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錯位(1)
我和夏安、蘇珊曾經討論過男人在**最怕聽到哪句話。
蘇珊說應該是“剛才有五分鐘嗎”,夏安說應該是“我懷孕了”,我說應該是“不好意思,我是變性人”——唐文心拒絕參與這個話題。
然而,我們所說的那幾個答案好像都不對。
一個冬日的午後,我約了夏安他們去吃下午茶。我走進那座酒店大廳時已經遲到了十幾分鍾,夏安正坐在休息區的長沙發上翻著一本雜誌,方路揚則在旁邊百無聊賴地看著手機。我走過去同他們說了聲抱歉。
夏安起身說:“沒事,我們也沒等多久。文心和蘇珊不來嗎?”
“文心今天下午要去上政治輔導課,蘇珊在忙一個案子走不開。”我們一邊聊著一邊去了旁邊的西餐廳。
不一會兒,楊康也來了,臉上隱約有幾分慍色。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楊康對夏安和方路揚笑笑,拉了下椅子在我身邊坐下。
“沒等多久。”方路揚笑說,“路上有些堵吧?”
“不怎麼堵,本來我們能早一點過來的,可是這個女人半路上突然下車,說要自己打車過來。”楊康回頭看著我說。
夏安詫異道:“怎麼了這是?”
“分手了。”我不動聲色地說。
“哈?”方路揚被檸檬水嗆了一下。
“神經病。”楊康白了我一眼。
我沒理他,只繼續對夏安和方路揚說:“很顯然,這個人只是想跟我玩玩而已。昨天晚上我隨口說了一句‘我們結婚吧’,他就害怕了。”
夏安和方路揚疑惑地看向楊康。
楊康放下手裡的玻璃杯說:“誰害怕了啊?”
“你他媽都萎了好吧!”
“誰會在做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求婚啊,你就不能喊一點正常的東西嗎?”楊康惱說。
我抬腳便朝他踹了過去。
方路揚尷尬地說:“呃...你們知道我們還在這裡對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瞧了他一眼就不做聲了。楊康也轉而同他們聊起了其他的話題。
不一會兒,一個繫著酒紅色圍裙的服務生向我們走了過來。楊康和夏安他們很快點好了餐,我卻一頁頁地翻著餐譜猶豫不決。
楊康在旁邊催促說:“反正你只喜歡乳酪蛋糕和紅茶,到最後也一定會點這兩樣,有什麼必要一遍遍地翻餐譜啊?”
我皺了下眉頭說:“我為什麼一定要喜歡乳酪蛋糕和紅茶啊?我就不能喜歡…”我低頭看了眼手上的餐譜,“巧克力鬆餅和水果茶嗎?”
“隨你便。”他沒好氣地說。
鬆餅和水果茶果然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那杯茶實在太甜,鬆餅又幹的要命,我只好一次次地讓服務生過來幫我加檸檬水。夏安問我要不要重新點一份茶點,我賭氣說不用。楊康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把自己的紅茶推給了我。我沒搭理他。他於是也沒再跟我說什麼,只側過身去和夏安、方路揚繼續剛才的話題。
下午茶最終在一種尷尬的氣氛中結束。楊康起身買單,微笑著同夏安、方路揚道別。相較於我在朋友面前那些不恰當的沉默,他始終沒有失之於禮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他既沒有責問我的失禮,也沒有再跟我說起昨晚的事,他大部分時間都在一旁一言不發地開著車,偶爾開口問一兩句晚餐和週末計劃。此後的一週裡,他也一直如此。我明白他並非刻意冷落我,他只是試圖用這樣的方式將整件事拋之腦後——就像我在遇見那些不想去面對的問題時一樣。
我同樣不想再談起那件事,因為我不希望自己在他面前表現的像一個急不可待地想要嫁入豪門的女人——目前我並沒有結婚的打算,更加沒有想過要嫁入豪門。因而我一直沒有想明白,那天晚上我究竟為什麼會突然說出那句話。
方路揚說我大概只是在潛意識裡覺得自己可以安定下來了。他說,你看你之前說過的那些30歲之前要達成的人生目標不是都已經實現了嗎。我想了一下,似乎的確是這樣:我終於擁有了一座自己的公寓,也有了一份還算不錯的事業,我的財務狀況終於好轉,再也不用把工資的大部分用來還信用卡的賬單,或者擔心買了鞋子之後需要吃一個月的泡麵。最重要的,我終於同那個讓我思戀了三年的男人在一起了。我平生第一次覺得好像可以抓住自己的人生了,我的眼前也終於出現了一個可以看得見的未來。於是,我便認為自己興許不必再害怕那些瑣碎生活的牽絆了。
可是,在我像這樣想當然地計劃著自己接下來的人生時,我卻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我覺得自己可以安定下來了,楊康卻未必。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談論電影、文學、足球、旅行、朋友的軼事或者其他一些無足輕重的事情,除此之外,我們約會、旅行、做|愛、聽音樂會、去格調高雅的餐廳吃下午茶、看一部老電影打發一個無聊的夜晚。可是我們卻從沒有談過婚姻、家庭、或者彼此對未來的期許和打算。
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楊康對我來說算是一個接近完美的戀人:他高大,俊朗,有涵養,有情調,也有幽默感;他在經濟上的富足可以滿足我對浪漫的所有想象;他在大部分事情上都同我默契十足;他對我貼心又細心,他記得我的生日、血型、鞋碼、愛吃的甜點、喜歡的電影、過敏史,甚至生理週期;他會在我睡著時抱我上樓,半夜起來幫我倒水,帶我去吃燭光晚餐,並且紳士地幫我拉椅子。可是,唯獨有一件事他從來都沒有做過——這三年來,他一次都沒有跟我說過“我愛你”,不管我溫柔還是甜膩地對他表白時他都沒有認真地迴應過我。於是,我開始懷疑他究竟愛不愛我。我愈是這樣懷疑,心裡便愈加的煩躁,對他也越發的冷淡起來。想來他面上雖然若無其事,心中其實早有些不耐煩了吧。
我正這樣想著,芝士突然從對面的沙發跳到了我的膝上,我撫了一下它的後背,將它抱在了懷裡。唐文心前幾天把這小傢伙暫時託付給了夏安和方路揚,因她每天都要去圖書館自習,根本沒有時間照料它。
“這傢伙,怎麼跟誰都那麼親近啊。下個月我來接它,它不會不想跟我走了吧。”唐文心坐過來摸了摸芝士的腦袋說,“上週遇見陸俊,他還問起芝士來了呢。”
“你不會還在跟他見面吧?”夏安問說。
“怎麼會,我早就把他所有的聯絡方式刪掉了。我們就是偶然遇見了而已。”唐文心笑了笑,“氣氛尷尬的要死,聊來聊去都是芝士的話題。他還說有空想來看一下芝士呢。”
“你們這些養寵物的,養到最後真跟養孩子似的了。”方路揚笑說。
他們在談論這個話題時,我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我還在想著剛才的那件事。
“你們的愛人第一次跟你們說‘我愛你’是在交往到第幾個月的時候?”我突然開口問了一句。這問題實在突兀,他們三個一時有些懵。
“你幹嘛沒頭沒腦地問這個啊?”唐文心不解地看著我,“再說我們幾個現在哪有愛人啊。”
我沒回答,繼續問說:“如果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他一定會把那句話說出來吧?如果沒說,就是不愛吧?”
他們臉上愈加的困惑。
“楊康從沒對我說過那句話。我跟他交往三個多月了,他一次都沒跟我說過。”我有些洩氣地說。
唐文心愣了下,忙說:“他怎麼可能不愛你呢?他對你多好啊。”
夏安也點頭說:“就是啊,如果他不愛你的話,怎麼可能為你花那麼多的時間和心思呢?以前顏良和蒲思文連陪我聊天都覺得麻煩,更不用說逛街和吃下午茶了。”
我剛要開口說什麼,沙發背後便傳來一句:“就算肯花時間和心思,也未必就是愛啊,以前那美國人還每天給我媽送心形卡片和玫瑰花呢。”
我和夏安他們不約而同地朝那邊看去,只見蘇格正悠哉地倚坐在沙發背後翻著一本厚厚的小說。
“我怎麼忘了這小鬼還在這裡。”方路揚一拍額頭說。我這才想起,蘇珊因為這個週末要出差,便也臨時把這個問題少女送來了這裡。
“所以,還是不要期待太多比較好,別到最後也跟我媽似的自做多情了。”那傢伙又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小屁孩裝什麼深沉?好好看你的書吧!”夏安惱說。
“大人說話小孩少插嘴!”方路揚也說。
蘇格輕哼了一聲,眼睛依舊沒有離開手中的小說。我站起身來,隨手抓起一隻抱枕朝沙發後面扔了過去。她躲閃不及,被砸了個正著,捂著腦袋回過頭來瞪我。
“啊,你在那裡啊,不好意思沒看見。”我對她笑了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