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廨公堂內外吵吵嚷嚷,萬年縣令又是一連串發問,諸如“既已和離,為何無其他人知道?”、“婚期既然已經定了,到底是何時?”等等。
王光敏難得機靈,面對縣令重重逼問竟是順順利利答下來,像是一早預備好了說辭似的:“和離算不上甚麼喜事,除家人外便沒同其他人講,旁人自然不知。婚期原本定在去年臘月,卻又撞上國喪,不得不延後,還望明府知曉。”
千纓察覺到王光敏今日表現有異,但又猜不到究竟是誰在背後插手了此事。她又餓又累,渾身多處疼得要命,只稍想一想便腦殼痛,只期盼著快些結束。
王光敏順利將萬年縣令駁倒,令其不得不鬆口,最後帶了千纓從看熱鬧的人堆中擠了出去。
而這時候縣廨外的馬車內,紫袍趙相公聽得外面動靜,終於開口對面前的吏部尚書道:“讓許稷回來吧。”
“難道搶他一個髮妻,還他一個京官的位置?”胖尚書思忖道,“給他甚麼位置好呢?”
“既然有專財興利之能,還有甚麼地方比度支更適合他嗎?”趙相公淡淡說完,撣了撣落到紫袍上的半根羽毛。
“但這資歷——”胖尚書糾結起來,“比部直官,高密縣令,沂州錄事參軍代領刺史職,恐是不夠啊。”
“資歷不夠有時許是好事哪。”趙相公將簾子挑開一些朝外看,胖尚書忽恍然大悟。
資歷不夠,貿一看就構不成威脅,是麻痺閹豎的好辦法!
不過以甚麼理由將許稷調回來呢?沂州的任期可還沒滿哪!
“趁和離一事還沒傳開,以‘王夫南是他妻兄,不得有監臨關係’為由速將他調回來。”趙相公簡短地說完,隨即催促車伕行路。
趙相公要走,胖尚書只好下了馬車。
是哪,王夫南是許稷妻兄,有這層關係在,此二人按說應該回避,不該在同一個地方任職。
當初因為這點,他可是極力反對過的,然最後卻還是被迫點了頭。眼下呢?又要以這個理由將許稷調回來,可真是隨心所欲啊。
他在萬年縣的陽光底下站了會兒,嘆氣一聲,揹著手悠悠往西行。
另一邊千纓被王光敏領回家,路上她便質問道:“和離一事到底是誰的主意?那文書是如何來的?三郎知道嗎?阿爺為何要這樣做?”
“阿爺為何要這樣做?”王光敏反問,“倘若不這樣做,你就得在裡頭關上兩年!”他將她打量一番,“只不過關了一個晚上就成了這模樣,兩年還了得?何況那小娃在家誰也沒法照顧周全,你總不忍心讓那小娃孤零零一個人罷?”
千纓聞得這話,因“莫名其妙被和離”而騰上來的怒氣瞬時熄下去一些,又聽得王光敏道:“那趙相公都找上門來了,阿爺我能說不嗎?”
“趙相公?”
“正是!倘若不是有趙相公撐腰,阿爺我哪裡敢與萬年縣令說這話?那放妻書亦是趙相公帶來的,我那些話也是他教的。”
“那與練侍御的婚期又是甚麼?!”
“當然是真!這可不敢開玩笑,趙相公親口說的。”王光敏一臉的“被脅迫、無可奈何”,心中卻已是暗喜多時,練繪總比許稷要好得多罷?許稷要後臺無後臺,要前景也無前景可言,還不知要在沂州那角落裡熬多久,如此和離了改嫁練繪正好。
然此事對千纓而言卻是晴天霹靂。一紙假造文書就宣告她與許稷不再是夫妻,隨後又要莫名其妙與練繪成婚?不,一定是哪裡弄錯了,哪怕她這裡無異議,練繪定也不會同意的。
千纓暗吸一口氣,決定靜觀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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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忙著沂州五縣春徵的許稷卻完全被矇在鼓裡。
京中這樣一件小事,不可能寫到邸抄上去,且千纓寫給許稷的家書也被不明人士截了下來,以至於許稷對“莫名其妙被恢復獨身”一事毫無所知。
但調令卻長了翅膀似的飛到了她面前,讓她愣了一愣。
戶部侍郎專判度支——這是甚麼概念?“難以置信、簡直是瘋了、一定是搞錯了”的概念。
以她現在的官資來說,一步步往上起碼再熬上個十年才可能到這個位置。
因為此職包含了兩個內容:一是戶部侍郎,這是本官;一是度支使,這是使職。以戶部侍郎的身份經管度支職事,且加了個“專”字,意味著她的實質工作已不是戶部侍郎,而是判度支。
自該使職設立以來,一直是由侍郎以上本制官擔任,近百人次,從無例外。也就是說,成為度支使,多數時候都已服紫佩金,再不濟都要服深緋,而她不過是區區借淺緋服的七品官罷了。
待她從最初的驚詫中冷靜下來,王夫南卻到了州廨。
他自然獲知了許稷的調令,意外之餘則是十分的擔心。進了公房,卻只見許稷撐額頭孤坐,似乎也是心事重重。
制書就在眼前,回京日期也卡得死死,容不得半分推諉與拖延。
王夫南在她對面坐下來,將帶來的酒往案上一擱:“甚麼時候交接完要走了,記得喊我喝酒。”
“你為送這個而來嗎?”
“是。”該叮囑的話早已叮囑過,她又不笨,並不需要再三指點。
可她卻問:“十七郎如何看此次調動?”
王夫南略沉吟,回曰:“度支看似權力很大,但如今國庫與內庫之爭愈烈,度支的權力也被削弱了不少。倘若要奪回財權,則必然要與閹黨鬥。”他冷靜分析完,給出結論:“趙相公等人,是將你推上去與宦官搶財權,這不是好事。”
看似給了她滔天的權力,實際上卻是將她變成過河之卒。
那為何用她?因她資歷淺太年輕,宦官不會將她放在眼中,反而會嗤笑朝臣一派“無人可用”,從而放鬆了警惕。
但她又如何鬥得過閹黨呢?
許稷並無太大信心,但仍是起身送走王夫南,抓緊時間做沂州州廨的工作交接。
春徵事宜交代好,需要做了結的事也一一做好了結。她得確保走時乾乾淨淨,不會遺留什麼難題給下一任。
再三確認好之後,許稷從容收拾了行李,打算輕裝上路。
臨走前一晚,葉子禎要找她喝酒,然她卻待在公廨哪都不去,提前溫了上回王夫南留在這裡的酒,略備簡餐,請葉子禎與王夫南過來。
王葉二位仇人相見,仍舊眼紅,哪怕葉子禎已成回易務的搖錢樹。
許稷意圖很正直,你們二位是許某在沂州的好友,分別在即,再相見也不知何時,最後碰個杯罷。
這一餐有別於之前在葉府那一頓,飯菜簡陋、且心境也都變了。短短時日,河北遽變,泰寧也是風雨飄搖不知將來會如何,彼此心情都有些沉重,又適逢好友調任,更是愁緒萬千,襯著屋外呼呼風聲,竟有些悽慘。
葉子禎飲盡一杯酒道:“許稷,將來撞見了若有難處互相幫一把,行嗎?”
“權錢交易除外。”許稷亦飲盡杯中酒,公事公辦地說。
“教條無情!”葉子禎搖搖頭,決心不與她說話,又轉頭瞥了一眼王夫南:“大帥沒話可說嗎?”
王夫南心情差極,一想到許稷走後他就對自己面對這個死斷袖,就頓時陰鬱起來,因此理也不理他,只顧悶頭飲酒。
許稷卻明白他愁悶的不止於此,於是上身前傾,手伸長,杯子舉到他面前,碰了一下:“十七郎多保重。”她說完飲盡杯中酒,並倒置,一滴也沒有落下來。
王夫南將她這溫暖囑託與誠摯祝福收下,亦飲盡了酒。
許稷起身去取了一本簿子,雙手遞到王夫南面前,認真道:“上回使府內亂,此事就給耽擱了。本來想我至少還有兩年任期,但眼下是做不成了,請大帥收下,或替某轉給下一任沂州刺史。”
翻開那簿子,是沂河通運河之策,從詳細的勘測編繪,到工事預算,鉅細無遺,非常周密。
葉子禎瞥了一眼沒說話,這種計劃好可惜,畫了美好的夢,卻無人去實現它。
能實現它的人要遠走千里,去與朝臣閹黨鬥。
這一晚酒都未喝盡興,但王葉二人卻都死皮賴臉留在公廨不肯走。這麼熬到了第二日清早,個個眼底青黑,只能這麼狼狽地送許稷上路。
許稷沒與他二人胡鬧,昨晚獨自在值宿房睡了一覺,以至於精神抖擻,看起來狀態極好。
她騎上了馬,臨沂城料峭的春風將她淺緋色的袍子吹得鼓起來。她回頭朝他二人擺了擺手,繼而轉向前方,握緊韁繩一夾馬肚,朝著久違的長安城行去。
那馬絕塵而去,馬蹄聲也漸遠,葉子禎捂住口鼻嬌氣地咳嗽,王夫南瞥他一眼:“留在這吃灰嗎?”他佯作瀟灑地轉過身,將酸楚收進心裡,給身後的葉子禎無情下命令:“一個時辰內將回易務上月的簿子送去使府。”言罷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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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稷回到長安,天已徹底熱了起來。
街頭處處是涼飲,到天門街時,她渴得很,便下馬來要一碗桑葚飲。等涼飲的同時,她四處瞥了瞥,陡然看見一頭分外眼熟的驢。
許稷一驚,那驢似也一驚,厥哩厥哩亂叫起來,驚得那“主人”出來看。
那驢沒拴,見“主人”來了,竟飛也似的朝許稷奔去。那店家正將桑葚飲端給許稷,許稷還沒接穩,被那呆驢一撞,紫湛湛的涼飲潑了她一身,連臉也不能倖免。
那“主人”趕忙跑來牽驢,也不道歉。許稷問:“請問您這頭驢是如何得來的?”
那“主人”臉色倏變:“幹麼,要你管哪?”
“某沒甚惡意,只這頭驢與某早些年丟的一頭驢甚像,故……”許稷頓了頓,“倘有冒失之處,還望諒解。”
驢“主人”臉色越變越差,卻蠻橫道:“驢有甚麼像不像的?你分明就是想訛我的驢!”
哦?有訛驢之事看?
一眾無所事事的人紛紛聚來,許稷正要解釋一二,可卻忽有人開口嚷道:“哎呀,這不是那個許、許什麼嘛!”、“你家夫人、不,是原夫人今日改嫁大婚哪,許官人怎麼在這裡轉悠啊?還弄得這麼狼狽!”
“甚麼?”許稷懵了,她覺得全長安城似乎跟她開了個玩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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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支這塊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改日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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