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為了籌備即將舉行的武林大會,慕容府內上下忙成一片,各色人等來去匆匆。慕容天昊專門在後山的別院搭建了場地,各路持有英雄帖的武林豪傑也紛紛入住慕容府。各大門派也攜帶年青一輩的弟子趕來參加:除了稱雄武林的五嶽劍派(即泰山派、衡山派、華山派、嵩山派、恆山派),還有西蜀青城山的九華派、四川峨眉派、東洞庭山太湖幫、義天盟等等。
這次武林大會參與人數與規模是江湖近五十年來最大的一次。自唐末以來,中原地區戰爭不斷,經過五代十國割據混亂,江湖也是魔教禍亂、匪盜橫生,一片蕭條混亂局面。新王朝的建立,不禁天下開始恢復生機,武林也日趨太平,武林盟主的位置已經空懸了二十多年,是時候推選個人來主持大局了。如今,天下習武之風正盛,各大門派弟子眾多,也想趁這個時機以武競技,揚名天下。
海茉倚著前院大廳的門柱,靜靜的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於管家在院子中間不斷的叫嚷,指揮著下人到處佈置場地。
他們忙忙碌碌,行色匆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神情,好一副生機勃勃的畫卷,但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這幾日靈兒好像很忙,很少能見到他,他的師妹一直陪伴在他左右,兩人進進出出,來來去去。他們在前院不是商議事情,就是接待入住的各路英雄。即使見到,還沒說上話,又被別人叫去了。
海茉忽然覺的自己很沒用,除了小時候的事情,她一點不瞭解現在的靈兒,他在做什麼?為什麼來到慕容世家?還有他的朋友,她都不知道,不認識。這失散的十年裡,彷彿一片空白,她不知所措的活著,她什麼的都不會,什麼都不知道。而靈兒學會了武功,長成了大人,他成了江湖年輕有為的俠客,做任何事情都能獨撐一面、掌握大局。
而自己呢,還是停留在十年前,十三歲時的自己,除了填飽肚子,她什麼都不懂,反而處處需要靈兒保護,這樣下去,自己會不會成為他的累贅呢?
每當看到靈兒和他的師妹興致勃勃的討論一些事,她插不上嘴,也不明白他們說的什麼,只得尷尬的站在一旁靜靜的聽著,就像是被隔離出來的局外人,孤獨的站在一邊。
正出神,海茉忽然看到剛才還空曠的前院一下擠滿烏壓壓的人群,持刀佩劍,拿槍執矛,好不熱鬧。
這就是所謂的武林中人吧?海茉正細細地想著,又聽慕容天昊渾厚的嗓音響起:“承蒙各路英雄好漢、武林俠士看得起,賞臉參加這次由老夫和師弟北嶽豪一起舉辦的武林大會。各位都知道,自天下平定以來,聖上勵精圖治,國富民強,江湖武林也逐漸太平,自上任盟主君烈豪卸任以來,盟主之位空懸十餘年之久。 這次舉辦武林大會,是想請各位武林同道一起推薦一位德才兼備、武藝高強的人為武林盟主,帶領大家除魔伐奸,共同維護武林正義!”
“誰不知道慕容世家和北嶽山莊已統領中原武林多年,論資格,論武藝,慕容前輩當之無愧。” 一個青衣布衫的扛刀大漢嚷嚷道,不少人也紛紛附和。
“哈哈哈。”慕容天昊撫須笑道:“各位抬愛了,老夫和師弟都年事已高,沒有精力再去管理武林中事,這也是我們這次舉辦武林大會的目的。後生可謂,這江湖也該讓年輕的小輩大展身手了。所以,老夫宣佈:三日之後的武林大會,不論年紀,不論出身,只要武藝高超,心懷正義,最後勝出者即為新任的武林盟主,我慕容天昊一定支援到底!”
一番話下來,下面不少人已經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了,尤其是那些大門派的年輕弟子,興奮得滿臉通紅,渴望自己能夠在三日後的大會上大施所長,一戰成名!
後來慕容天昊又說了什麼,海茉沒有在意,她躲在柱子後面焦急地在人群中尋找那抹俊逸的身影。
只見靈兒站在大廳的右側,一身青色長袍,黑緞曲領,玉樹臨風,薄脣勾著隱約的笑意。他旁邊是身著綠裙青羅的師妹易曲煙,巧目盼兮,語笑嫣然。兩人站在一起,真是一對璧人,極其登對。
想到這兒,海茉垂下羽睫,掩飾住眸中的黯淡。正要悄悄退去,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紅一白兩個女俠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竊竊私語。
本來並不曾在意她們,耳邊卻聽見她們說起了“易少俠”,海茉不禁停下腳步。
“妹妹快看,那不是易少俠嗎?沒想到他也來參加武林大會了!”紅衣少女滿面驚喜。
“我們在揚州城轉了幾圈還是沒有找到,要不是跟大哥來參加武林大會,又不知姐姐要往哪裡尋去。”白衣女子微微嘆道。
這對姐妹正是易風凌前陣子在揚州城救下的“雪顏雙俠”——潘顏、潘雪姐妹倆。她們回到家裡之後,又隨大哥來到晉邯,參加武林大會,沒想到竟然在這裡看見了易風凌,自然不勝歡喜。
“易少俠輕功無敵,阿含雪影劍法更是威力無窮,我想這次武林大會,他一定能揚名立萬,一舉得魁的。”潘顏掩飾不住內心的興奮,嫵媚的大眼柔情萬分。
“唉,姐姐,我看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妹妹潘雪搖搖頭,無懼姐姐微惱的目光,指著前方說道,“沒看見他旁邊還有個易曲煙嗎?拋去美貌不說,論武功、出身、和易少俠的關係,我們能比得上嗎?”
紅衣少女低頭沉思,又望了一眼易曲煙,說道:“這倒不一定,易少俠要是喜歡她,早就娶回去了。他們不過一起長大,易少俠僅當她是妹妹罷了。”
“姐姐,就算易少俠不喜歡,易曲煙的父親瀟湘子可是易少俠的師傅,如果知道女兒喜歡,還不是一聲令下,易少俠縱使真不喜歡,也是師命難為。”潘雪看著自己深陷愛河、無法自拔的姐姐,不禁搖搖頭。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人,拋卻女兒家的矜持,追在一個男人的後面,真是貽笑大方!
“那又如何,以後的事情誰能知道呢?”潘顏仍舊帶著幾分痴迷道。
海茉從旁邊靜靜離去,剛才姐妹二人的對話,她聽得很清楚。是啊,靈兒真的長大了,有了新朋友, 也有了喜歡他的姑娘。她看得出,易曲煙,還有這對姐妹都非常喜歡靈兒,只是不知道靈兒心裡會中意誰呢?
如果靈兒有了中意的姑娘,他們就會結婚、生子,生活在一起。那麼,她呢?靈兒如果真有了喜歡的人,還會像這樣重視她,保護她,天天想著她嗎?他會不會去重視、保護另一個女人?那麼,他們姐弟還能生活在一起嗎?
如果再次失去靈兒……想到這兒,海茉心裡微微一顫,一種說不出的恐慌即刻蔓延全身。那種致命的空虛感,攪得她心神不寧。
第二天一早,海茉剛推開門,就見易風凌雙臂抱胸,斜倚著牆壁,朝她微微笑著,一派俊秀風流的模樣。
一看見海茉,易風凌眼眸一下亮了起來,居然拉著她的手孩子氣地說道:“姐姐,早飯呢?我好餓。”說罷,徑自邁進了海茉的屋子。
看著朝自己做撒嬌狀的易風凌,海茉不禁被他的模樣逗得笑出了聲,連忙到廚房去端來早飯。
清晨的陽光柔和溫暖,淡淡地射透窗上的薄紗,寧靜而又美好。姐弟二人就這樣靜靜地吃著早飯,沒有說話,卻相視而笑,似乎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姐姐,對不起。”易風凌忽然低沉說道,“這些日子,一直忙著幫他們籌備武林大會,還有師傅也來了,幾次想來找姐姐,卻無暇□,姐姐不要怪靈兒。”
海茉輕輕給他擦拭嘴邊的粥漬,微微一笑:“我怎麼會怪你呢?靈兒長大了,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朋友,也不能老陪著姐姐。”
“吃完飯,我帶姐姐上街。姐姐還沒有逛過晉邯城吧?”易風凌提議道。
海茉微笑點頭,眸中盡是歡喜,今日靈兒終於有時間和她一起了。
晉邯古城位於洞庭湖以北,以山地和丘陵為主。這裡光照充足,降水豐富,所以農業方面頗為發達。雖然它比不上京城繁華,但地理位置獨特,歷史也比較悠久,在當時的中南部來說,也算是一個大城①。
晉邯古城的早晨是繁忙的:青石板鋪就的道路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好不熱鬧;街旁兩側,小商小販的叫賣聲、吆喝聲此起彼伏,喧鬧一片。
看著身旁的綠衣少女撒嬌似的同易風凌說笑,海茉心裡有些悵然,嘴角卻抿著彎彎的弧度。無論如何,靈兒今天特地陪她出來遊玩,這份心意就夠了。
易風凌漫不經心地接著易曲煙的話,黑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耐,心裡微微懊惱。真是掃興!本來想和姐姐兩個人逛逛街,放鬆一下,結果出門的時候遇見師妹,非要插一槓子也跟著去。
他知道這幾日因為武林大會的事情冷落了姐姐,一看到她靜靜發呆的模樣,心裡就堵得難受。小時候的姐姐雖然不似師妹這般活潑,卻也是生性開朗,想什麼說什麼。可是現在的姐姐,沉默寡言,什麼事情都放在心裡,那神思恍惚、茫然不知的樣子叫他看得心疼,卻又不知道怎麼安慰。
“凌哥哥,前方有家衣鋪,咱們進去看看,給姐姐買幾件衣裳。”易曲煙熱情地提議。
易風凌頷首應允,趁易曲煙一股腦地跑上前,他稍微往後一退,大掌隨即拉住海茉的柔荑,含笑的雙眸朝她一擠。
海茉低頭含笑,一絲甜蜜湧上心頭,好像小時候,他們就是這樣手牽手,一起走過了最艱苦的歲月。
進了鋪子後,易曲煙東挑西選,選了一套海棠暗紋的淺紫色窄袖短襦和青色長裙,正要遞給海茉,卻被易風凌伸手攔下。
“這套不適合,姐姐,你穿這套試試。”易風凌將剛挑的衣裙塞到海茉懷裡。
不一會兒,海茉小心翼翼地掀起簾子,低頭來到他們面前。
易風凌眼一亮:這套果真適合姐姐!
海茉低頭細細打量著衣裙,只見粉色的長袖上襦,如新綻的桃花般清嫩嬌豔,袖口微乍,垂下時顯得輕盈飄逸;腰間被印金蓮花的繫帶收緊,下身是雪色長裙,一瀉到底,裙子的下襬繡著幾朵含苞待放的粉桃。
“公子真是好眼光,這是京城雲紫閣白曲裳的新作——桃花襦裙,您看這布料、這做工,真是太適合這位姑娘了,簡直就是為她量身訂做的。”衣鋪老闆獻媚道。
“買下了,姐姐你就穿著吧,真的很好看。”看都沒看老闆一眼,易風凌就決定了。
此時的姐姐,彷彿與記憶中桃色的身影重疊,清新淡雅,嬌美動人,含著淺淺羞澀和淡淡嫵媚。易風凌的眸色更加深邃,漆墨般的黑瞳一望無底,柔情四溢。
易曲煙盯著微微出神的師兄,臉色一沉,握緊了腰間的銀鞭。
出了衣鋪之後,三個人走在街上,氣氛忽然有些凝重。剛才喋喋不休的易曲煙一下子沉默了,不再言語。海茉有些擔憂地望著她。
停在一個小攤面前,海茉心不在焉地擺弄著攤上的東西,試圖說些什麼來緩和一下氣氛,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易風凌卻好似沒發現一般,神態自得,朝她笑得溫柔無限。
海茉手中正把玩著琉璃掛飾,餘光一瞥,眼皮一下跳了起來,只見右邊的攤子上擺著一疊臉譜面具,其中一張,慘白的臉上畫著一半哭臉、一半笑臉,極其詭異。
手中的琉璃珠一下散落在地,海茉驚訝地望著眼前的臉譜,臉色刷地變得蒼白。
她腳底一軟,身形一晃,易風凌連忙扶穩她,急切地問道:“怎麼了?”
易曲煙看著被易風凌抱進懷裡的海茉,不禁皺起柳眉。
海茉緊緊盯住那張面具,脣瓣微微顫抖。易風凌早就注意到她的異樣,此時也皺緊眉,正要拿起那張面具看個究竟,卻一下被海茉握住手掌。感覺她的手指不斷顫抖,掌間還有絲絲冷汗,易風凌感覺事情不妙起來。
此時,易曲煙忽然彎下身,順手拿起那張半哭半笑的臉譜把玩:“畫得好生嚇人,不過,挺特別的,老闆多少錢,我買了!”
海茉忽然大喊:“不要!”
周圍的人奇怪地看著她,不解她的反應。易曲煙被她嚇了一跳,心中頗為惱火,道:“師兄能送你衣服,我就不能買張臉譜嗎?姐姐的反應好生奇怪!”
“夠了,曲煙!”易風凌輕聲訓斥道。
師兄哪曾用這口氣喝過自己?易曲煙嫉恨地瞪了海茉一眼,眼一紅,腳一跺:“凌哥哥有了姐姐就忘了妹妹,我再也不理你了!”說著丟下臉譜轉身離去。
海茉一驚,連忙對易風凌道:“你快去追她,莫為我傷了和氣!”
“不用,她那性子我知道,被我寵壞了!”易風凌搖搖頭,皺眉道,“被她這麼一鬧,也沒心思了,我們回去吧。”說罷,牽著海茉的手往回走。
這時,攤子上的老闆拿起一張臉譜,覆在臉上,望著易風凌他們消失的方向,詭異的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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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晉邯城的具體位置位於現今的湖北省,其地理環境、氣候均以湖北的環境為參考,資料參考自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