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錯緩緩地攤開一張紙，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文字註釋，還有一張玉門城的巡防圖，說道：“這是我為雨天清塞暗溝所做的預案。”
眾人拿過一看，不由得對沈錯肅然起敬。這些天來，沈錯在政事和軍事上參與並不算很多，卻提前預料到大雨可能帶來的問題，並在私下裡做了很多功課。這份先見之明是其他人都不具備的。
沈錯一指東城門旬某處，說道：“這裡便是暗溝。敵人採用土石填充的方法，將暗溝堵死。城東方向是玉門城最低窪的地區，一旦被堵，大雨過後玉門城將成為一片澤國，所以我們必須在大雨之前，將這裡挖開。”
“據我觀察，敵人雖然將其堵住，但是時間倉促，所填土石並不規整。我們只需要派三個精壯計程車兵，攜帶工具，挖掘一個時辰便可以疏通。而且疏通之後，大水沖刷之下敵人想要再次堵塞並不容易。”
脫脫插話道：“可是那裡是敵人佔領地區，會乖乖地讓我們的人挖上一個時辰？”
沈錯點點頭，說道：“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說的。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掩護這三十個人出城挖掘。”
“首先是時機。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必須趕在大雨即將來臨或者已經開始下雨的時候。如果太早敵人恐怕會反撲回來再堵塞，太晚的話已經沒有效果了。而且我們必須在晚上進行。只有晚上的時候才能夠悄然動手，不引起敵人注意。”
“其次是需要進行佯攻，掩飾我們真正的目的。東城門處由於城門已塌，不利於騎兵出城，我建議分別由黑旗軍和樓蘭國各自從南北門派出一隻騎兵，趁夜對敵人進行襲擾，讓敵人疲於應付；同時所有的投石機在夜晚工作起來，向敵人營地投擺擲石彈，造成混亂。”
顧南方打斷道：“我們的投石機本來準頭就不如對方，若是在黑暗中投擲，豈不是更加浪費？”
沈錯搖搖頭，說道：“使用投石機主要不是為了殺傷敵人，更多的是心理威懾。試想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雨夜，不時傳來落石的呼嘯之聲，隨時可能喪命，還有對方的騎兵在喊殺，誰還有心思去察看是不是有三十個士兵在開掘暗溝？這便是我們要的效果，讓敵人忽略我們的真實意圖。”
脫膠嘟囔道：“為了掩護三十個士兵，居然要兩隻騎兵出城作戰，而且還是雨夜，是不是太興師動眾了？”騎兵在黑夜作戰，固然能給敵人帶來混亂，但已方的傷亡同樣不會小。
每一個樓蘭騎兵都是自己的寶貝，脫脫可不想稀城糊塗就損失掉。不過對方提出黑旗軍也會參戰，自己也不好公然反對。
沈錯反駁道：“當然不算興師動眾。這件事兒事關玉門城的生死存亡，付出更大的代價也值得。不知道大家還有什麼意見沒有？”
雖然現在顧南風是最高統帥，但只有老成的沈錯才能真正鎮住場子。尤其是對於脫脫這種人來說，顧南風顯得還是太年輕了。
脫脫看了看沈錯的樣子，最終應諾。
其他人自然不也會再有反對意見。
方案擬定，眾人各自忙碌離開，房間裡只剩下了顧南風與沈錯兩個人。
對於這個與自己的父親並稱為“帝國雙柱”的丞相，顧南風一向在心中充滿景仰。今日這場會議之後，這種景仰又加重了一分。
不過景仰也不併不能完解釋心中的疑惑。顧南風說道：“丞相的考慮很周全，不過在小賢看來，丞相的意圖並不止是要疏通暗溝吧。”
沈錯笑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賢侄觀察敏銳，有乃父之風。玉門湖廢掉以後，缺水始終將是我們最大的敵人，甚至比敵人攻城更加可怕。所謂慈不掌兵，賢侄若要保玉門城不失，就必須拿出壯士斷腕的勇氣。”
沈錯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測：他果然想用這種方法消耗人畜，進而緩解城內的用水壓力！
百姓和商隊的牲畜可以砍掉，騎兵的馬卻不能宰殺，那樣會動搖軍心。但騎兵的戰馬卻是城內用水的最大宗，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玉門城終究會面臨供水不足的問題。
現在為了掩護開掘暗溝，要求騎兵雨夜出擊，肯定要帶來很大的損失，將軍隊的數量減少一大批，缺水的問題也將得到極大的緩解。
而且這裡還有一個隱藏的問題：雖然黑旗軍和樓蘭軍各自衝出一個城門，在雨夜進行偷襲，看似公平。但這裡是黑旗軍的主場，地形熟悉，黑夜之中也能夠找到路，並避免陷入絕地；而樓蘭軍只能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被敵人消滅的可能性更大。
沒錯，沈錯的目地除了給敵人制造混亂之外，就是為了消耗樓蘭軍，最終達到節水的目的！
沈錯看到顧南風的神情，知道他已經猜到了自己的意圖，與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氣。他意味深長地說道：“相信你爹如果在這裡，一定也會贊同我的做法。現在玉門城的守軍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
若是按照之前城門被破的情形來說，軍隊怎麼都不算多。可是現在西楚援軍主力已經跨過伶仃河，城內又面臨缺水，根本不需要那麼多喝水的嘴。
顧南風感覺後背有些發冷。對於沈錯的想法，他不能說是錯。當年楚月大帝帶著顧天波和沈錯組成鐵三角，在河湟郡大殺四方，鐵血無敵，自然有過人的判斷，自己的資歷還差很多。
他只不過是被這種殘酷的法則所震憾。自己什麼時候能夠做到像沈錯這樣殺伐果斷，甚至於，冷血？
要知道，樓蘭國騎兵可是沈錯冒了很大風險請來守城的，現在因為形勢變化卻突然要將其作為炮灰。雖然理智告訴他沈錯這麼做是對的，但情感上還是有些接受不了。
良久，顧南風說道：“如果一切按照丞相所言，我們玉門城安然度過缺水危機的可能性有多大？”
沈錯緩緩說道：“一成都沒有。”
顧南風目瞪口呆，將樓蘭騎兵都要推出去作為炮灰消耗掉了，才這麼點的成功率，那些人豈不是要白死了？
沈錯接著說道：“敵人既然已經想到用堵住暗溝的方法讓玉門城產生內澇，從而流行疫病，自然也會想到我們會設法開掘那裡，甚至可能在那邊設好了陷阱，等著我們去鑽。即使我們的投石機全部運作，我們兩隻騎兵同時出擊，也無法將敵人的注意力從暗溝那裡轉移開去。反倒可能猜到我們的攻擊重點，加派人手守衛暗溝。我們不會成功的。”
那樣的話，豈不是之前的計劃都白費了？顧南風沒有說話，聽著他繼續說下去。
沈錯說道：“所以，之前我所說的其實都是佯攻計劃，為了讓敵人誤以為我們要開掘暗溝。其實我們的真正目標在這裡！”他一邊說著，一邊指向地圖的某處，那裡正是敵人營的邊緣地帶。
顧南風更加不解。他覺得有些跟不上丞相的思維。
沈錯說道：“這些天來，我一直觀察敵人的軍營，基本可以確定朵泰就住在這個地方！”
大營邊緣？顧南風有些明白沈錯的意思了。沈錯所指的地方，與敵人整個大營若即若離，如果能夠在黑夜中派一支騎兵奇襲那裡，說不定可以抓住朵泰，到時候草原大軍土崩瓦解都有可能，自然不需要再挖掘什麼暗溝了。——前提是朵泰真的住在那裡。
顧南風說道：“難道朵泰不應該住在中軍大帳麼？”作為草原軍中最重要的人物，理由被層層保護才對，哪裡會給人偷襲的機會。
顧南風搖搖頭，說道：“朵泰是一名統帥，更是一名皇帝。白天的時候或許可軍中坐鎮，但到了晚上，一定不會再呆在軍中的。
“自古以來，軍隊中便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不能讓女人進軍營，否則會影響士氣。朵泰身為皇上，這次南下肯定帶了妃嬪侍寢。雖然他是皇帝，但也不能免俗，這些妃嬪們不能直接進入軍營。”
“妥協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朵泰將自己的王帳設在軍營附近，自己平日裡可以和將軍們在軍中議事，夜裡卻要回到自己的王帳休息。當然，既然是在戰場之上，王帳也會隱蔽成普通軍營一般，甚至女眷出門也要著男裝，所以從表面上看不出來端倪。”
“這些天來，我一直在觀察，發現那片營帳與整個軍營隱隱割裂開來，而且裡面有女人出沒！除了是朵泰的王帳，實在想不到第二種可能性！所以，我們這次行動的直正目標，其實是派人奇襲這裡，殺死朵泰！”沈錯斬釘截鐵地說道。
顧南風沒有說話，他的思緒有些亂。
挖掘暗溝讓汙水排出，騎兵出擊製造混亂的同時自我消耗，派奇兵突襲對方的主腦，沈錯的連環之計，堪稱一石三鳥，精妙無比。
三個目的互為因果：如果奇襲朵泰成功了，那才會真正吸引對方的注意力，從而使挖掘暗溝能夠成功；同時挖掘暗溝也能夠吸引敵人的注意力，掩護刺殺的目的；至於虛張聲勢，則給敵人帶來全面的混亂，同時減少飲水的需求。無論這三個目標是否全部達成，對於防守玉門城來說，都是穩賺不賠的事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