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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夜:半緣殤-----170.洞房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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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洞房生變



雲夢縣城。

大街上人頭攢動,絲毫沒有因寒冷的時節而躲在家中。

集市一片大好,人們大多還沉溺在新春的餘熱中,更有不少人闔家去雲夢澤畔郊遊踏青。歡聲笑語,從不間斷。

楚燃竹和蘭薰在縣城街道上一路走來,望著三千繁華,亦如江水無盡,經久不衰。

卻是他兩人十分惹眼,來往行人都會以驚豔的目光多看他們幾下,心下也都大抵在想:這穿著這樣單薄的兩人,竟是如此氣質翩翩,莫不是哪裡來的仙俠眷侶吧。

更有些單身漢一瞅見蘭薰,便忘了眨眼,一邊流著口水一邊小心追著她的行程。

蘭薰一點不介意來往路人的反應,倒是楚燃竹赫然圈住她的腰,將她貼向自己,還面有緊張之色的耳語道:“薰兒,此處魚龍混雜,你還是隨我取道偏巷吧。”

蘭薰立刻向他投去一道“你心裡怎麼想我全知道”的目光,霎時就令楚燃竹竟泛出點從不屬於他的窘色。

“還魚龍混雜呢,你呀,居然吃這些旁人的醋!”蘭薰一語道破,笑著奚落他:“都只不過是安分守己的良民而已,多看我幾眼,我都無謂,你倒是這樣**……”說到後面,已變成扭捏似的嘟囔,滿足感一點點積累在蘭薰的心裡。

正巧這會,看見不遠處的酒肆後,正正伸出一張“薛家布坊”的招牌,規模也不小。

“走,去那看看!”

蘭薰倏地掙脫楚燃竹,像是故意的。

她雀躍的踏上門口臺階。

楚燃竹這刻心底真有一寒,趕忙跟上,順便回頭犀利的掃視了一遍“尾隨”蘭薰的縣民們,用目光恐嚇他們非禮勿視。

誰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男人們是都老老實實依依不捨的散了,卻又聚來不少姑娘家,一個個滿臉春色盎然之意,躍躍欲試的要靠近楚燃竹。

蘭薰本在布坊內挑選紅綢,卻聽到外面有不少女子在尖叫喧譁,甚是聒噪。

她忙出去看。

不看也就罷了,可這場景一入蘭薰的眼,她心裡直暗罵自己——方才還怪楚燃竹吃飛醋呢,現在可好,這滋味,自己深切的體會到了。

“都閃開,不許過來!”

蘭薰氣呼呼的衝下臺階,向那些試圖向楚燃竹投懷送抱的姑娘們揮舞袖子,驅趕她們,這之中竟還有已婚中年婦女……哼,簡直太不要臉!

當然,女人們一見如此明媚嬌豔、鶴骨仙風的蘭薰,都大感相形見絀。那些本身就長得不美的,更是青著臉的集體退後。

蘭薰還不放心,又擠到楚燃竹身邊,緊緊纏住他的手臂,依偎在他肩頭,大聲道:“他是我夫君!”

楚燃竹心下一顫,驚中帶喜,便也淺笑著攬了蘭薰的腰肢,道:“她是我內人。”

於是女人們只好灰溜溜的散開,有人還嘟嘟囔囔,抱怨自己為何就那樣命背,無此姻緣。

兩人這才望向彼此,都覺得今天這遭遇還真是平地生波徒惹是非,倒有些哭笑不得了。

牽起手來,重新步上臺階,進入布坊內,又遭到那些買布男女們豔羨的目光。

只有薛老闆一人印堂發亮,屁顛屁顛小跑過來,笑臉招呼道:“客官,想要點啥?別看本店不大,卻是各地的好布應有盡有!”

蘭薰便道:“我們想要婚嫁的喜服。”

薛老闆趕緊領蘭薰去瞧他的貨物,一眼瞅去,一排緋紅布料,或綢或緞,就像晚霞般華麗至極,如一團熱火。

尤其是其中的一品豔紅綢緞,那純正無雜的顏色,映入蘭薰的眸,竟在腦海中投射出一個人的身影。

她對身畔的楚燃竹道:“你看這塊布,可有想到什麼人?”

心有靈犀,楚燃竹道:“文綺公主。”

“是啊,文綺公主,也應該已和父母兄弟共同努力,將國民帶回蓬萊了吧……”喃喃著,眉梢勾起微戚的線型,蘭薰道:“可是一憶及文綺公主,我便想到七畫……”

不由取出衣襟裡的半塊玉環,端在掌上,拿給楚燃竹看。

“這玉環……那日七畫與文綺公主互換身份前,將之託付予我,說讓我尋到七畫她的胞妹,將這玉環給她,她在一個叫晦明庵的地方出家……”

“晦明庵?”楚燃竹喃喃:“從未聽聞。”

“嗯,是的。可是……茫茫人海,要尋一人談何容易,況這晦明庵,我和你一樣,俱是不曾耳聞。”

此刻那薛老闆立在旁邊,心忖這兩位客官說出的話怎麼他一個字也聽不懂,便笑著催道:“公子、姑娘,這布……”

蘭薰回神,客氣道:“抱歉,老闆,適才我有些出神。”眸光閃轉了下,卻瞅到角落處。

那恰有一品水紅色的綢緞,似乎銷量不高,想是大家覺得不大喜慶。可蘭薰看著,卻覺得甚是中意。

她指了指那裡。

“老闆,我要那個,可有現成的喜服?”

老闆小有驚詫,連連說:“有,正是有的!”忙去取貨。

楚燃竹似也有些不解:“水紅色……你喜歡?”

“嗯,喜歡啊。何必要大紅呢,總覺得有些附庸風雅。”

楚燃竹遂道:“你喜歡便是了。”

這之後,薛老闆賣出了這對水紅色喜服,兩人也就回返七襄觀。

七襄觀眼下是熱鬧加忙碌,本是修道清靜之地,但眾人也顧不得

了。上至夙玄真人,下至小宛,無不是汗流浹背,裝點佈置。

這讓蘭薰進了山門後便一路都受寵若驚,眾劍魂們神采奕奕的接過喜服,向蘭薰祝福,讓她甜到心裡,又一層一層的酸楚淒涼。

卻說剛走到正廳前,楚燃竹瞥到函勿立在不遠處的一棵樹後,望著這邊。

楚燃竹心下一沉,撫了撫蘭薰蓮藕般的手臂,說:“你先進屋,我去去就來。”

“好。”蘭薰不敢讓他看見自己複雜的表情,便立即答應,進了廳中。

黑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樹後,楚燃竹見函勿似要引他走遠,便沉然跟去,直到坡上的湘妃竹林。

淺雪已快要消融,翠綠的竹,被雪水清洗得一派光潔,可看在楚燃竹眼中,卻似帶著揮之不去的陰霾,讓他的心也跟著隱隱作痛。

只見函勿站在一叢翠竹旁,投來凋零的目光,他道:“明晚子夜時分,你我約定的時間……終究是要到了。”

楚燃竹走近,一邊說:“我明白,屆時一切全憑你排程,蘭薰亦不知此事。”

聽他語氣如此沒有波瀾,就像是陳述一件與他無關之事,函勿不禁道:“你真的不論什麼代價都接受?”

“是……多謝函勿,你……不必再問了。”

聞言,函勿胸腔疼的一下更緊一下,僵澀道:“楚燃竹……竹中仙……你……!”言至於此,化作一聲無奈的長嘆,心頭百感再無法付之任何言語。

不遠處的一從湘妃竹後,身懷六甲的休縈,默默聽著兩人的對話,纖細的手,不由拽進衣角,顫顫發抖。

她很想哭,可是,欲哭無淚。

一天的時間,很快便過去,斜月簾櫳,月升月落。

終於,第七天的黃昏,將壯美的顏色染在天空。

幸福而殘忍的黑暗,降臨在地平線上,將人們裹入無邊寬廣的夜色穹廬。

七襄觀內,紅色的綢緞掛滿門楣窗稜,燃燒的萬千紅燭,那柔美的光恰似新娘頰上的胭脂色。

眾道徒都褪去了拘謹清淡的道袍,換上活潑漂亮的盛裝,無人不是又蹦又跳,喜笑顏開。

蘭薰房內,飄著迷醉的香氣,水紅色的喜服包裹著她的嬌軀,竟是那樣合身而渾然天成。綰了髮髻,描了眉黛,點了絳脣,饒是以傾國傾城來形容,也不足以道其萬一。

紅色的蓋頭放落,遮住這無與倫比的嬌顏。蘭薰將手交給辛夷師妹,被她滿面笑容的牽出屋去。

對面的廂房內,楚燃竹透過軒窗,沉然仰望天空。

繁星滿天,皎月浮華,亦不過冷暖如是。

這身紅衣的顏色,本應該代表什麼,他知道,然而殘酷的現實,終究只能將這一切製造為一個夢,延續到子夜便會破碎的夢境。

這時,潮風敲開了門,當場呆在門邊。

“……怎麼?”楚燃竹看向他。

潮風的嘴角有些抽筋,“呃……沒什麼,從沒見過你穿這麼喜慶的顏色,我一時有點懵,不過效果真是太震撼了……喂,我說……你就不能笑笑!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要是換成我早就高興暈了。”

“……我看起來很不高興?”

“你看起來哪裡高興!”

被潮風這樣提點,楚燃竹亦明白不可被蘭薰看穿,便勾了勾脣角,步向門口。

“潮風,走吧。”

終於,夜幕降臨,小光作為司儀,活潑的亮嗓門,灑在整個院中。

“吉日良辰,喜成婚姻,之子于歸,宜其家人,合巹同牢,相敬如賓!夫妻執手琴瑟和鳴,祝白頭偕老福壽康寧!天作之合,百世其昌!!”

接著,新郎新娘各持一條束花紅綢的兩端,在所有人的歡笑聲中,共同步入正廳。

上座的三位長輩,中間便是翦滌,此時已是熱淚盈眶,喜極而泣,眼瞧著這對孩子步到她面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紅燭搖曳,高朋滿座,無不是春風無限,熱鬧非常。

新郎新娘拜了堂後,新娘便被送去洞房歇息,新郎則受到道徒們的酒杯圍攻,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紅色的洞房,燭火搖曳出悽美的光,透過紅蓋頭,泛入蘭薰眼中。她不禁掀起蓋頭放在一邊,攬衣起身,步向視窗,紅色的裙在地上盪出一圈圈雪浪。

窗外的天空,繁星滿布。

“天樞……搖光……落攸……”

那些明亮的星子,是不是也在看著自己呢?

原來自己的命運,就像荼蘼花一樣,在最燦爛的時候,迎來死亡。

如此痴痴凝望,時間悄然飛逝,寒意染了蘭薰的眉。她哈出口白氣,卻聽到那編鐘般的聲音從房門傳來。

“薰兒……?”

蘭薰望去,與楚燃竹的視線交錯。

這一剎那,眼中除了彼此,再無其他,覺得彼此都是這世上最燦爛奪目的人。

深情的對望持續良久,終於,蘭薰才綻開幸福的笑:“竹,你來了。”

“讓你久等。”

楚燃竹端來托盤,其上正是交杯之酒,他將托盤放在桌上。

蘭薰驀地道:“現在是幾時了?”

楚燃竹心底一沉,答:“離子時還有三刻。”

“只有三刻是麼……”

……

是啊,子夜快到了,我也該走了吧……

再次望向北方的夜空,蒼莽而高遠。

或許世界根本不那麼廣大,因為每個人,都不過是生活於所親所愛之人的小世界裡。

“三刻啊……人,到底是鬥不過時間的……”

蘭薰的喃喃,被吹入屋中的風輕輕吹開,吹到楚燃竹耳中,令他心下滿是血淋,卻又持起玉壺,斟上兩杯酒水。

蘭薰回眸望他,情絲百結,問著:“還記得從前在青冥谷,我們一起夜觀天象嗎?”

“……嗯。”

“你看,今晚夜色大好,繁星如昔,蘭薰想去竹林坐坐,看看諸天星斗,到子夜時分便回……你可以陪我一起嗎?”

楚燃竹沉默須臾,漸漸的,似有淺笑上浮。

他遞來一杯酒,道:“稍後我便陪你去,先將這合巹之酒喝了吧,趁酒水尚暖。”

蘭薰嫣然一笑,接來酒杯,深情款款,與他行了酒禮,將酒水一飲而盡。溫暖的**滑到胃裡,暖了整個身子。

可是,這酒似乎……似乎……

蘭薰兀的感到頭暈目眩,站不穩腳,她猛然意識到什麼,吃力的驚道:“唔……這酒……怎麼?”看向楚燃竹的眼,一時間蘭薰心頭出現了最壞的預感,“你!你在酒裡放了什麼!”

楚燃竹放下他的酒杯,他竟是一滴未飲。

“蘭薰,我說過,我絕不會讓你死,不管任何代價。”

蘭薰大驚:“你?!原來你……已經知道……”拼命的撲上去,要死要活的喊著:“不行……!解藥,給我……給我!”

可藥力早在楚燃竹掌控之中,當蘭薰撲到他身前時,便整個人失去意識,倚在楚燃竹懷裡暈了過去。

將她抱在懷中,看著她為了今天而悉心描畫的妝和巧奪天工的髮髻,楚燃竹此刻的滋味,只有他自己才懂。

“蘭薰……我的薰兒……對不起……對不起……”

小心的將她橫抱起來,身輕似燕的少女,不知有多不甘的沉睡在他懷中。楚燃竹沉然走向門口,步出屋子。

屋外小徑的交叉處,函勿已經等在這裡,他兩側立著姜太公和夙玄真人,竟彷彿是三尊雕像,在隱隱發著悲鳴聲。

楚燃竹走到近旁,問道:“都已準備妥當了?”

“……是。”函勿嘆息道:“隨我去後山洞窟吧。”

幾人正要走的,卻在這時,被前來湊熱鬧的一干人等撞見。

為首的是辛夷,本想偷看師姐,哪知見到的竟是這樣的場面,而那幾個男人臉上的神色,無不說明這絕不是好事。

“蘭薰師姐!”辛夷探出身叫道:“楚哥哥、師父!你們這是要把師姐帶到哪裡,發生了什麼事?!”

幾人沉然不回答她,卻都朝後山走去。

辛夷忙衝了上去,“等等辛夷,這到底怎麼了?!”

可就在這時,她的腰被人從後面緊緊勒住,辛夷再也無法前行半步了,她又急又莫名的甩臉看去,對上的竟是飛穹暗含無奈的雙瞳。

“飛穹哥哥,怎麼連你也……你們是不是都知道,卻瞞著辛夷!”

同時那些同來的道徒們也大感事情不對,又聽潤玉兀的怔然道:“我……我想起來了!剛才我好像看見哥他……向交杯酒裡下了什麼粉末!”潮風也大驚:“難道……是楚燃竹把蘭薰藥倒了?!”

一切昭然若揭,眾人都被極度不祥的預感捆住了心扉。

飛穹更是痛道:“此事我亦是數個時辰前才得知,蘭薰之事,真的情非得已。”

辛夷無法接受這樣的變局,使勁掙扎著要脫出飛穹的鉗制。

“我不管怎麼了,但是師姐不能出事,我要過去,飛穹哥哥你放開我!”

“辛夷,冷靜……!”飛穹所有的力氣都花在對抗她了。

同時,別處的翦滌也聽到喧囂聲,忙過來這邊。只見洞房門開著,內中卻空無一人,只有紅綢帷幔在悽惶的搖曳。又聽辛夷口中不斷喊著“蘭薰師姐……”

翦滌心臟失跳一拍,趕緊向著辛夷試圖抵達的那個方向跑去。

驀地,有兩支劍從天而降,入地三尺,就紮在眾人眼前,令翦滌停了腳步。

所有人一時間鴉雀無聲。

——正是湛盧、勝邪。

接著,小光、小宛兩人乘光而來,竟是已換回道袍,猶如一對不可忤逆的執法者般,頂天立地。

小光道:“飛穹公子,我師父吩咐你了,讓你守好大夥,今晚誰都不能去搗亂。”

翦滌更是心下亂成一片,忙乞求道:“發生了什麼事?竹兒和蘭薰姑娘可還好?!不行,我要過去……”

勝邪劍霍然出鞘,橫在翦滌身前。

小宛的髮絲無風自擺,眼神中的冷酷,讓人實在不敢直視。

“眾人聽著,若還想讓蘭薰姑娘活命,今夜,誰都不許擅自行動!”

說罷收了劍去,轉身往後山走了。

小光也拔出地上的湛盧劍,苦笑道:“飛穹公子,這裡交給你了,我和小宛妹妹要去守住那處。”

兩人一前一後離去,風中的背影,與滿院的紅綢喜聯格格不入。彷彿所有的一切都在瓦解,美夢終於到了盡頭。

夢盡了。

該醒了。

該面對未知的殘酷了。

(明天完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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