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棉見徐天柏日夜咳嗽,離開蕪州之前便為他配了止嗽散,裝在瓷白的瓶裡。直到上了馬車才交給他。
“這是什麼?”他接過瓶子好奇的問。
“止嗽散。”
“哦?你配的?”
“嗯。”
“裡面都有些什麼?”他沒想到錦棉居然會這個。
“桔梗、荊芥、紫苑、百部、白前、陳皮、甘草,治你的久咳很有效的,食後、臨臥記得用開水調服。”她一一交待的清楚。
“好,我記下了。”徐天柏微笑著將那個瓶子揣進胸前,“這些,你都是自哪學來的?”
“嗯……從醫書上看來的。”其實從醫書上學到的知識很有限,大都是她在紫巒山學到的。
“你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從來沒有一個人帶給他的感受比錦棉多,雖然這些感受有時候讓他擔驚受怕、坐立不安。
“沒有。”
“呵……不想說沒關係。”他沒再勉強。
那晚的事誰都沒再提起,在去桃花澗的路上,徐天柏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她,大多時候兩人都是沉默的,各自做著各自的事,不過並沒有尷尬的氣氛。兩年後,再遇徐天柏,錦棉不再如從前那般,對他不理不睬,冷眼相對。現下想想,那時,她是年少輕狂了些,總想著他利用她、對付她、殺她的事,卻從沒想過那十幾年來他對她的無微不至,他自身的身不由己。幸而,他對她從無惱意,幸而,他對她一如從前。雖總會說些威脅的話,但也都只是說說而已。
徐天柏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她揉她的頭髮,揉亂了又給她理好,樂此不疲。錦棉無奈,卻奈何不了他。
“天柏哥哥,你再揉下去,我的頭都暈了。”她理著被揉亂的頭髮,小聲抱怨。
“沒關係,我在,不會有事的。”他低聲笑,竟還笑出了聲來。錦棉白他一眼,身子往旁邊去了一點。
掀開車簾,秋氣正濃,滿地落葉,馬車軋過,發出沙沙聲,聽在耳裡,帶著幾分溫柔的味道。
“我想騎馬。”她望著窗外大好風景低低感嘆。
“不可以,好好在車內待著。”他一口否定,然後重新拿起書津津有味地看著,看了一會見錦棉還在看著窗外出神,長臂
一伸把她拽回身邊,讓她坐在他觸手可及的位置,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理著她的頭髮。
經過好幾天的車馬勞頓,他們終於到了花容,一到花容徐天柏就不見蹤影,錦棉不知他在忙些什麼。由於是在東萊的地界,他們的行蹤都很隱祕。在花容待了五天,綠水時刻不離地跟在錦棉身後,將她所有的起居事宜都打理的井井有條,不過,只要徐天柏回來,她的眼睛便只能圍著他轉,對此,錦棉置之一笑,誰的背後都有一個人默默注視著你,可是人都習慣性地往前看,有誰會退求其次放棄前方追求的風景而去擁抱背後呢,所以站在身後的,註定是傷的。五天後啟程去桃花澗,在錦棉的要求下,隨從的人員一律不帶,只他們兩人。
錦棉突然停下腳步,她看了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桃林,風過,樹葉紛紛,捲起地上已落的黃葉,然後,又散開,散了一地。她用手攬了攬被風吹亂的長髮,然後又被風吹亂,幾個回合,她索性不再管那胸前的亂髮。
“怎麼不走了?”徐天柏在她身後輕聲問,低沉的聲音混著沙沙而落的黃葉聲,竟帶了幾分迷離。
“嗯……我在想,等我們離開時,以前北辰的這些人,就只剩下我們倆了。我記得上一次離開桃花澗時,滿樹花開,很漂亮。”她不是悲春傷秋的人,可此時此刻卻生生湧出傷感來。
“……”徐天柏看著滿林的蕭瑟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是我傷感了,你不必介懷。”她回頭對他報以一笑,細聲安撫。
這桃花澗來來回回她走過四次了,自從第一次和夏映川來這裡,這林子裡就沒變過,那些步伐每次走她都仔細辨認,認真記住。這次走,她該是記得的,況且在紫巒山她也習了些陰陽八卦,也算是入了門。若過不了這桃林,只能怪她天生愚鈍、蠢笨如豬白吃了這麼多年山珍海味。
桃林裡又新添了很多屍體和白骨,卻沒有怪異難聞的味道,據說還是冰痕棘的功勞,冰痕棘啊冰痕棘,每每想到這,錦棉都不知該感念它還是該遷怒它。
這桃林算是有驚無險地過了,穿過長廊時她長長吁了口氣,身後徐天柏不合時宜地笑了出來,錦棉轉身,淡淡地淡淡地慢慢地慢慢地用眼神掃過他,他以手掩脣,不過還是遮不住嘴角那明顯
的笑意,見錦棉用那種眼神看他,心下更覺好笑,嘴角一絲一絲抽搐,錦棉見他那樣,緩緩地緩緩地……轉回身繼續往前走。
錦棉他們進了桃花澗,遍處尋不到錦璃和華洵,心下有些著急,蓮步生風,走的越發快,錦棉走著走著感覺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低頭一看竟是一穿著淡藍色小襖粉雕玉琢的奶娃娃,他正抱著她的腿,抬著一張嫩的能擠出水來的臉,頭頂扎著兩個牛角辮,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看著她。
“姨姨。”粉糰子奶聲奶氣地叫著她,叫的她心裡一陣波盪,竟是在鳳行山莊時從錦璃肚子出來的血團,都長這麼大了,錦棉一時感慨良多。她蹲下身來,扶著粉糰子的肩,扯出和藹可親的笑容,故作親切,“是念卿呀?”
“嗯嗯嗯。”他小雞啄米般點著那一顆圓圓的小腦袋,錦棉看著,直擔心那小細脖子可能受得住。
“你怎麼知道是姨姨吶?”她儘量讓自己顯得好相處一些,雖是發自肺腑的高興但她那張臉長時間沒過多表情,這會子要做那慈善的模樣她總感覺那臉僵僵硬硬,於是放柔語調生怕嚇跑了孩子。徐天柏在一邊望著錦棉這般,哧笑出聲。
“你何必做出這種模樣?”他以手掩脣,話語裡盡是笑意。
“第一次見面要留個好映像的。”她對著念卿大扯嘴角,眼角瞄到徐天柏,回著他的話。
“孃親說,姨姨會來看我們。”念卿在一旁搶白。
“乖念卿,你孃親在哪裡呢?帶姨姨去見她好不好?”她柔聲細語,徐天柏在一旁笑得更歡快了。
“姨姨抱抱。”粉糰子嚷著張開兩截蓮藕樣的小胳膊,撲騰著往錦棉懷裡鑽,錦棉一陣狂汗,小心翼翼、仔仔細細、擔驚受怕地將他抱在懷裡,她從沒做過這樣的活,生怕一個不小心摔著他,連走起路來也顫顫巍巍,一邊和粉糰子和藹地說說笑笑,一邊眼睛直瞅著地面。徐天柏跟在後面看著她窘迫的樣子時不時發出一聲悶笑。半路上遇到尋著念卿匆匆而來的鳥語,領著他們穿過後院,那院子裡僻出一塊地,竟是剛成熟的瓜果蔬菜,各色各樣,錦棉都叫不出名來,穿過那塊菜地,能聽見水聲嘩嘩,拐過一叢矮林方顯洞天,錦棉抱著粉糰子停住腳步,小粉糰子嘴裡直嚷嚷著:“孃親孃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