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任何人都可以恨他，唯有自己，不可以
長夜如勾，勾動那些殷殷啼哭聲，響徹哀鳴。
殿外百官匍匐於地，齊齊哀鳴道：＂陛下――＂
臺階之下，百官之前，鳳衍緩緩抬頭，看著高高的臺階，再看著臺階上殿門敞開，簷角宮燈垂掛，映出地上斑駁疏橫的影子，蕭條冷落。
而外殿中衣衫鬢影，逶迤垂地的宮妃們掩面哭泣。
誰也不知內殿一家三口臨終訣別說了什麼。
十八年愛恨如獄，或許在生命終結之時釋然忘懷，也或許繼續深刻銘記，將這皇朝的風雨，再掀篇章。
……
帝都驛館之中，燈火通明。
皇城之中傳來低鳴的鐘聲，一聲聲斷斷續續卻聲聲扣響，那是屬於死者的號角。
燈光下有人悠然抬頭，看向窗外，燈火殷然的皇宮。
也有人訝異推門，於走廊上看著長天之外久久發呆。
更有人放下筆墨，凝目深思。
＊＊
皇帝駕崩，全國服喪，宮中徹夜燈火未歇。
九龍棺蓋之前，鳳淺兮一身白衣如雪，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面色冷清隱約虛白。
她身前蘭羽雙手合十，閉著眼睛似乎在默唸著什麼。
鳳晞貞跪在她身邊，亦默然不語。
這一代皇族之中只剩下她們姐妹二人，後宮以皇后為尊，其餘妃嬪全都跪在三尺之外。依著鳳暝的要求，是不想再見這些宮妃的。只是蘭羽心慈，想著這些女人也可憐，且好些個好歹曾為皇族孕育過子嗣，如今他大去，理該讓她們來最後送行。
睿王雖為臣子，卻也是鳳淺兮長輩，因而跪在她左側。
其餘百官，全都跪在殿外，無聲叩拜。
鳳淺兮看著那頂棺蓋，想著鳳暝臨死之前含笑的容顏，最後自己那樣一聲＇父皇＇終究讓他心中有所安慰吧。
他本就病入膏肓，母親來之前他不過就是強撐著一口氣，最後還能說那麼多話，不過就是靠著心裡那股執念罷了。
說不清最後那一刻是否原諒，只是看他臉上皺紋斑斑，目光殷切，想到他多年苦心最終不過成全自己一生幸福。
再多的不願再多的無法承受都不能漠視他對自己真切的父愛。
只是想到自己如今擁有的一切，是那麼親人的鮮血屍骨堆積而成，她無論如何也不能釋懷。
從前以為那人涼薄如斯只為皇權霸業枉顧兒女，任他們自相殘殺，而他於背後冷眼相看，只為選出最合格的繼承人。
所以她理所當然的恨，理所當然的報復。
可到頭來，這些所謂的涼薄算計，全都因她一人。
她多次言語譏誚惡言相向甚至不願認他，他含笑以對不在意她的誤會，執著的將她送到權利巔峰，享萬人朝拜。
今日若非母親來這一遭，恐怕他致死都不會說出自己苦心經營的目的吧？為的，是不希望她得知真相後再回想那麼多的犧牲而深痛於心，一生無法自贖。
這些祕密他想長埋地下，卻又無法承受心愛之人最後的譴責和怨恨，所以才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道出真相。
這個一直視皇權政治為第一的男人，最終以他的方式，給妻女建築了最堅守頑固的保護傘。
還有什麼比這皇權更重？還有什麼能大過權利？
十年前婆娑族尋找母親，他早已意識到危機，所以賦予她一國，讓她歷經血火淬鍊，才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和母親。
或許，這和母親當年犯下的錯有關。
是了，也只有那樣的罪，才能被關押甚至上一代族長不得不為了放走母親而以死請罪。若是被婆娑族人找到，母親會有什麼樣的下場？而自己，又會落得什麼結局？
她不敢想，只知道若要避免那樣的結局，自己必須要足夠的強大。
蘭華雖口口聲聲說能護母親周全，可若真的如此，他又怎會和容臻扯上關係？這麼多年他身居紅塵，除了尋找母親，還有什麼目的？
她想，或許她隱隱約約已經知道，但還不能肯定。有些事情，必須她自己親自去了解和證實。
鳳
暝，他是否知道了什麼？
所以才這樣害怕婆娑族人找到母親？
他臨死的時候說，這一生唯一悔恨的事，就是傷害了娘。
……
閉了閉眼，鳳淺兮肩頭微微顫動。
許多畫面在腦海裡閃過。
很小的時候，他曾抱著自己，說：＂兮兒是上天賜予朕的明珠，天生金枝玉葉尊貴非凡，日後定要嫁這世間最好的男兒。＂
他語笑郎朗，眼神溫柔，＂等你長大了，父皇給你全天下召選駙馬，必要文武雙全德才兼備之人才能配得上我的曦華公主。＂
她在他懷裡認真思索，清脆道：＂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一生只能娶我一個人，不準納妾。＂
他似有些詫異，旁邊正在給她做衣服的母親抬起頭來，嗔怪道：＂才多大的年紀，什麼娶不娶的？沒羞沒臊。＂
父皇卻笑得和藹，＂說得好，以後兮兒選駙馬不許納妾，一生只能愛護疼惜兮兒一人，否則便是天潢貴胄皇子皇孫，也不配做兮兒的夫婿。＂
……
彼時父慈女孝，彼時溫馨融融，彼時心無旁騖。
這些年的血腥經歷磨滅了曾經美好的記憶，亦或者是她在那樣的血恨之中刻意的去忘記一個父親對女兒真切的疼愛，固執的認為他也只是一個為了權利可以捨棄一切的君王。
然而今日，在他的棺蓋前，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再次紛至沓來，在腦海炸開如煙花。
此時才知，原來最愚蠢最自私的那個人，是自己。
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恨他怪他，卻唯有自己，不可以。
然而到了他生命最後一刻，自己還在猶豫是否要認他。
父皇，您走得安心，卻把所有的虧欠內疚都留給了我。
您拋下所有，卻將所有重擔都賦予我承擔。
您所有的自私涼薄，都只為了成全對兩個人的博愛無私。
這世間有恨意滔天可毀天地，這世間也有博愛寬廣竟至狹隘。
終不抵，命運森涼如刀，悽悽冷冽，如錐刺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