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林若華幾乎是一下子撲到了病床邊,奶奶睜著微弱的雙眼看她,比昨天見到的時候多了幾分憔悴,她看起來有些累,不知道是不是胃疼的,自從住院的這段時間以來,她總是瞞著自己偷偷忍耐這些病痛,雖然她裝作不知道,可那是再明顯不過的事情,就算再怎麼無視,它們還是整日整夜得折磨著祖孫二人。
或許當時就不應該來醫院,或許她應該再勇敢一些,或許那些小道新聞反而說得沒有錯,這樣的癌症病人,如果有人全心全意在家裡照顧她,相對在醫院淒涼的晚景來說要幸福許多,如果她沒有去白氏,如果她沒有工作,是否她們就能在那個小房子裡相依為命得生活到最後呢?
不得而知,林若華怎麼都止不住眼裡的淚水,那些珠子一顆一顆滾落在病**,最後幾乎濡溼了蓋在奶奶身上的被子一角。
“別難過阿囡,奶奶……不過去找你爸爸媽媽而已……”
一句話說了許久,渾身上下幾乎已經沒有了力氣,連帶著視線都已經模糊,剛才一直昏迷著聽到孫容在哭,還有秦言的安慰聲,雖然十分遙遠卻聽得真切,從進來這個病房的那天起,她就知道這輩子再也沒有可能從這裡活著離開,人生啊,原本就是如此,在丈夫過世,在兒子、兒媳過世的時候,她已經看得十分清楚,就算活得再怎麼辛勤勞累,總有一天會成為過去。
她也終有一天會成為歷史,只是,這世上如果還有什麼放不下的,那就是她這個寶貝孫女兒了吧,雖然她總是將各種各樣的訊息自以為是得瞞得密不透風,可是她這個老太婆還有什麼是沒有見過的,雖然知道的並不真切,卻也知曉她過得不開心。
如果就這麼走了,對自己來說是個解脫,對林若華,她不敢想。
“阿囡,奶奶好多了……幫我倒杯水……”
奶奶想撐起身子在病**靠一靠,可無論如何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掙扎了半天愣是沒能挪動分毫,秦言上前給她調整了個舒適的角度,靠枕軟軟的,她靠在上面有些昏昏欲睡。
林若華強忍著眼淚坐在病床一沿,看著奶奶渾身軟弱得靠在病**,為了讓她放心才半躺著的姿勢,卻讓誰見了都不忍心。
林若華取了吸管給奶奶喂水,卻只是搖了搖頭。
“奶奶……”
哽咽著十分難受,卻又不敢大聲哭出來,在夢裡出現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場景,深怕她伸出的一雙手毫無徵兆便突然垂了下去,林若華甚至都不敢去看她的雙眼,裡面已經有些渾濁的雙眼,年紀大了還是忍受了這麼多時日的折磨,這裡空氣不好,風景不好,只能看到外面的一角天空。
“阿囡,不哭,奶奶……才……能放心……”
可是如何才能控制這些一顆顆滾下來的淚水,她不知道該怎麼遏制它們,只覺得地心引力這麼強大,眼眶裡前赴後繼湧出來豆大的淚珠一顆接著一顆紛紛掉落下去,再沒有什麼東西能夠阻攔。
“傻……”
孩子,兩個字卻再也沒有機會脫口而出,病房裡一時間沉默著沒有任何人說話,林若華只聽到孫容在耳邊喊自己的名字,似乎是讓自己離開病床,還有不知是被秦言還是白雨澤召喚來的醫生護士,一群人原本才離開這裡不到半小時,現在又急匆匆趕來
,可死亡已經是再明確不過的事情,就算是醫生,就算是白衣天使,也沒有人能將她從天堂拉回來。
白雨澤搶先一步抱著林若華不讓她回頭,他的懷抱如此溫暖,如果這不過是個噩夢,如果他的懷抱才是真實的存在,她寧可付出一切來換。
最後的一切,是誰安排妥當的已經不重要,林若華被白雨澤抱出病房,秦言雖然不甘心,卻只能默默扶著身側的孫容,等回到林若華那個有些殘破的家時,時間已經接近凌晨。
原本披在身上的外套不知在什麼時候掙脫在了地上,這裡已經許久沒有人住,桌子上地板上已經蒙了一層淺淺的灰塵,奶奶被放在她原本的房間內,醫院的車子已經開走,孫容哭得沒了力,秦言沉默得看著幾乎昏死在白雨澤懷中的林若華,就算再不想承認,也只能接受他們已經在一起的事實。
等秦言扶著虛弱的秦言離開時,時間已近過了十二點,白雨澤抱著林若華坐在小小的客廳沙發內,電燈散著微弱的白光,房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難受就哭吧,別忍著。”
白雨澤實在不擅長安慰別人,可這樣的事情換做其他任何人都接受不了,況且林若華的事情他也已經知道得十分詳細,這已經是她在世上最後一個親人,原本不論受了怎樣的委屈都能回家尋個溫暖的懷抱,可現在連這最後一個懷抱都沒有了,她恐怕已經被嚇壞了。
林若華卻在他懷中漸漸止住了哭聲,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讓她掙扎著起了身,她強迫自己穩穩得站在地上,已經成為事實的事情,就算再不想面對也已經成了事實,她搖搖晃晃得來到房間,奶奶安詳得睡在**,這一切彷彿她只不過出了個遠門,回來時奶奶已經睡著了,她眯著眼,臉上沒有表情,睡得十分安穩,不知道是在做著怎樣的夢。
她一步一步走近那張床,**的被子還是住院之前疊好的,不知是不是已經有了潮味,她這樣睡著明天也不知道會不會感冒,如果感冒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她的病情。
林若華突然瘋了一樣衝上前去一把掀開蓋在奶奶身上的被子:
“奶奶你醒醒,醒醒,會感冒的,你醒醒!”
幾乎是聲嘶力竭得喊著。
她手中捏著的被子一角卻終究還是緩緩得放了下來,人也跟著癱倒在地,她趴在奶奶的窗前,痛哭失聲。
這不是夢,這一切都是真的,掀起的被子沒有半點溫度,**的這個人已經死了,身體漸漸冰涼,最後就會變得再沒有一分暖意,林若華哭得聲音沙啞,她不知道該怎麼吶喊才能將自己從這個噩夢中喊醒,可是無論多響亮都沒有看到半點光亮,身體在劇烈得顫抖,地板上不知怎麼變得這麼冰冷,不是已經五月了嗎,不是已經快入夏了嗎,為什麼還是這麼寒冷,彷彿從地底透起的寒意,將她整個人包裹在內。
白雨澤終於看不下去,上前將林若華拉入自己的懷抱。
林若華聽著他胸口一陣陣心跳,臉上終於又有了溫暖的感覺,那透過胸膛傳遞過來的溫度,讓她終於恢復了意識,她撇著嘴,不敢看白雨澤,臉上淚痕已經沖淡了臉上精緻的妝容,不知道這個樣子走出家門會不會嚇壞鄰居。
“若華,累了就稍微休息一下吧,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白雨澤把林
若華抱回房間,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林若華的生活環境,或者說是她曾經的生活環境,她就是在這樣狹窄的地方生活著,考上了理想的大學,組後來到了白氏國際,認識了他,走進了他的生命。
這裡從林若華搬家之後一直保留著當時離開時的模樣,雖然不常來,卻才是她真正的家,沒有任何多餘的傢俱,有的只是貧苦人家相依為命的溫馨。
白雨澤給她蓋好被子,掖了掖被角,靜靜坐在床邊看她入睡,她卻始終睜著已經紅腫的雙眼一眨不眨得看著他,彷彿要將他在今天夜裡看個夠。
“怎麼了?”
剛想起身給她再掖好被子,卻不想林若華突然坐起了身子,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整個人彷彿樹懶一樣吊在他身上不肯下來。
“我好怕……”
最害怕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以前總想著雖然奶奶年紀大了,但總不會這麼快就倒下,她還不夠強大,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將她們兩個人妥善得照顧好,可是原來時間才是最不會等人的凶手,它偷偷得將奶奶從自己身邊帶走,即使她還沒有準備好,即使她還不願意面對,可事實那麼凶殘,這一切就在這一天中發生了,原本她還在公司揣測著其他人的心情,可是才不過一眨眼,從一個地獄掉落了另一個地獄。
“我好怕,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才能停止身體的顫抖,她已經不明白怎樣才能讓自己鎮定下來,她整個大腦都沉浸在已經失去奶奶這一件無比惶恐的事情中不能自拔,而對於未來那些尚未發生的事情,她甚至挪不出半分鐘時間來思考。
“別怕,有我在。”
白雨澤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彷彿安慰一個受傷的小孩子,他手上特有的溫暖觸感,從後背一點點傳遞給林若華力量,他從沒見過這麼失控的林若華,失去親人的痛苦,超越了以往任何遭遇,而明天,她又該怎麼面對奶奶的後事?
這個時候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只能就這樣靜靜呆在她身邊靜靜陪著她,看她哭得不能自抑的臉頰,他比誰都難受,卻只能強忍著心頭那真真酸澀的情緒,不能輕易崩潰,不然誰來給她力量,誰來照顧傷痛中的林若華?
兩個人擁抱得那麼用力,恨不得將對方揉入自己身體內,再也不分開,林若華趴在白雨澤胸口幾乎無法呼吸,他有些沉重的鼻息在自己鼻尖綻開,因為今晚的宴會而帶了許多酒味,那一陣陣紅酒味吹得她昏昏沉沉得想要睡去。
終於,在經過了這一天的種種打擊之後,林若華靠在白雨澤懷中靜靜睡了過去,可她交叉在白雨澤身後的雙手依舊死死得不肯放手,彷彿深怕一鬆手就會失去這最後一根海面上的浮木一般。
白雨澤將她輕輕放在**,蓋好被子,細細打量眼前昏沉入睡的林若華。
她臉上的妝已經一塌糊塗,如果是在平時,他肯定會毫無顧忌得嘲笑她,甚至嗤之以鼻,可是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他們心照不宣得確認了情侶關係,他們傍晚十分還在公司面對那麼多不懷好意的揣測,他想替她擋掉所有可能存在的傷害,可是,她還是失去了她心愛的奶奶。
白雨澤伸手理好她粘在臉上的頭髮,低頭輕輕吻了她的額頭,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希望一覺醒來一切都變得順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