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月江門越來越不安寧了,就連好好的黃昏下街道都比去年要混亂很多,報童們喊得不再多是朱門舞場的鶯鶯燕燕與風花雪月,而是北方節節南下的戰事。,人們的形色更顯匆忙,似是大敵來臨前收起行囊倉皇逃走的樣子,眼神也不忘四處窺探著重要的情報好做準備。也就唯有佳音和韓子沫略顯沉靜地在慢步,然後道別。
到了家天已經黑了,沒事可做的小玉和小姚在沙發上嬉鬧著互相給對方塗著蔻丹,小姚的樣子完全沉浸在蔻丹的殷紅亮麗中,小玉天真無邪的人那面色倒似是罩著一層淡淡的憂愁,佳音覺著是自己近來心緒不佳恐看錯了,也不再去多想。
蔣媽接過她的大衣,也隨著她的目光看那二人,倒有些感觸地說:“小玉這孩子近來看你不爽快了她倒也愁起來了,少奶奶你凡事放寬了心去,總有解決的辦法。我看那個新二奶奶不是個省油的燈,她的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她是說者有心的。”
佳音聽著卻淡靜地笑了,看著蔣媽說:“您老現在口才了得了。我沒事的,我倒覺著自己是不是因為老了,好像那些事情都攪擾不到我了。”
“快別這麼說,年輕輕地咱不說晦氣話。”說著蔣媽面上帶出些喜色來,附在佳音耳邊悄聲說:“三爺回來了,在樓上呢。”
“哦。”佳音的心真就像如死水一般了,蔣媽喜得笑著,她倒沒什麼感覺。面容淡淡地應了一聲,上樓去了。也不知是多心還是怎地,總覺著小玉是看到自己了卻有意不來招呼的,這陣子她靜了,小玉也靜了。
真的是靜了?怎麼蔣媽的話隨著每上一級臺階的腳步就一陣風似的呼嘯而來,他幾天沒回來了?也許真的是和那個舞女在一起?本來不會相信是他的,即便在她的那場簡單的生日舞會上聽著其他婦人跟藍清兒說的風生水起的,那時候他那樣刻意疏遠她,她心冷了,可是信念還在。可是嘴上說不信,心裡呢?似乎早已經翻江倒海了。這幾年過來豪門冷暖早已看盡了,有些女人往往就鑽別人婚姻的空子,兩下一挑撥男人就城池盡失了,甚者不光拋棄妻子,就連孩子也不要了。有個孩子也許還能做個保障,可是她連孩子都沒有,更別說而今兩人勢同寒冰的關係了。
他回來了,到底還是回來了。可是她不快樂。他幾天沒回來了?她不敢去仔細地計算那日子,以前常常算著他回來的日子是因為掛念並有所期待,現在的期待都是惴惴的不安,那份不安再逐漸地浸到寒冰裡去,再映迴心裡便是他冷冽漠視不信任的目光,兩束光針一般深深刺到她的心谷裡去。他不信任她,連給她解釋的機會都不施捨,每一回都是質詢懷疑,將她生生推入深谷,而她竟就沉沉地跌到谷底,整個人似乎就此不再復生,只剩幾口喘息昭示這殘存的生命。
回想那些日子的快樂,那樣快樂,可是為什麼快樂總是那麼的短暫,可能因為人生的終點都是死亡,所以總歸是悲劇,就連其間每個轉角都陪襯著種種悲情,讓她那來之不易的快樂就那樣倉促地流逝了。
屋裡一片亮堂,燈光耀目得她都不敢進去了,只是步子卻延續了這些天來的淡靜,竟沉沉地踏了進去。滿屋子都是烏煙般的灰雲,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抽著煙,衣領隨意散開著,這般回來面容盡是不滿意,定然又要質詢了。她就站在門口處,冷靜地低下頭去。
他打量了下她的穿著,哼了一聲,“你去了哪裡,穿成這樣?”
這一問心裡早就料到了,心沉得更低,機械地隨著想好的話說道:“去了,社裡。”
他掐斷了菸頭,丟到紙簍裡,越發冷笑道:“社裡?大門鎖了一天了,只有滿院子雞在亂跑。”
“我……”佳音有些慌亂了,抬頭吃驚地看著他。
“這樣打扮著去見了韓子沫?”
驚餘歸於靜然,然後看著他每一字都是艱難,每一字都在梗塞:“你,跟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