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蘇言正在房中修剪梅花枝杈,便聽得有丫鬟走來說:“姑娘,外面有人求見。”
蘇言一怔,不知道還有什麼人會求見自己,她懶散的放下剪子問道:“是何人?可知姓名?
丫鬟略一低頭說:“那人說他叫做江瑤,她說她有姑娘想知道的事情。”
蘇言的手一顫,那剪刀也掉在地上,她知道江瑤如今來找自己,定是有趙凌的訊息,她急忙對著丫鬟說:“她在哪裡?快請進來。”
丫鬟被蘇言的反應嚇了一跳,她急忙點頭稱“是”,然後朝著外面走去。
不多時,蘇言房間。
蘇言看著江瑤,不過幾日不見,江瑤看去卻成熟不少,她穿著緊衣,拿著長劍,看去一臉風塵,蘇言待江瑤坐定後,急忙問道:“瑤兒,可知道我師兄的下落了嗎?”
江瑤點點頭,只是面容之中,並沒有絲毫的高興。
蘇言看著她的樣子,也便覺得有些事情,她小心的問道:“他可還好?”
江瑤搖搖頭說:“他,不太好。”
一句“不太好”,頓時讓蘇言覺得有些心涼,如今最壞的結果也就是趙凌殉國,可若真如此,江瑤不可能在兩個月以後還能找到,她便問道:“怎麼不太好?”
江瑤輕聲說:“我在一片梅花村中找到他,他受了重傷,如今被醫舍的人悉心治療,已經沒什麼大礙,可他......雙目失明瞭......”
“什麼?”蘇言聽得此言,差一點跳了起來,她沒想到趙凌會遭此大難,她焦急的說:“我師兄,他失明瞭,瑤兒你快帶我去見他,我是大夫,我一定有辦法治好他的。”
江瑤看著蘇言急切的眼神,頓時更是難過,她“嗯”了一聲,心事重重的說:“趙大哥近來心情也並不太好,只盼姐姐能開導一二。”
蘇言眉頭一皺,看著江瑤點了點頭。
二日。
江瑤帶著蘇言去了梅花村中,江瑤有些顧慮的說:“姐姐,此事不用告訴楚明軒麼?”
蘇言搖搖頭:“這件事情,告訴他也是無濟於事,我先看過師兄情況,若是我也無法治他,那隻怕真的不成了。”
蘇言看著那十里梅林,忽然想起了當日的那個丫鬟佩蘭,當日佩蘭帶自己去的,便是這個村子,蘇言看著那梅林說:“此處我也曾來過,只是那時,尚是醫者,前來行醫,我行醫之時,曾看慣人間的生離死別,卻沒有想到,有一日我的師兄也會承受此等痛苦。”
江瑤看著蘇言,想要說話,卻欲言又止,江瑤問道:“你想說什麼?”
江瑤輕聲說:“幾日前我找到趙大哥,那時他目不能視,也聽不出我的聲音,我便說我叫做梅兒,是醫舍的醫者。”
蘇言一怔,江瑤千辛萬苦找到師兄,卻不敢和師兄相認,她便嘆了口氣說:“你擔心師兄不想見到你,便不敢說出自己的真實名字,可師兄若是知道這些日子都是你在照看他,他定會高興的。”
江瑤搖搖頭說:“我只希望他能忘卻‘江瑤’,我願意
照顧他,給他新的生活。”
蘇言皺了皺眉,折下一朵梅花說:“瑤兒,你覺得我師兄是真的聽不出你的聲音麼?他那般喜歡你,又怎會聽不出你的聲音,如今,只是不想講此事說破而已。”
江瑤聽得此言,頓時一驚,蘇言接著說:“我也只是猜測,如今還是快見見師兄吧。”
江瑤“嗯”了一聲,帶著蘇言朝著醫舍而去。
醫舍之中。
蘇言的心情一時有些激動,她拉開內室的門,正看到師兄站在桌前,用手摸索著桌子,想要找水,不過幾日沒見,趙凌看去很是滄桑,他的眼前蒙著一塊白色的布,讓本該有神的眼睛此刻不能顯露,整張臉看去只剩下蒼涼。
蘇言雖然早已經心有準備,可是看到趙凌這個樣子,她還是有些不忍,她只覺得自己心中也如刀割一般,甚是難受,她急忙過去,在杯中倒滿了水,然後遞給了趙凌。
趙凌輕聲一笑說:“梅兒姑娘,多謝你了。”
蘇言聲音有些顫抖的說:“師兄,我是言兒......”
趙凌一驚,茶杯中的水傾倒出來,他啞著聲音說:“言兒......言兒......我想你想得好苦......”
蘇言心中也有些酸楚,她對著趙凌說:“師兄,你將眼上的遮帶取下,我為你看看眼睛,我是醫者,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趙凌有些抗拒的向後退了幾步,然後笑了笑:“我也是醫者,不是麼?”
蘇言一怔,看著趙凌,趙凌是醫者,自己怎樣,他自己必定清楚,如今不肯摘下眼上的遮帶,必定是因為眼上的傷口醜陋不堪,他不願以此示人,哪怕是自己最親的人。
蘇言嘆了口氣,一時間心中更是難受,她閉上眼睛,有些抽泣,卻又怕趙凌聽出聲音,因而不敢再說話。
趙凌覺察到蘇言的異狀,便說道:“言兒,何必難過,我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造化,其他的,萬萬不敢奢望。”
蘇言顫著聲說:“是啊,師兄,我以為你已經不在這個世上,如今你能活著,是上天對你的恩賜,也是對我的恩賜。”
趙凌笑了笑,再不說話,只是摸了摸蘇言的青絲,蘇言溫順的靠在了趙凌的肩上。
房間之中,紅梅開的正好,香味慢慢散開,飄散在房間之中。
夜晚。
風靜靜的吹著,趙凌已經兩個月不曾離開房間,如今卻想出去走走。
蘇言扶著趙凌慢慢的挪出了房間,幾日以來,天氣雖然已經放晴,可積雪還是沒有完全融化,夜晚更是寒冷,蘇言將趙凌扶在門檻上做好,自己也坐了下去。
趙凌輕聲問道:“今夜可有月光?”
蘇言抬頭看去,只見夜色並不明朗,月亮躲在烏雲之後,只微微露出一個尖來。
蘇言卻笑著說道:“有啊,今夜的月光很美,月亮很大,很圓,有這麼大......”蘇言用自己的雙手握著趙凌的兩隻手,然後用他的手比劃著,在蘇言的比劃之下,那月亮竟如鍋蓋一樣大,趙凌也笑了笑:“哪有這
麼大的月亮?”
蘇言據理力爭:“有這麼大,師兄,以後的每個月夜,我都願意和師兄一同去看,師兄你說好不好?”
趙凌搖搖頭,有些平靜的說:“言兒,你定以為我失明之後,心情一蹶不振,其實不然,與我而言,不過是失掉了一路的景色而已,能撿回一條性命,已經很好,我絕不敢奢求更多,有些事情,總要自己面對。方才你扶我出來,走了十三步,便要拐彎,然後再走十五步,便就能出了房間,我都記得,明日便不用攙扶,自己也能出來了。”
蘇言一怔,若是以前,趙凌絕不會說出此番話語,看來趙凌雖遭此大難,不過卻成熟許多,這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蘇言說:“是麼?師兄如此說,那明日便就師兄獨自一人走。”
趙凌點點頭,有些認真的說:“自然。”
蘇言想起江瑤,她不知道趙凌是否已經聽出江瑤的聲音,她便試探的問道:“師兄,梅兒姑娘救了你,還願意以身相許,你為何不答應,若在此處得了一樁婚事,豈不兩全其美?”
趙凌眉頭一皺,輕聲說:“是啊,倘若真的有這麼一個姑娘,願意救我性命,又願意和我成親,這該是世上最大的美事,可惜......這樣的姑娘,我不曾遇到。”
“什......什麼意思?”蘇言聽著趙凌的話,便明白了,趙凌的確知道那梅兒便是江瑤,只是她還是發問。
趙凌嘆了口氣:“瑤兒的聲音素有特點,我又豈能聽不出,只是她非要用別的身份和我說話,我也只能以別的口吻回她,起初我並不知道,直到她說她要我娶她的時候,我才明白過來,這個世上,豈有無緣無故願意嫁給我這樣廢人之人,從前我將一切事情想得都太簡單,太完美,如今看來並非如此,我無故得了趙子峰的王位,還妄想要得到瑤兒的愛,如今夢醒了,一切都結束了。”
蘇言看著趙凌,有些不忍的說:“師兄,這一切都該是你的,有些事情,局內之人,看的不分明,可我看的清楚,你失蹤了,瑤兒比我著急,時過這麼久,江國和楚國都放棄尋找,連我都以為師兄已經不在人世,可瑤兒還在尋找,若是隻因自責,她絕不會冒著風雪前來找你,只為了尋找那萬中無一的希望。”
趙凌怔了怔,沒有說話。
蘇言看到此處接著說:“瑤兒如今不敢面對師兄,師兄也同樣不敢面對瑤兒,瑤兒怕師兄不肯原諒她,師兄怕自己拖累了瑤兒,你們心中都彼此想著對方,那為何不能真實相對,你們已經錯過一次,難道還要錯過第二次麼?”
趙凌低下頭說:“從前在醫館,我便事事猶豫不決,都要言兒做主,如今,我想自己做一次主。”
蘇言不知道趙凌究竟會如何,她當下說:“好,只是師兄,這次萬萬別留下遺憾。”
趙凌沒有說話,也沒有答應,只是低下了頭。
月光依舊不明,蘇言看在眼中,重重一嘆。
房間之中,已經深夜,醫舍中人都各自睡去,江瑤坐在房間之中,聽著兩個人的話語,一時間有些別樣之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