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蟲鳴葉動，院落兩旁的花草錯落有致。星光點點，給蜿蜒曲折的小路灑下一層銀輝，一直延伸到盡頭處的硃紅色的涼亭。亭中，兩名男子正舉杯共飲。
“那個丫頭就是你尋遍清遙城要找的人？”白衣男子疑惑地問道。
易風凌抿了一口薄酒，眼光一下放柔：“我找了許多年，沒想到她居然出現在這裡。”
“她是怎麼來到慕容府的？”寧以辰第一次看到除了易曲煙，還有能讓易風凌如此掛心的女子。
“聽於管家說，兩年前她被人帶進慕容府，在此之前她是怎麼生活的，我……沒問，但我知道她一定吃了許多苦。”眸色一黯，易風凌心裡隱隱地擔憂。不是不想知道，剛剛相遇，他比誰都想知道姐姐這十年過得好不好，可看到她手中的粗繭、滄桑的面容、言談之間的遮遮掩掩，還有在他面前的強顏歡笑，他竟不忍問出口。
“可能她從挽芳樓逃出來之後，因緣巧合之下又來到了這裡。無論怎樣，你們總算團聚了！”拍拍好友的肩膀，寧以辰安慰道。
望著溶溶月色，易風凌微微嘆道：“是啊，總算團聚了！”
“以後打算怎麼辦？她真的是你親生姐姐嗎？”寧以辰只是簡單知道易風凌小時被家人丟棄，後來又成為瀟湘子的徒弟，對於突然出現的姐姐倒沒聽他提過。
“沒有她，我可能早就餓死街頭了。”易風凌微微一笑，然後把小時和海茉的事情簡單跟他說了。
“原來如此！”寧以辰邊聽邊點頭，終於可以理解白天易風凌的激動了。原來不是親姐姐，怪不得，那日他就隱隱地覺得易風凌和海茉……似乎不像是親姐弟那麼簡單。
“沒想到，你們之前都被賣到挽芳樓。那麼你失蹤之後，你姐姐還留在那裡，她……”寧以辰沒有問下去。
易風凌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想到姐姐可能被逼接客，被那些男人……他一下想起今天遇見海茉時衣衫破碎的模樣，心猛地一窒，好像一把鋸齒在細細拉鋸，五臟六腑一起牽扯著疼。手掌一用力，掌中的酒杯一下被捏成碎末。
“挽芳樓的事情我會查清楚，傷害過她的人……”劍眉一凜，眼眸變得幽暗，“我，一個都不放過！”
這時，一抹奇異的幽香隱隱飄來，清清淡淡如頑皮的精靈一般，隱匿在深深的夜色裡。寧以辰心神一跳，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向遠遠的前方。他忽然站起身，說道：“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易風凌眼眸瞥了他一眼，又恢復一貫的風流戲謔，朝他點點頭。
寧以辰剛要離去，身後傳來一絲玩味的聲音：“這香氣，跟冉夫人身上的好像。”
他回過頭，見易風凌正摸著鼻子朝他淡淡地笑著。他眸色閃了閃，沒說什麼，轉身離去。
抬頭看看深藍的夜色，已經快近亥時了（相當於晚上九點左右），海茉託著下巴坐在門口，懷中護著一盤精美糕點，嘴邊掛著盈盈的淺笑。
和靈兒相認後，按照慕容老爺的吩咐，於管家便不讓她去廚房做活了，單獨給她安排了一間客房，又找人給她梳洗了一番。
耳邊傳來輕巧卻穩健的步伐，海茉眼一亮，連忙起身，笑著迎了上去。
“夜涼露重的，怎麼又坐地上？”易風凌看著剛從地上起身的姐姐，皺眉道。好像成為了一種習慣，最近幾日，每天晚上姐姐都端著一盤糕點坐在他門口等他回來。
“我怕等不到你，一覺醒來，靈兒要是再不見了呢？”因為長時間很少說話，海茉的聲帶有些嘶啞。
易風凌搖頭微笑，一把將她拉進了自己的房間。
像小時候一樣，易風凌端過她手裡的盤子，放在一旁，大掌抓住她的小手，呵口氣，輕輕地揉搓著，再呵氣，揉搓……
“靈兒，現在是春天呢，一點都不冷。”看著熟悉的動作，海茉的眉眼彎了起來。
望著記憶中如彎彎新月的眉眼，易風凌好似回到了從前。他細細打量著換上了新裝的姐姐，一身鵝黃色的襦裙，襯得她清清爽爽、嬌美靈動。他忽然想起十三歲時的姐姐身著桃色衣裙在樹下飛舞的輕靈模樣，眸色一沉：“姐姐如果穿上粉色衣裙，一定更美！”
海茉甜甜地笑了，拿起一塊有些發涼的糕點，輕輕塞進靈兒嘴裡，心滿意足地看他吃著。
易風凌不由得也跟著笑了，學著她的動作，也拿起一塊糕點塞進她嘴裡。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不亦樂乎。許多年前，兩個小孩在呼嘯的北風下，躲在牆角里一起吃糕點的情形彷彿就在昨天。
海茉怔怔地撫上易風凌的俊臉，手指在微凹的酒窩旁打轉。易風凌垂眸看著她的手指，微微一笑。想到前幾日他洗澡時，海茉趁他不備的那個偷吻，他一下明白過來：“姐姐那天就認出我了吧。”
海茉笑著點點頭，靜靜說道：“要不是那桃木鬼面，我真不敢相信靈兒就在我身邊。”
易風凌將她拉到椅子上，單膝跪下，將海茉的雙手按在自己的臉上，輕聲說道：“姐姐這回要好好看清楚，這是長大的靈兒，能夠保護姐姐的靈兒，不會再和你分開的靈兒。”
海茉心裡一熱，頓感眼角溼潤。
“姐姐……在挽芳樓吃了很多苦吧？”想起寧以辰說的，猶豫了再三，易風凌有些不忍地問道。
一聽到挽芳樓，海茉的手一下僵住，緩緩地放下，眸色忽然黯淡，腦中模糊地閃過一張猙獰的面孔。她望向俊朗不凡的弟弟，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起身，全身微微發顫。
易風凌緊緊盯住海茉，看到姐姐驚慌失措，好像又回到他們剛剛相認時的樣子，他用力攥緊了拳頭。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接客！”海茉忽然驚聲惶道，胸中那抹不安讓她極力想甩去腦海中不堪的記憶碎片。
“我知道，我知道！”易風凌連忙擁她入懷，柔聲安慰道。
“我沒有……靈兒，我真的沒有……”海茉喃喃低語。是的，她早就不記得了，一切都過去了，現在靈兒就在她身邊，他說會保護她的，他們又能像從前一樣。
對，一定會和從前一樣的！
門外，正要敲門的玉手一下停在半空中，易曲煙隨即閃到一邊，仔細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