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良苦用心
父親站在了她的背後。
“夕顏，”他看著前方那些人哀傷的背影，輕輕地說道，“你能答應爸爸一個請求嗎？”
“爸爸，你說吧。”
“如果，展慕雲真的死在了這裡，你能不能聽爸爸媽媽的話，回到s市後，好好的生活，然後找多一個愛你的人，不要讓我們再擔心你？”他搖頭嘆息著，“我們終究會老去，沒有辦法，陪在你身邊一輩子。展慕雲，也不曾給你留下子嗣，你該找個伴，有人照顧你，我們也能安心，你也不會那麼寂寞。我看，之前那個安若汐，就還是挺好的……有沒有錢，爸爸不在乎，在乎的，是他對你的心……”
夕顏卻是搖頭：“爸爸，媽媽，我會留在你們身邊，但是婚姻的事，從此，也請你們不要再提。”
她終於明白，婉柔那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感覺了。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若失去了他，這世上，還能有再一個展慕雲嗎？
再也不能了……
所以，也抱歉，她再也不能再愛下去了……
“如果，他出了事，這輩子，我就守著他，不再談婚論嫁了。這是我的決定，希望爸爸，你能尊重。”
莊衡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沒暈過去：“你，你居然要為他守寡？夕顏，現在是什麼年代了？再說了，你和他又沒有正式婚禮什麼的，就一張破證書……”
女兒淡然的眼神，讓他絕望了。
他該知道的，這個女兒的倔強程度，已經遠勝過微微。
她有太多自己的想法了。
只是作為一個父親，看著才25、6歲的女兒，就這樣放棄了人生當中愛情和婚姻的追求，甚至老來，連個子女都沒有，他怎麼能不心痛？
前方的人一動，夕顏已經鑽進了太平間裡。
莊衡連忙跟了上去。
撲面而來，一股寒氣。
一個拿著本本，戴著口罩，眼神看起來也跟遇難者差不多的男人公式化地問道：“你們是誰的家屬？”
夕顏艱難地吐出三個字：“展慕雲。”
“是志願者對吧？”對方一邊看著編號一邊問道。
“他，他是來找他弟弟的……”淚水模糊了夕顏的視線。
“準備好了。”對方好心的提醒了一句，“死難者的遺容不太好看……”
“嗤啦”一聲，工作人員拉開了其中一個冰櫃。
滾滾冰浪撲面而來。
遮在遺體臉上的白布被取下。
夕顏登時整個人要昏過去。
天，這是她的慕雲？
她的慕雲……
她高傲的慕雲？！
當初那張俊逸不凡的臉，已經被石塊砸得面目全非，連腦袋都砸出了一個大窟窿，看得到烏黑的血跡和白色的內容物。
他精壯的胸膛已經被洞穿，即使在冰櫃中，濃濃的血腥味依舊撲面而來。
夕顏稍一闔眸，淚水已經潸潸而下。
“這，這是展慕雲？”她哽咽著道。
工作人員眼底也有不忍。
能匹配得上氣質如此沉靜的女子，這冰櫃中的男子生前應該長得也相當不錯的。
可是，一切前塵往事，盡歸塵土了。
“您請節哀。”他翻開了資料，“展慕雲，來自s市？他是震區一直協助救災工作，是一名志願者？他死於餘震？”
他每說一句，眼前的人，就點一個頭。
“我想，看看他的手。”她哽咽著，伸手進了冰櫃。
“哎，哎，哎，姑娘……”工作人員慌忙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怎麼回事？！”夕顏徹底失控了，“為什麼，他胸部以下全部都沒有了？！”
“對不起。”工作人員連連嘆息，“他當時正在救災，因為震動太過強烈，旁邊一輛剷土車的剷土勺失去了控制，就，就，就……胸部以下，全部都爛了，沒有辦法再收歸完整，所以他的遺體就只剩下……”
夕顏整個人都跪倒在了地上。
他的手，曾經那樣溫柔地撫觸過她的脣瓣。
他的腰肢，無數次，他把她的兩隻腳丫置於其上。
她坐過他結實的腿，她撫過他寬闊的腳掌。
現如今，人家告訴她，這些，都爛掉了……
她的慕雲，只剩下這張面目全非的臉，和破了個洞的胸膛……
“慕雲，慕雲……”她如同夢遊一般，趴在冰櫃之上，“我來了，我來了……”熱淚滴落到他的臉上，融化了凝固的霜凍，“我來帶你回家，你應下我，好不好？我是夕顏，你的顏兒，你的妻子……”
“節哀，節哀。”工作人員忍不住掩面。
莊衡心疼得就快無法呼吸了。
“夕顏，夕顏，你認到人了，我們先離開，等善後工作完成了，我們就帶他回去……”他拉住了女兒，想把她抱出太平間。
“你是不是到死，還在想著要找回若汐？”她夢囈似地道，“我替你去找，我們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莊衡嚇得魂飛魄散。
展慕雲在震區搞成了這副模樣，夕顏居然還想去？
“我不答應！”他慌忙按住了女兒，“你去那裡，是去送死！現在已經快到72小時了，安若汐如果還沒找到，就已經都找不到了。我不許你把命搭在這裡！”
夕顏卻推開了父親的手。
她冷靜地站了起來，拭去了自己臉上的淚痕：“慕雲想做的事，就是我要做的事情。他沒有辦法再繼續了，我就替他完成。爸爸，你不要勸我了……”
她手上的指環閃亮，按在她的胸口，有種異常的悲壯。
“他死了，我也死了……”她忍住淚，最後深深地看了那人一眼。
“慕雲，你等著我，帶你和若汐回家……”
莊衡哪裡肯答應？
他揪住了夕顏：“你聽我說，夕顏，夕顏……”
面前的人身子一軟，整個人已經支撐不住，歪倒在了地上。
他慌忙攙扶起她來。
“去那邊倖存者的帳篷休息！”工作人員連忙指路，“她的心情需要平復，如果這樣才能讓她淡忘悲痛的話，您就讓她去嘛。”
“她是我女兒，我不能讓她，為了這個人渣送掉性命！”莊衡抱緊了懷裡的女兒，悲從中來。
展慕雲，對不起了。
雖然死者為大，但你一定能體諒，一個做父親的心……
他不能看著女兒去送死，所以，只能犧牲你了！
夕顏yye未眠，受的刺激又太大，哪怕周圍環境紛雜，她也難以清醒。
她手背上，還在注射著點滴。
這三天下來，每一個小時的過去，都像是在凌遲她一般。
莊衡看著女兒越發蒼白的臉，悲傷襲上了他的心田。
“慕雲……”木板搭成的臨時床鋪上，夕顏發出了夢囈聲。
她已經在發燒。
莊衡心痛地握住了女兒的手，她的睫毛微動，眼眸已經緩緩睜開。
“夕顏，你醒了？”莊衡問得小心翼翼的，“你再歇息會，你還在發燒……”
“發燒？”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因為想起之前那一幕幕情景，她臉色刷得一下，變得更白了。“我真是沒用。”她喃喃道，“這麼一點小奔波，身體就扛不住了，我這樣，怎麼去替慕雲完成心願？”
她咬牙，把手背上的針頭一拔，用指尖按住了傷口，旋即起了身。
“我要走！”她一起身，就一陣天旋地轉。
不過，她什麼都可以不顧了。
慕雲都不在了，還有什麼值得她去珍惜？
莊衡卻扯住了她：“女兒，女兒！”他臉色有些晦暗，“你先別急。你為了展慕雲這個小子這般用心，你可知道，剛才你暈倒的時候，也有一個人，來認領他的遺體？”
夕顏站定了：“誰？”
說話間，門外有人已經掀開帳篷門簾，探出了一張臉：“啊？醒來啦？”
莊衡不動聲色地道：“是啊，已經醒了，有心了。”
對方抿脣一笑，倒也落落大方地鑽了進去。
她懷裡抱著一個三歲大的孩子，孩子眼睛咕嚕嚕亂轉著，十分活潑可愛。
女子穿著算是大方，雖然風塵僕僕，倒也不改清麗容顏。
在現在這慌亂的環境之中，夕顏還是注意到了她出眾的容貌，放在平常，這應該是一個很受男人注意的女人才對。
她嘆了口氣，垂下的眸子楚楚可憐：“也謝謝夕顏小姐，專程從s市趕過來，替慕雲收殮屍骨，你自己的身體要多保重，慕雲交給我們就可以了……”
夕顏聽得一頭霧水：“什麼？你在說什麼？”
女子和莊衡交換了一個眼神，她的表情詫異：“怎麼，你爸爸還沒告訴你？”
夕顏心一慌，她看向了父親。
莊衡這才開口：“你不是說過，展慕雲曾經離過婚嗎？這是他的前妻，還有他們兩人的孩子。”
夕顏愣住了。
她的眼神在女子身上打量著，連同她懷裡的孩子。
幾歲大的孩子，還舔著手中的棒棒糖，模樣倒是十分可愛。
只是，那輪廓和戀希，倒也沒有什麼相似之處。
她眉頭微蹙：“那也就是說，你是戀希的生母了？”
女子顯然愣住了。
但她反應很快，脣角的苦澀也恰到好處：“你連戀希都知道，想必，你們的關係……”
“我是他的現任妻子。”夕顏挺直了腰板，“謝謝你來送慕雲，不過，我很快就會送他回s市入土為安的。”
女子輕掩檀口：“你是他現任的妻子？他再婚了？不可能，我還懷著他的孩子呢！前陣子，我們還在外面一起過夜，他那麼愛我，怎麼可能找別的女人結婚？小女孩，你會不會搞錯了什麼？”
她甚至嘲弄地嗤笑了一聲：“你可知道，我為慕雲懷了三個孩子，你說，他是愛我，還是愛你？展家的人，是接受我，還是接受你？別做夢了。”
夕顏卻不慌不忙地道：“之前我和他來往的時候，從未聽說過有你這麼一個人，現在，你就跟設定好的一樣，在慕雲出事之後，就冒了出來。怎麼，準備奪家產？”她挑了挑眉，“我相信他，不會做任何對不起我的事情！”
任何女人，看見了他手腕上那朵盛開的夕顏花，都不可能沒有任何聯想。
如果對方確實和慕雲不久前還去開房，她怎麼可能不介意這種事情？
“那是你以為！”女子有些生氣，“他也說他愛我，準備等孩子一出生就跟我復婚的，結果呢？這個男人兩面三刀的，腳踏幾隻船，真是夠了！”
她哄著懷裡哭起來的孩子，還不忘了對夕顏道：“姑娘，你也忘了他吧，他人都掛了，你難道為這種騙子，這種好*色之徒守寡，一輩子不出嫁麼？我看你年紀輕輕的，人又長得漂亮，不像我一樣，歲數大了，還生了這麼三個孩子，人生都完了，都被這個男人毀掉了！”
夕顏淡淡地看著她，不露半分神色。
莊衡也摸不透，女兒心裡到底是什麼想法，他只能試探地道：“你剛才還想著要為他守身，要為他去震區找他弟弟出來，你看看，他居然揹著你，和前妻複合，說什麼和你結婚，不過是騙著你，好方便他大享其人之福罷了。”
夕顏不說話，女子只好道：“你就回s市去吧，老父親這把年紀了，也不容易。我嘛，就替展慕雲收殮了屍骨，到展家去，替我那三個孩子爭取一些展家的財產。反正展家的繼承人也只能是我的兒子們了。”
夕顏卻是笑了。
這笑，來得詭異萬分，女子竟然心虛了幾分。
“你，你笑什麼？”
“既然孩子是你和展慕雲的，你不介意，做個親子鑑定吧？”她淡然道。
女子的臉白了：“他人都掛了……”
“戀希太遠了，但你懷裡的孩子，說是慕雲的長子，那好，慕雲現在還在太平間裡，只要拔下他一根頭髮，跟孩子做個對比，就能知道真假了。”
“為什麼我要聽你的？”女子有些發怒，“我是好心來規勸你，你居然還懷疑我？”
“就算我不懷疑你，這也是正常的手續。”她把紅本本在手中揚了揚，“我是慕雲的合法妻子，任何來路不明，說她生了我丈夫孩子的女人，我都有保持追究的權利。你要繼承權，難道不用經過這一關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