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芸身著一套嶄新奪目的鐵鏽紅撒亮金刻絲蟹爪**長裙,外罩如如夢似霧的勾金絲軟煙羅,坐上那個美麗的藤篾座椅,與鮮豔的花朵兒相映成趣,遠遠看去似乎一個面如桃花的美人兒正躺於花叢之中一般。
靜芸雙手抓緊兩側的鞦韆繩,潔白的雙手便隱沒於花瓣之中若隱若現,顯得更為潔淨嬌嫩,靜芸絲毫並不在意這些,只是放鬆身子往椅背上依去,湛藍的天空便赫然入目。
天好藍,藍的猶如一汪湖水,卻比湖水更為鮮亮,白雲朵朵點綴在藍天上,似乎是湖中的朵朵潔白的睡蓮,靜芸覺得自己似乎是花園裡的花仙子,身子輕飄飄的乘了風飄在空中,自己周圍全是花,各種各樣的花,大地離自己愈來愈遠,被自己遠遠拋在腳下。
靜芸忍不住閉上眼睛,一抹溫熱的陽光輕撫著靜芸的身子,透過眼瞼進入靜芸明亮的眸中,眼前一片被金色陽光剝離出來的鮮紅,紅的猶如描了金的紅燭,繡了龍鳳的喜袍,又似烈烈燃燒的火焰,緩緩流動的熱血,這種鮮亮的紅色讓靜芸沉醉不願睜開眼眸。
“芸兒仍舊如當年一般國色天香!”不知是誰讚歎了一句,言語中透露著由衷的讚賞。
沉浸於靜謐之中,享受著天地之間沁人心脾的氣息的靜芸聽見了這突入其來的聲音略有些掃興,甚至對這不速之客有些排斥。但掃興、排斥之餘靜芸的心情卻又掀起了更大的波瀾。
“妾身參見皇上!”突然意識到褫奪了自己靜好時光的人竟是龍謙之時,靜芸豁然自美麗的花籃般的座椅上起身,福身行禮道。
靜芸畢竟已跟隨龍謙多年,早已不是當年嬌嫩欲滴的模樣亦非當年純真浪漫的心思,如今都已這把年紀竟又公然於自己宮中裝飾了這片本應是小女子所好的一角,而且又被龍謙撞個正著,難免有一絲尷尬,但靜芸畢竟是龍謙身邊的老人,而且於龍謙身邊盛寵多年,自是能討龍謙歡心,也無需懼怕龍謙譏諷嘲笑,如此想來,靜芸便也成竹在胸、面色坦然起來。
“嗯,”龍謙點頭應了一聲算是還禮,然後面色和悅地問靜芸道:“芸兒今日何以有空出來閒坐?朕可是聽聞近段時日芸兒多半不怎麼出門的!”
這許多日龍謙不肯踏進翊坤宮半步,讓靜芸深感龍謙絕情,但自此言中靜芸卻又不難發覺龍謙仍是一直掛念著靜芸,對靜芸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的。
對靜芸來說這不可謂不是好訊息,但靜芸心中仍舊五味翻騰,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畢竟年紀大了些,心思不再如從前那般單純簡單,難以因一點小事或喜或憂。
“多謝皇上掛念!”靜芸笑容嫣然,聲如鶯囀,一如往日般目光顧盼神飛,“今兒個這不是晴朗起來了麼,久不見日頭容易生病,這不終於遇到個好天氣,不出來晒晒,豈不辜負了!皇上也過來試試吧,這藤椅竟比房裡的軟
凳有過之而無不及呢!”
靜芸說著便笑語盈盈將龍謙拉到鞦韆座椅上。
“芸兒倒是頗會自得其樂!”龍謙看著靜芸嬌媚俏麗的小臉,眼神中滿是愛溺之色。
靜芸沒有搭話,似乎並未聽見一般,拉了龍謙,滿面嬌笑如二八芳齡的女子。
龍謙本亦只是兀自感嘆,見靜芸不答也並未多說什麼,淺笑著隨靜芸坐上了藤椅去。
剎那之後,這一幕彷彿並未發生過一般,靜芸復又如平日裡那般喜歡說叨,邊在一旁伺候著,邊佯裝無意地主動問起龍謙道:“皇上此時不是應該在羅妹妹房中麼,怎麼能得閒空前來翊坤宮?”
此言一出靜芸便後悔了,龍謙前來無非是兩種原因,一是羅鈴蘭伺候得不應心,觸犯龍顏,二是龍謙厭倦了羅鈴蘭因而會記起靜芸所以來看看,無論是何情況龍謙定然不希望聽到他人提及此事,靜芸竟然哪壺不開提哪壺這豈不是給龍謙添堵,也給自己找麻煩嗎!
果然,不等靜芸想出補救之策,龍謙便聲音有些微冷地道:“朕來此靜貴妃不歡迎麼!那朕到別處去好了!”
多日來龍謙一直為“何念”之事煩憂,心情並非如表面那般舒暢,亦最忌他人提及羅常在或是“何念”,甚至與她二人相關的事物皆易引起龍謙雷霆震怒,靜芸不慎觸怒龍顏,龍謙只是臉色微冷,亦是給足了靜芸顏面了。
“怎會呢!”靜芸絞盡腦汁想不出該如何應對,被龍謙一激反倒急中生智脫口而出,“妾身宮裡都早已準備好糕點等著皇上了呢,怎會不歡迎皇上呢!”
說完,靜芸便轉而向清露,面上略帶一絲焦急之色:“對了,清露,殿中的桂花糕與板栗糕想必都放涼了吧,你趕緊拿去熱熱吧!”
自然靜芸趁機偷偷向清露使了個眼色。
“不必了!”清露應了聲轉身方欲轉身回靜芸寢殿,龍謙卻揮手製止靜芸道,“朕方吃過茶點,芸兒便不用忙活了!”
聽聞龍謙此言,清露輕舒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總算放下。其實靜芸房中根本沒有什麼桂花糕與板栗糕,靜芸如此吩咐,清露自然明白靜芸是讓自己回靜芸寢殿作勢取來去加熱,實際是到小廚房吩咐加急做一份桂花糕與板栗糕。
這新作的桂花糕與板栗糕自然比熱過的可口的多,但耗時比加熱時間長,極易一起懷疑,倘若讓龍謙發覺這點心乃是後來特意趕製的,而誤以為靜芸為留住龍謙而欺騙龍謙,那清露可是協同靜芸犯下欺君之大罪啊,這又怎是她一個小小的婢女所能擔待的起的!
不過“薑還是老的辣”,清露到底是年幼了些,其實靜芸吩咐清露如此做之時便早已想好了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能用到的所有託詞!
“芸兒,聽說你這院子中花兒開得分外妖嬈,竟較別的宮裡頭更勝一籌,你便陪朕在這院子
中走走,也讓朕見識見識這與別個不盡相同的鮮花吧!”龍謙略一思忖主動提議道。
龍謙欲賞花,靜芸自然要奉陪,只是靜芸稍有些迷茫,猜不透龍謙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是!”靜芸說著便隨龍謙來到了碾冰圃畔。
滿園**爭奇鬥豔讓人眼前一亮亦使得龍謙心情也跟著舒朗了許多:“芸兒果真是性情中人,倘若心中沒有幾分雅緻又豈能將這花打理得如此好!”
而此時靜芸心內卻與龍謙所感所想不盡相同,同樣是龍謙、靜芸,同樣於碾冰圃、玉魂井畔,但已今時不同往日——此情此景不禁讓靜芸亦觸景生情,想起了陳年往事:“這碾冰圃與這玉魂井乃是當年皇上親自賜的名,乃是沾了皇上的貴氣,因而才會如此久盛不衰,甚至不懼風雨始終耀眼奪目!”
靜芸一向口吐蓮花,龍謙自不會大驚小怪。靜芸提及此事,龍謙倒隱約記著,但龍謙並未接話,卻也似真正打開了心扉,話鋒一轉,問靜芸道:“芸兒,朕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於你,你可否賜教?”
“妾身不敢當!”靜芸知道龍謙之所以能出此言必是對自己極為信任,因而略含嬌羞地道:“皇上儘管問,臣妾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認為倘若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極為信任而且全心全意,而他卻發現另外一個人卻對其陽奉陰違,甚至為了利益而欺騙於那個人,那麼那個人應該如何對待另外一個人?”
清露聽聞此言心中一緊:難道是龍謙方才發覺了靜芸對其欺騙,而故意不動聲色以免打草驚蛇?而龍謙說是相邀賞花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為的是藉此含沙射影,讓靜芸主動認罪?
思慮至此,清露心中七上八下、六神無主,心心念念盼望靜芸沒能闖過這一關。
而再看靜芸,面上竟毫無慌亂之色,反而文靜中透著一股子靈透,似乎毫不畏懼龍謙一般。不過依清露看來,靜芸一時被迷惑了心智並未參透龍謙弦外之音亦未可知!
而靜芸聽聞龍謙之言方知自己心中倒有些自作多情了,因而收斂起自己的心思,揣度並依照龍謙所希望的結果分析道:“芸兒不才,不知那人應當如何對待另外一人,但想來那人對另外一人用情至深,那麼另一人不會絲毫不為所動,由此推斷,另一人或許並非刻意陽奉陰違,亦非於利益驅使,或許其有其不得已的苦衷亦未可知!”
聽聞靜芸如此回答,清露心情再次平緩下來——貴妃娘娘就是貴妃娘娘,無論何時,面對何種險境皆可化險為夷!
“嗯,愛妃所言有理!”
龍謙聽聞靜芸此言,似乎心中極為高興,特意在靜芸寢殿留用了膳,還賞了靜芸一顆夜明珠。
不過靜芸還是看得出龍謙如此心花怒放卻並非為她,恐是為了龍謙所言“另一個人”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