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盡是壓抑的空氣，孫容望著林若華沒有出聲，她看起來似乎有些累了，只是不知是心裡累還是身體累。
真相大白之後原來是這種暢快淋漓的感覺，以前總覺得她對秦言的感情如果被其他任何一個第三人知道了，都是一件十分尷尬的事情，可真正發生的時候，她卻只覺得如釋重負，像個犯錯的孩子一樣將自己的內心遮遮掩掩了這麼多年，終於有一天能將它放在自己最親近的朋友面前，或許有一天，她們也能一起討論秦言的事情，而不是每一次都是她一個人在林若華身旁眼紅。
“容兒，你回去吧，我想靜一靜。”
林若華睜開差點就要合上的眼瞼，怎麼今天感覺這麼漫長，白天的事情彷彿已經過了很久，又像是隻發生在前一分鐘，不知道明天是否依然是晴天，為什麼今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才不過九月，這溫度卻彷彿已經到了深秋。
孫容幫她掖了掖被子，碰到她冰涼的手指，就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似地：
“手怎麼這麼冰？”
“可能是這點滴有些涼吧。”
林若華抬頭看了眼還在兀自往下滴著的鹽水瓶，小時候條件那麼艱苦卻總不讓奶奶安心，時不時就感冒發燒，聽說曾經有一次差點燒成急性肺炎，好在後來下班回來的奶奶及時將她送去了醫院，否則後果不堪設想，為此奶奶自責了很久。
沒想到後來瘋狂鍛鍊身體四處打工的自己，現在又變成了當初那個藥罐子，時光真是會開玩笑，沒有能力的時候身邊還有人照看著，現在想要有個依靠卻是萬萬不能。
或許每個人都是這樣孤獨得出生，最後孤獨得離開人世，她這一生還沒有走到頭，眼下的路卻異常艱辛，但是既然已經開了頭，便沒有往回走的道理，沒有能力是藉口，沒有時間是藉口，沒有準備是藉口，她只能硬著頭皮選擇在自己選擇的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哪怕前路真的只有自己一個人。
“容兒，幫我把秦言喊進來吧，他估計在樓下大廳。”
孫容背起包輕輕嗯了一聲，心裡已經弄不清楚這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林若華如果離婚，她便會無依無靠，一個單身女人帶著小孩子有多辛苦她再明白不過，不然她媽媽也不會因此將靜兒送給了別人。
可心裡卻忍不住隱隱的開心，那感覺是從心底散發出來，明知不該有卻還是不能控制。
如果，林若華離開了秦言，那麼秦言是不是又會重新打量她這個一直呆在身邊默默守候著的人呢？如果，他能從陰影中走出來，那麼是不是意味著自己還有機會能夠走進秦言的內心呢？
這麼想著，連帶著走路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將近日的陰霾一掃而空。
果不其然，當孫容跨出電梯的時候，一轉身便見到了正一個人靜靜坐在大廳長椅上的秦言，他的側臉看起來十分寂寞，在空無一人的大廳裡，那麼落寞得一個人坐著，身邊是空蕩蕩的長椅，身後是白花花的牆壁，她突然有些不忍心走上前去，林若華能將他支開這麼久會說什麼，稍微動點腦筋就能猜到幾分，可秦言一直沒有半點埋怨，像個透明人一樣，或許在他們這些人中，愛得最累的人就是他吧。
“孫容，你怎麼下來了？”
秦言似乎感知到身後灼熱的目光，一轉頭正好對上孫容盯在自己肩膀上的雙眼，她有些慌亂得別開眼
神，解釋道：
“太晚了，我該回去了，林林在樓上等你。”
秦言沒有接話，他當然知道林若華在樓上等她，她們大概說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吧，不然她也不會不希望自己在場了，這個時候等著自己的會是什麼事情，他心中已經有數，只是事到臨頭卻還是存了幾分希冀。
今天的事情十分蹊蹺，他出門的時候好端端在家裡的林若華，過了才不過短短一天卻突然成了這副模樣，這世上能把她變成這樣的大概只有一個人吧，那人便是白雨澤，如果有人跟他說這件事跟白雨澤沒有任何關係，打死他都不信，可是他沒有任何證據證明白雨澤做了什麼事才另林若華這麼失常，甚至想到了自殺來結束這一切。
兩人若有所思得個子發了會兒呆，直到孫容終於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才終於打破這尷尬的沉默。
“你快回去了，一會兒就不好打車了。”
秦言迅速恢復成平日穩重的模樣，他伸手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來掩飾自己的尷尬，對他來說孫容是個理想的朋友型別，理智，懂得進退，並且十分熱情，不然他也不會總在林若華遇到危難的時候第一個就想到她了。
“嗯。”
孫容整了整身上的外套，深夜還真有了秋天的味道，她摟著胳膊走出大廳，夜色並不吸引人，那略微陰霾的天空不時飄過一兩多雲彩，跟她此刻的心情似的，偶爾一抬頭便是個月亮，可終究還是有一朵兩朵三朵烏雲遮在頭頂。
深吸一口氣，而後又將胸中的濁氣全部撥出去，醫院這個地方，真不是人願意呆的，那消毒藥水味，還有時時刻刻揮之不散的特殊氣味，讓她頗為反感，那感覺，就像小時候被拖去打針，明明怕痛卻因為被大人強行控制著而不敢大力掙扎一般。
回過頭悄悄看了眼在電梯口等門開的秦言，背影似乎比上一次見到的時候更加削瘦了，他這人總是這樣，在外人面前保持著最大的風度，即使天塌下來也總想一個人扛著，雖然孫容很不想承認，可在他眼裡，只有當林若華有困難的時候她才算是自己人，沒有了林若華，他們終究是沒有交集的外人而已。
走出醫院的時候心情還是有些沉重，孫容刻意忽略心頭那罪惡跟快感交織著的感覺，只一心一意望著眼前的路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去。
夜色有些凝重，當秦言終於回到病房門口的時候，林若華似乎已經睡了過去，手背上嚐嚐的點滴管還在慢悠悠往下滴著**，她是孕婦，這些東西也不知道對她有沒有傷害。
不知為什麼，林若華在別人眼裡總是有能力又獨立的女孩子，可秦言卻覺得她總是笨手笨腳的需要自己的保護，如果他不在她身邊了，生活都會變得坐立不安，可剛才走進來的一剎那卻突然有種不詳的預感，任何事只要有開頭便會有結束，他隱隱的覺得，跟林若華之間，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枯萎，他沒有足夠的時間去發現，可林若華早就已經觀察了那異樣的存在。
“唔……”
似乎做了什麼夢，林若華皺著眉稍稍變了個姿勢，卻因為日光燈太亮而終究微微長開了眼，長長地睫毛像扇子一般撫過秦言的內心，他多麼希望自己有強大的福氣能夠一輩子都這樣看著她，可今天之後，一切都會變得不可捉摸起來。
“你來了？”
林若華掙扎著往上躺了躺，自己
真是太累了，才不過短短几分鐘而已，竟然就這麼昏睡了過去。
“嗯。”
秦言淡淡開口，輕輕給林若華蓋好被子，而後一動不動得坐在她身邊等著那最終的審判。
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原本就有些沉默的空氣顯得更加死寂，秦言甚至能聽到那細細的管道里一滴一滴的水聲，那麼細微，卻一下一下彷彿都敲在了他的心上，讓他十分忐忑，不知該怎麼開口。
“秦言，今天的事情，我……”
“不用說了，真的，若華，如果你不想說可以不說，我都能理解。”
是啊，只要你不願意，我不會勉強你最任何事情，如果跟我在一起讓你感覺痛苦，那麼我便退出，如果我們的現狀讓你感到無邊的壓力，沒關係，我退出，真的，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像你這樣讓我魂牽夢縈，這種感情就像紮根在我身體裡一樣，一天一天，一小時一小時，一分一秒慢慢沉澱下來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想要拔除是再也不可能了，我只求這輩子能儘可能靠近你，即使你身邊已經終將沒有我。
“是我自私才會有今天這種事，秦言，是我對不起你，如果不是因為我只想著自己，當初便不會……”
雖然明白，眼裡卻還是忍不住流出了晶瑩的淚水，深愛自己的秦言，即使沒有白雨澤那般的分量，可經過這麼多年，他也不是一個隨便誰都能替代的朋友，在他身上每劃一刀，也會有同樣的刀子狠狠得刺在自己心口上，只是她現在已經十分清楚，那不是愛情，是為了朋友的不值得。
連她都替秦言感到不值。
“不要說了，若華，我都知道……”
是啊，秦言都知道，如果不是因為太清楚她的性格，如果不是不想勉強她，如果不是不能讓她為難，他又怎麼會一直按捺著自己忍了這麼多年，沒有足夠的物質來保證他們的未來，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如同走在薄冰上一般，步調稍微不同便會另兩個人都粉身碎骨，可有些事一開始就註定了的，林若華比他瘦小了那麼多，即使自己走的太慢，她還是不願追上來。
可有些事試過了都尚且覺得不甘心，更何況讓他不去嘗試伸手呢。
林若華第一次覺得傷害一個深愛自己的人原來會有這麼沉重的負罪感，那感覺彷彿有把鈍刀在自己胸口一片一片割肉，她每說一句話，那刀子便深入一分，等這件事結束了，她估計也已經被傷得體無完膚。
原來以前看到的是對的，註定不能得到的東西就不應該嘗試伸手，省的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秦言是這樣，她又何嘗不是呢？
林若華之於秦言，不就是白雨澤之於她嗎？
“我們離婚吧……”
輕輕的五個字，卻彷彿五塊分量不一的鐵板，一塊接著一塊全部砸在秦言頭上，明明上來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會是這樣的結果，可心裡卻還是不能接受，他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是無處發洩逃竄著的感情，恨不得將自己整個人都燒燬殆盡。
“好。”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終於輕輕答應著。
如果跟我在一起讓你這麼不開心，如果我最後終於還是不能得到你，那不如就這樣放手吧，時間匆忙，誰都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或許等過了一年、兩年、三年，十年……
你又改變心意了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