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無盡的黑糾纏著徹骨的冰冷,凝結成深淵般的絕望,望一眼便會渾身顫抖,遠方的漆黑裡似乎暈開一線紅跡,順著一道縫隙逐漸向四周擴散,越來越大,帶著吞噬一切的濃烈鋪天蓋地般捲來,紅色侵染處,黑暗化為一道道汙穢腥臭的血水朝她湧來,她使出渾身力量向黑暗更深處跑去,血水漫過她的鞋襪,膝蓋,腰身,她奔跑著,用力的喘息,前方的黑暗裡閃過幾抹亮色,她想抓住,手伸過,一無所有,血水漫過她的脖頸,直到嘴角,她淚流滿面,掙扎著想要逃離,發不出任何聲音,亮色聚集,幻映出青色人影,錦棉張口大叫,腥臭血水湧進嘴裡,她不顧一切,從胸腔裡發出一聲似哭非哭的悲鳴……
“醒了,醒了,快去稟告太后,錦棉公主醒了……”
錦棉聽見叫聲,緩緩掀開眼簾,刺眼的光戳進眸子,她不得已又重新閉上,心裡慶幸,原來是個夢……
錦棉用手支著額頭,蓋住眼睛,朝著一旁的丫鬟問:“採萼呢?”聲音乾澀沙啞。
“回錦棉公主,採萼姐姐溺死在痴行湖了。”
“……”
丫鬟見錦棉默不作聲,以為她為著採萼的事傷心不已,連忙安慰道:“公主莫要太過傷心,採萼姐姐是為了救公主您才會,才會……她一定不願您為她傷心,您身子剛有好轉,若是情志不穩,病情就更難以控制了。”
錦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本宮昏睡了多久?”
“已有四日了。”
門外傳來通報聲,太后攜著舞零款款而來,錦棉欲起身行禮,被太后推了回去,“你身子還弱著,就不要行禮了。”
宮女恭敬的端來軟座,在一旁上了點心和香茶。太后向一旁的御醫詢問了錦棉的病情,御醫說錦棉公主寒邪侵體、再加上七情抑鬱阻滯氣機、素體尚衰,還得多調養幾日才能下床活動,舞珺聽後眉頭緊皺,轉而又問錦棉:“怎麼會好生生落水了?”
錦棉面帶悲傷,“那日,錦棉夜裡睡不著,便叫著採萼出去走走,痴行湖邊的柳樹剛好發了芽,便想著折幾枝回去做擺設,哪裡知道一不小心就落進湖裡,連帶拉著採萼也一併摔入湖裡,採萼為了救我,拼命將我拖出水面,之後的事,錦棉就不知道了……”
“也真是個衷心的奴婢,哀家定會厚待她的家人。你這一落水,把婚期都給延誤了,等你身子好了,儘快把婚禮辦起來。哀家還等著瞧熱鬧呢。”
“錦棉該死,還請太后娘娘責罰。”
樂正舞珺笑道:“責罰倒是不必,這幾日你就好生在卑榆居養著,別再出了什麼亂子。不然,天下人都要笑話東萊待客不周了。”
樂正舞珺起身準備離開,舞零朝她道:“皇姐,臣妹和錦棉公主還有話要說,就不陪您回去了。”
樂正舞珺點頭同意。
樂正舞珺一走,舞零便遣退了所有的宮人,顰顰婷婷地坐在床邊
的軟椅上,盯著錦棉看了半晌,笑顏逐開,“咯咯,實在想不到,你也有今日的落魄樣。”
舞零啜了一口茶,細細看著錦棉的眉眼,“那年在初木,你才十五六歲,乾癟癟沒有模樣,三年多過去了,倒長成了狐狸精,就連葉深也被你迷得團團轉。這以後啊,你可得叫我一生師母呢,進了我襄驥將軍府門,日子可就長了,咯咯,從現在起我就得開始想想整治你的法子,不然,以後那麼多的日子可不就白費了。”
錦棉沒打算理她,舞零心情很好,也不在意,“你和葉深那一幕,還真是斷了映川所有的念頭,知道你落水,葉深還吵著要來見你,映川卻說:既然沒死,成親後再見也不遲。當時我聽了真是全身暢快啊,這以後,映川再不會因你分心,平定天下指日可待,而我,也可以舒舒服服地做他的襄驥夫人。”
錦棉聽她說完,似是想到什麼,瞳孔緊縮,看著舞零的眸光越發深沉,眼神在她身上若有似無地飄過,腦海裡想抓住些什麼,可一閃而過。
於是,緩緩開口:“哦?你別高興的太早,說不定我和葉深的婚事不會成呢。”
舞零嗤笑出聲:“能不能成我倒不介意,反正結果都一樣,葉深是映川的徒弟,難不成師父還會搶徒弟的女人?”
“你不是說,我長成了狐狸精?狐狸精可是什麼事都能做出來的。”
“你自己想有什麼用?映川已經不在意你了,只要他不在意你,我想捏死你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錦棉盯著舞零,腦袋裡嗡嗡作響,“映川已經不在意你了”,“映川再不會因你而分心”,“平定天下指日可待”。這些天發生的事依次閃過,錦棉猛地意識到什麼,坐直身子,眼眸深幽,放著狼一般的光芒。舞零見她這樣,不免有些奇怪,“被我說中了,心裡不好受?”
錦棉輕笑出聲,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下來,慢慢滑坐回去,“你說的是,這樣看來,我還是嫁給葉深來的安全,至少,你我一家不是?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作為師母的你也不會好過不是?”
“你倒是會為自己考慮,真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不過,我就喜歡你的水性楊花。”說完,邁著悠閒的步伐出了房間。
錦棉靠坐在**,腦袋飛速運轉著,想起事情來有些疼,昏昏沉沉。以前,她總以為那幕後之人要對付的人是她,現在,透過樂正舞零的一番話才明白過來,那些人真正的目標是夏映川,在東萊之外殺了自己,會讓夏映川誤以為她死於敵手,換來的便會是夏映川對大廈的血色報復。到了東萊,她就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去了,於是便有了她與葉深之間的那一幕,再將她嫁給他的愛徒,為的就是斷了夏映川對自己的念想,如此,再不會有逐鹿陵那一幕事的發生,那麼,就像舞零說的那樣,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平定天下呵……
自從錦棉落水後被侍衛救起,病情纏綿,一直不得痊
愈,御醫們一個個束手無策,太后盛怒之下,革了他們的職,又換了一批新的御醫為她調理,可越是調理她卻病得越重,整個人半昏半醒,說著糊話,消瘦的不成人形。
這日,葉深得令進宮探望病重的錦棉,急匆匆進了卑榆居,看見床榻上臉色蒼白、雙脣乾澀、身形消瘦、毫無生氣的錦棉,站在珠簾外不敢再踏進一步。
錦棉悠悠轉醒,見葉深站在珠簾外,輕輕動了動脣,葉深瞧見,趕忙走進去。
“楚錦,你怎麼病得這樣重?”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錦棉用雙臂撐著身體,吃力的坐起,葉深欲上前扶她,手碰倒她的胳膊又反跳性的離開,愣愣地站在一旁,眼裡盡是心疼和愧疚。
“別太擔心,死不了。”她朝著葉深扯了扯嘴角,說的雲淡風清。葉深看了,心裡似是被一座大山壓著,悶得難受,找不到宣洩口,最後連喘氣都有些困難,他突然發瘋似得朝她大吼一聲,“楚錦,你別再逞強了!你看看你,都病成什麼樣子了!”
錦棉聽後,整個人一愣,看著桌上的白玉盤出神,許久,才將目光移到葉深身上,定定道:“我要是不生病的話,就要立刻嫁給你。”
葉深心中那座大山轟然倒塌,七零八亂,散了一地,眼中盡是痛楚,沒了一點昔日光彩,“楚錦,是我對不起你。”
“你沒有對不起我,從來沒有誰對不起我,因為,我不會讓別人有機會對不起我,真要有人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我也會盡數報還。”
葉深看著她,無法言語,這個女人,用柔弱的外表包藏了一顆堅韌的心,無論何時何地何種處境,都不會放棄自己,苟延殘喘都是她換取生存的法碼。他突然想到一個可能,“你,你是故意讓自己病的?”
錦棉點了點頭,葉深自嘲一笑,“呵,我早該想到,你這樣一個人,怎麼會放任自己一病不起,除非是自己讓自己病了。可,你病的這樣重,萬一好不了……”
“放心吧,我不會讓自己有事的。”
他們俱是沉默,過了一會兒,錦棉問:“你可聽到些,關於徐天柏的訊息麼?”
葉深奇道:“自從他回了大廈,再沒有他的訊息,你怎麼會突然問起他來?”
“嗯,感覺他離開好久了。”自從徐天柏離開橋易仙城,一月有餘,他知不知道,她在等他?錦棉相信,只要他看到自己成親的信,就一定會揮兵而來,到時……
錦棉嘴角漾出淡淡笑意,未及眉梢,她沒想到,夏映川和徐天柏之間最終走上的路,由她親手促成,她笑自己,笑自己什麼,她也不知,只是覺得自己分外可笑。
臨走時,葉深猶豫許久,還是問了出來,“你有什麼話要我帶給師父麼?”
錦棉搭在床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動了幾下,她將手收進被子裡,“沒有,我沒有話要與他說。”該說的話她都已經說過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