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五代十國。
天色微亮,晨光縷縷。郊外鄉野間的上空霧氣淡淡,瀰漫著稀薄而又清新的氣息;孤鳥獨鳴,嘹寂蒼涼,儘管已是二月初春,依舊是冷風瑟瑟,枝頭溪邊不見一絲綠意。
書生錦鴻夢囈一聲,好夢初醒,鼻間一縷女性的清幽體香,喚醒昨晚的旖旎瑰情,他的大手慢慢往下滑,指間盡是觸及絲滑的柔軟肌膚,一具身姿曼妙、柔美香滑的女體在他身下輕輕酣睡。
錦鴻得意地想著,昨晚的初見真是豔遇一場。他乃當朝禮部侍郎,三個月前剛從南海回來,近日趕回京城家裡,途徑山野郊外的小溪畔,正飲水止渴,卻見上游有一妙齡少女依水洗面,不慎將洗臉的絲絹丟落溪中,正好流到他的腳下。他微笑拾起,雙手奉還,少女羞澀道謝,微微抬頭,卻是一張秀美絕倫、面若桃花的容顏,臉上水漬雖未擦淨,卻猶如出水芙蓉般的清新雅靜,滴答的水珠如同頑皮的精靈,一蹦一跳地穿過她的眉眼朱脣、潔白脖頸,一直落入引人遐思的胸脯裡。
錦鴻大喜,他生性風流,又為官幾年,什麼樣的國色天香沒有見過,豈不想在這鄉村野郊竟也有如此的絕色佳人,真應了古人那句“生長明妃尚有村”。
下面的故事就和所有狐鬼精怪的故事一樣,書生跟隨女子去了一間茅草屋。那良辰美景豈能虛設?那春宵一刻安能虛度?於是乎一床的溫柔繾綣,一夜的銷魂纏綿,恍若登上仙界亭榭,飄飄然而不知也。
一夜盡歡,書生只覺那女子肌嫩體滑,滿手皆是水潤的膩感,在他的愛撫下,嬌喘婉吟,雪白的身子柔若無骨,彷彿一碰就化了一般。書生大喜,這絕色的女子居然還是處子,更加心蕩神搖;他正值青壯年,家中富庶,嬌妻美妾,哪一天不是巫山雲雨、衣帶風流的,只是都不及這陌生女子帶給他的極致歡樂,醉死欲仙。
想到這兒,錦鴻輕輕吻了女子的臉頰,柔聲道:“起來收拾下,跟我走!”
女子從他懷裡微微掙脫,睡眼矇矓地問道:“去哪兒?”
“跟我回府,做我的女人,你我共享歡樂,豈不比這兒好!”錦鴻撫摸著她嬌美的容顏,輕聲說道。
女子嬌憨地一笑,孩子氣地搖搖頭,像貓一樣地慵懶伸腰。
錦鴻看著女子慵懶的風情,心念一動,想起昨日偶遇後還沒打聽她的姓名,不禁道:“我還不知你的芳名,老稱呼你‘姑娘’,太過見外了!”
女子繫好肚兜,合上裡衣,麻利地穿上青布衣裙,最後用竹簪輕輕挽就倭墮髻,鳳眼一挑,嫣然一笑:“我叫瓣兒,父姓染氏。”
“染瓣——染花色,柔若瓣!”錦鴻細細地品味,讚道,“果真是好名字!”
染瓣微笑不語,端起一個木盆,拎起一個竹筒,下一刻就出了門。
“我去洗漱一下,回來給你做飯!”嬌音還回蕩在屋內,人已飄然不見,只留下一陣幽香。
錦鴻得意地眯起眼,打定主意,一定要帶染瓣回家。
溪水畔,青衣女子正浸溼絲絹細細擦臉。現在只是初春,草木還未探出淡淡的綠色,溪水也冰涼入骨,而女子卻無一絲懼意,絲絹沾滿水,對著溪水一點一滴地擦拭,眉眼肌膚吸沁了水意,一刻間鮮活了起來,眉目更添柔媚,脣瓣更加嬌豔,就連蒼白的面頰也染上了淺淺桃色。
染瓣用溪水翻來覆去地擦拭了好幾遍,直到滿意了,整個人才放鬆地撥出一口氣,抬頭望向無邊無際的天空,脣邊浮現出一抹神祕的笑容。
錦鴻心不在焉地吃著早飯,眼睛一直往旁邊的染瓣身上瞟,這便是古人說的秀色可餐吧,他心滿意足地欣賞著她的美麗。說來也奇怪,剛見她出門洗漱時,沒帶什麼胭脂水粉的,怎麼洗漱回來,彷彿上了新妝,氣色紅潤,豔光四射,嬌豔得如水蜜桃一般,水嫩豐靈。
吃完飯,染瓣坐在錦鴻的腿上,在他懷裡低聲細語:“瓣兒與公子相識,已是莫大的福氣,瓣兒也不是那痴纏女子,定要公子負責。瓣兒從小在鄉野長大,習慣了粗茶淡飯的自由生活,跟公子回去,一定粗鄙不通世故,到時公子為難,瓣兒不忍。 只求公子多陪瓣兒幾日,也不枉你我相識一場。”
染瓣細細的嗓音帶著柔柔的乞憐,彷彿在訴說一件不經意的小事,可在錦鴻聽來,卻感動得無以復加。他沒想到,這嬌柔羞澀的女子竟有這般心胸。他憐愛地擁緊她嬌小的身軀,慾念一動,意亂情迷道:“我……我定不會這般委屈你……”
還是在院子裡,二月的冷風吹得染瓣微微戰抖。她任由錦鴻剝開自己的衣服,大掌撫遍每一處肌膚,彷彿燎原之火;紅脣輕笑,鳳眼半眯,感受著激□望。
在不斷碰撞的狂野中,染瓣揚起脖頸,回頭看見自己右臂漸漸浮現的青色印記,愈發清晰。她微微一笑,輕輕地閉上了雙眼。
幾日幾夜的**,嬌喘婉吟,使錦鴻仿若登仙樂極。每每醒來,他都感覺恍若春夢一場,只有觸到懷中的軟玉溫香之時,才有真實的感覺。
如此逍遙生活了一個多月。一日,錦鴻見染瓣面色憂慮,神情恍惚,不禁問道:“怎麼了?”
染瓣回過神,垂首投入錦鴻懷中,小聲說道:“公子,瓣兒這兩日食慾不振,經常嘔吐,我算了下月事,已遲十日,想必瓣兒已經有了公子的骨肉。”
錦鴻大喜,他成婚三年,妻妾卻不曾育有子女,而今瓣兒有喜,若是麟兒,香火就可延續了。他激動地抱住染瓣:“趕快隨我回去,這下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了,一切有我!”
第二日,錦鴻快馬加鞭,帶著瓣兒趕回京城錦府,上稟父母,下聘新婦。錦鴻父母雖嫌染瓣出身貧賤,不過母憑子貴,對於抱孫心切的二老也算是喜從天降,也就默允了這樁婚事。
於是,京城書香門第錦府於三月初六迎娶新婦,禮部侍郎錦鴻一妻三妾之後,又增一位美若天仙、喜懷麟兒的如夫人,成為街頭巷尾男人的豔羨美談。
初夏午後,湖水幽幽。
錦鴻與染瓣在錦府後花園內遊湖泛舟,飲酒作樂。錦鴻望著她有點明顯的腹部,又細細端詳著那愈發美麗的面容,不禁嘆道:“不知瓣兒用何靈藥,這眉未點,妝未化,確是出奇的秀美,渾然天成。相比之下,我那幾位夫人就是庸脂俗粉了,哈哈哈。”
羅扇微微一擋,遮住半張容顏,染瓣嬌笑道:“瓣兒怎敢與夫人相提並論,瓣兒粗野慣了,用不慣那些胭脂水粉,僅以清水洗面罷了。”
羅扇掩不住嬌羞,看得錦鴻心裡一動,連忙抓住她的柔荑,喉嚨喑啞:“我看你就是個妖精,迷人的小妖精!”說罷,將染瓣打橫抱起,鑽進船艙裡,放下那一襲水晶珠簾,掩蓋了春色濃濃。
當晚,夜色沉沉,眾人酣睡之際,錦府的上空忽然響起女人淒厲的叫聲,帶著無盡的恐怖,然後歸於平靜。
錦府的家丁連忙趕到西苑洛夫人——錦鴻正妻的住所,聲音是從那裡傳出的。眾人進門之後,
只見洛氏倒在梳妝鏡前,衣服上濺著血跡,全身完好,並無傷痕,頭部戴著一張臉譜,姿勢十分詭異。
有一個膽大的人上前顫巍巍地將臉譜掀開,“啊——”的一聲眾人齊聲尖叫,只見洛夫人的頭顱……頭顱,竟被剝去臉皮、刨切血肉,只剩一顆光禿禿的頭蓋骨,殘留著斑駁血跡,漆黑的眼洞哀怨地望著眾人。
已經有受不了的人暈了過去,如花似玉的夫人一下變成骷髏死屍,任誰都無法接受。是誰那麼殘忍,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殺死夫人還吸去她頭部的血肉?
錦鴻和其他人一起趕來,看見妻子的死狀,嚇得說不出話來,懷裡的瓣兒也一下子暈倒。
洛氏的屍首還未入土,接下幾天的夜裡,相同的時間,錦府接二連三地發生死人事件,小妾張氏、林氏、劉氏相繼以相同的死法離奇死亡,都是身體完整,頭蓋臉譜,被人剝去頭部的皮肉,只剩頭蓋骨。
四天死去四位夫人,錦府上下人心惶惶,悲歌大哭,如此詭異的死法震驚了整個京城,眾說紛紜,鬼怪之說謠言四起,各家各戶夜晚紛紛緊閉門窗,絕不出戶。
經京城官吏向上呈稟,朝廷直接調兵圍住錦府,責令刑部徹底調查。
半月之後的一天夜晚,錦府的婢女如芹被尿憋醒,儘管害怕,還是不得不出門到後花園的茅房裡小解,路過鵲雨湖時,眼角餘光瞥見一個青衣長髮女子,正坐在湖畔。如芹大驚,連忙躲進假山的石洞裡,想起府內最近發生的事,她惴惴不安:這半夜哪來的女子,莫非真有鬼魂索命?
如芹悄悄從石縫間望去,只見那女子不知拿著什麼東西在湖水裡輕輕搖晃,撈上來,細細地擦著臉,一點一點,慢慢地擦著,好像只擦左半邊的臉,然後她緩緩地抬起頭,這時,月光正好照了過來。
如芹睜大雙眼,死死地咬緊牙關,手指因抓住石壁被磨破流血了她都毫無知覺。只見女子將一張白色半透明類似絲絹一樣的東西往左臉一蒙,拍了兩下,似乎心滿意足地笑了,然後拖著衣裙,款款而去。
夫人!是染夫人!!
如芹驚得坐倒在地,一身冷汗:染夫人是妖怪!染夫人是個妖怪!!
第二天一早,錦府又炸開了鍋,當家人錦鴻死在書房。和四位夫人不一樣,他屍首完整,頭顱也好端端的,只不過臉被一張臉譜面具掩蓋,掀開面具,面容平靜。全身上下,沒有一絲傷痕和血跡。錦鴻父母原本就不堪重負,親生兒子又離奇死去,一下連遭打擊,竟也相繼撒手而逝。
一月之內,錦府連喪七命,也查不出任何線索,當家主事的相繼離去,只剩染夫人一位,府內亂成一團,染夫人又是弱質女流,終日以淚洗面,茶飯不進,眼看也撐不住大局。家丁丫鬟生怕被鬼怪吃掉了性命,都不願意留在錦府。偷東西的偷東西,攜款私逃的私逃,偌大的庭院,幾日之內秋風瑟瑟,人去樓空。
沒有人知道身懷六甲的染夫人去了哪裡,有人說她串通姦夫殺害錦鴻一家,然後攜鉅款和姦夫私奔;有人說她本是狐鬼所變,迷惑錦鴻,害他性命;還有人說……
朝廷查不出凶手,無功而返,只得派人封了錦府,畫地警示。一時之間,往日車水馬龍的高門大戶變成一處陰冷孤寒的悽悽鬼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