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裡又到了深秋時節了,江南總比北方遲上那麼一陣子,這深秋,說遲卻也來了。book./top/楓樹槭樹下火紅的葉子一大片一大片棉厚地鋪在地上,半空猶自還在飄落著一片一片紅得奪目的掌心般的葉子,霜葉紅於二月花,那樣鋪張,那樣迷離。這樣寥落而清冷的季節,這樣狂熱地落葉著,是祭奠一切即將秋陳了的萬物生靈吧,總要用隆重的儀式來為之祈禱一番。
忽然一片紅葉從佳音眼前滑過,帶著這年華輕飄飄的夢幻在可聞可感的空氣裡徐徐落幕,然後沒入到腳底燦爛的紅豔當中去。佳音俏皮地抬腳去接這又落下的一片紅葉,卻用腳尖將之移到了一旁的楓葉堆上做了鎮山之主,心裡也被自己這樣子給感化了,開懷地“呵呵”笑起來。一抬頭卻突然驚住了。
她沒想到竟在這公園的極偏僻極少有人光顧之處遇到了韓子沫。他一身黑色西裝卓然直立在赤葉紅林中,胸前的白花顫動著微弱的柔光,臉上依舊溫柔地微笑著,只是那笑容多了幾許秋愁的蒼涼,看著讓人心疼。佳音想要站起身來去迎接他,卻不料他三步並作兩步趕到跟前來扶住她坐下,自己也在她身旁坐下來。一坐下來首先不忘了上下打量一番佳音這天的行裝。不知怎麼,她今天倒有興致,全身從頭上的朱紗花到腳上的皮鞋竟是一色的楓葉紅色,卻也來對了地方,這裡樹上樹下將她紅火地包裹起來,她就儼然一個楓林間的尤物一樣盛開在本已寥落的季節裡。
佳音今天本想著自己一個人在此消遣一番的,不想遇到了他,正趕上他現在喪期未過,她又是這樣的著裝,不免心裡愧疚得緊,心下慚愧,也不好意思和他說話。韓子沫一早看出來佳音的難堪,他也不說什麼,只是呵呵地看著佳音笑著,看得佳音心裡老早不好意思起來,也把那慚愧難堪的情緒拋開了。
韓子沫收起目光,眼看著前方,說:“今天就只差化個濃豔的妝了,那樣的話就愈臻完美了。”
佳音輕輕地笑了:“我才不要呢,饒這樣穿著就已經覺著過分了。”
“不過對於你,還是淡妝更適合。”
佳音輕輕敲了下韓子沫,很是真誠地說:“你要是希望我這麼穿那我下次專門為你穿一次,陪著你去參加party儘儘興,只要你不覺得我寒磣。”
韓子沫心裡高興,嘴上卻撒嬌似的強硬著說:“我倒是擔心您不肯屈駕陪我這等俗人去參加什麼俗氣的聚會呢。”
佳音今天倒不生氣,很是溫柔地說:“今天不會,今天我專門陪你的。”
韓子沫看著她,還有些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今天你提什麼要求都答應你。”
他卻一瞬間暗沉下來:“為什麼?不要可憐我,我不要你可憐我。”
佳音拽了下他的袖口,“我沒有可憐你,不覺得我是在關心你嗎?”
韓子沫半晌不說話,復對上佳音的眼睛,有些小心地問說:“那,給我唱個曲吧,好嗎?”
一出口還是這個要求,只是這麼一說,佳音心裡卻升起一股酸楚來,這麼多次了,她每回都拒絕他,他不過是想聽她唱支曲而已,回想自己也真殘酷,真不知道前幾番他的心裡怎樣失落呢,而今更有父觴之痛,叫她如何再忍心拒絕他,便笑著說:“只要你不覺得我的聲音難聽。”
說完凝神思索了一番,開口唱起《西廂記》的《十二紅》:“小姐小姐多丰采,君瑞君瑞濟川才,一雙才貌世無賽,堪愛,愛他們兩意和諧。一個半推半就,一個又驚又愛,一個嬌羞滿面,一個春意滿懷,好似襄王神女會陽臺,花心摘,柳腰擺。似露滴牡丹開,香恣遊蜂採。一個斜欹雲鬢也不管墮折寶釵,一個掀翻錦被也不管凍卻瘦骸。今宵勾卻相思債,竟不管紅娘在門兒外待,教我無端春興倩誰排,只得咬,咬定羅衫耐。猶恐夫人睡覺來,將好事翻成害。將門叩叫秀才,噯秀才你忙披衣快把門開,低,低聲叫小姐,小姐嚇,你莫貪餘樂惹飛災,看看月上粉牆來,噯,莫怪我再三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