中的老人又有些微彎的腰身，舒念依的眼眶裡突然湧上了一絲酸意。想到剛才給自己開門時他那句，“你終於回來了麼!”，舒念依突然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是啊，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這個讓自己恨之入骨的家，竟然在這個時候，這個寂寥的夜晚，自己終於回來了。當年的事，雖然沒有幾個人知道，但是這個看著自己長大，對自己寵愛有加的老管家，怎麼可能不知道，更何況他也算是看著舒藤威張大的呢，他對這個家的感情不是任何東西能衡量的。
已入古稀之年的他，卻還是事事要親歷親為，這份心思足夠。
紅茶，曾經是自己最愛的飲品，但是那種奢侈的東西，在自己八年前離開這個家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裡，即使自己有能力去享受那樣的生活的時候，自己也再沒喝過，因為它實在是給自己帶來太多的記憶了。
一杯涼涼的紅茶被放在了自己眼前，舒念依看著那裡面漂浮的冰塊，仰頭對著這個生命中可親可愛的人，露出了進門後的第一個微笑。
“難得您還記的。”
“你喜歡就好！”
淺淺的嚐了一口，舒念依淡淡的說，“當然喜歡，加冰的紅茶也只有我喜歡喝，不是麼。”
“是啊，加冰的紅茶，也就只有你這個怪胎會這麼愛不釋手！”
樓上舒念皓的聲音適時傳來，舒念依轉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您去休息吧，我和我姐聊一會！”
“好的！”
看著管家離開的背影，舒念依頓了頓，突然衝著他輕輕的說道，“管家伯伯，您泡的紅茶一直都是小依的最愛！”
蒼老的背影突然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向前走去。樓上的舒念皓看了一眼管家離開的背影，慢慢的走到舒念依的對面坐下，看著舒念依，“他笑的很開心，你的回來明天同樣也會讓很多人開心。”
“回來麼？我只是來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小皓，你不需要多想什麼。”
“不管怎樣，回來就是好事。”
緩緩的喝了一口沁涼的紅茶，心裡的空落感頓時消退了不少，舒念依抬頭看著舒念皓一字一句的說道。
“今天打電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舒念皓深深的看了一眼舒念依，隨即起身拉起她的手，向著一樓的某個方向走去。
跟在舒念皓後面的舒念依，心裡有些不確定的忐忑，從進門開始她的心裡就有些奇怪，直至此時看著舒念皓走的方向，舒念依才知道一直在心底徘徊的東西是什麼。
他，為什麼一直沒有出現……
“他，怎麼了……..”
入目的場景，說不驚訝絕對是假的，舒念依甚至不能相信眼前的這一幕自己看到的是真實的。他怎麼會狼狽成這個樣子？
將門慢慢的帶上，舒念皓又將舒念依拉回了客廳裡，又給她倒了一杯紅茶，自己則轉身站在窗邊，慢慢的點上了一根菸。
嫋嫋的煙霧慢慢的上升，消散，最終無形的融在空氣裡。
“是血癌！”
怔然的睜大雙眼，舒念依抬頭看著舒念皓的背影，身體僵硬。
“昨天已經確診為血癌晚期了，本來想讓他在醫院裡，這樣至少可以……續命。”猛的吸了幾口煙，舒念皓深吸了幾口氣才繼續說道。
“但是他執意要回家裡，本來不想理睬他的意見的，畢竟都已經那樣了，還任什麼性。可是已經是晚期了，我們又能和他爭執什麼，不如索性滿足了他的心願。”
“今天給你打電話，是因為醫生說他的生命隨時都可能終結，雖然他對你做了那麼殘忍的事，但是念依，他始終養了你十八年，見他最後一面也應該不是麼，畢竟他是一個要死的人。”
腦子轟的炸響，只有舒念皓那句“他是一個要死的人”不斷的在腦海裡迴響。舒念依看著腳下的地面，有種連怎麼呼吸都忘掉的感覺。竟然是這樣的結果，怎麼可以是這樣的結果。
“他……”
一個他字出口，卻怎麼也說不出下一個字，時間分分秒秒而逝，偌大的客廳裡只有沉默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