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番外4蘇三說
by蘇珊
我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
她在十歲之前明明是個小天使。她曾在上學之前親吻我的額頭,也曾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等我下班,她曾在家政課上幫我做過一隻小小的生日蛋糕,也曾在作文字上寫下“就算地球毀滅了,我也要跟我媽媽在一起”這樣的話。
可是突然有一天,她好像變成了一個小惡魔。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總是熬夜,為什麼從不看書寫作業,為什麼退出了所有的社團和興趣班,為什麼禁止我進入她的房間,為什麼寧可餓著肚子也不吃我做的早餐,為什麼總是跟那些不良少年混在一起,為什麼對一切都那麼憤怒,為什麼在我試著跟她交談的時候假裝沒有聽見。
有時候我甚至想,當初如果沒有把她接來北京或者沒有生下她就好了。我只有在對她失望透頂的時候才會這樣想。我這樣想的時候對我自己更加失望。
人們時常說我是個自信、獨立、果斷、有原則的女人。他們總是用諸如此類的詞彙來形容我。
只有我自己知道事實並非如此。我之所以做出那些在他們看來自信果斷的決定,不過是因為我別無他選而已。
我決定在20歲時生下女兒是因為醫生告訴我如果墮胎的話以後很可能就不能再懷孕了——當然,我那時告訴所有人的理由是,我是基督徒,有一天我在夢中受到了上帝的指引。
我去了中國最好的法學院讀研是因為我畢業的那所大學因為我20歲時的汙點拒絕為我頒發學位證書。
我沒有跟女兒的父親結婚是因為他不愛我,並且又搞大了另外一個女人的肚子。
我花了五年的時間成為了那家律所最年輕的合夥人是因為我要獨自撫養女兒,並且許諾給她一個衣食無憂的未來。
我沒有嫁入豪門是因為那個顯赫的家族拒絕接受我的女兒,當然也因為一些更加狗血的事情。跟那個混蛋分手時,我說,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可事實上,在那之後我又和他見過三次面,上過兩次床——前兩次是因為喝多了,最後一次沒有做是因為喝的太多了——可見我也並非是個多麼有原則的人。
我這種種的偽善讓我在對她喊出“你知道我為你犧牲了多少嗎?”這句話的時候多少有些底氣不足。
我的生活一直是從容不迫的。雖然有時我也會因為父母的嘮叨而產生一些婚嫁的壓力,或是偶爾遇到職場上的透明天花板,但大部分時間,我在他人眼中都是一個成功而強勢的女人。
白天時,我穿梭在法庭、檢察院和寬敞明淨採光良好的單人辦公室之間。但我的腳步從來都不是匆忙的,因為總會有一輛等在樓下的車接我去那些地方。我回來時,助理已經幫我整理好了檔案,買好了咖啡和多拿圈。
夜晚到來時,總會有一個二十幾歲的男人在我的公寓客廳裡等我,我透過與他們戀愛以及他們年輕有力的身體保持了身心的活力。然我卻從不耽於愛情。這當然不是由於過去的情傷。我只是覺得,比起他們,我更愛自己——我一向認為,女人到了某個年紀,愛自己就會比愛別人更多一點。
我在工作日的生活大抵如此。只有在週末,我才會從一個成功的女律師變成了一個不怎麼成功的母親。週五晚上,我會去國際學校把女兒接回家,第二天早上,我送她去語言班、數學班、鋼琴班、美術班。她從那些補習班下課之後通常已經是週日下午了,我於是又把她送回國際學校。
我有時也會懷疑自己為什麼會成為這樣一個不通人情的母親,但我又不知道除此之外我還能為她做些什麼。她跟她的父親一起生活的那幾年就如同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橫亙在了我們之間,我好像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愛她了。因而,我愛她的唯一方式就是把我認為最好的東西都給她。
最近,我已經很少再帶她去電影院或者遊樂場了,她對此好像也沒有任何的不快。毋寧說,她跟其他人在一起時比跟我在一起時要快樂的多。這兩年,她對我尤其的冷漠,似乎不管我做什麼她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因而我想我的生活方式也不會對她有任何影響。
我一直確信地這樣認為,直到她仰起憤怒的稚嫩的臉龐質問我:“你為什麼不能像其他的媽媽一樣,穿著樸實的衣服去家長會,找一個普通的男人安分守己地過日子,你知道樓道和餐廳裡的那些議論讓我覺得多麼難堪嗎?”
我愣住了。
我終究還是愛上了那個男人。我愛上他之後才明白,所謂“愛自己比愛別人多一點”,不過是因為我還沒有遇見那個讓我心動的人。想來女人不管年紀多大終歸都是一種感性動物,說的好聽點叫做“為愛奮不顧身”,說的難聽一點不過是愚蠢罷了。
我一開始並沒有發覺自己愛上了他,我以為我們的關係一直恰如其分地行止於談判桌和床榻之間。我直到那個提琴手走到我們的餐桌前對他說“祝您和您的夫人一生幸福”時才意識到了自己的逾矩——他沒有否認那句話,反而微笑著給提琴手小費並向他道謝:“多謝您的祝福,我也希望她能一生幸福。”我心中忽如潮水澎湃,一時竟像是少女一般羞紅了臉頰。
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誤解了那句話,並且決絕地認為他一定也是愛我的。後來我才明白,那句話不過是像“早上好”或者“你看起來真漂亮”一樣的寒暄客套。他所說的幸福是我一個人的幸福,他所說的一生也是與他無關的一生。他之所以沒有對那個提琴手澄清誤會,不過是為了顧全我的顏面而已。說起來他一直都是這樣一個體貼周全的人。他甚至體恤大度地跟我說,如果有想嫁的人了,可以隨時離開他,因他是不婚主義者,他不想因為自己的價值觀而誤了我的年華。我當時雖然半開玩笑地說:“那是當然,反正我也沒有想過要嫁給你。”然我心中還是有些不悅。
我不知是不是這句話讓我們最終分道揚鑣。當然,我想也可能是因為他所說的精神不契合。他就是用這個理由結束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同時輕描淡寫地告訴了我他的婚訊。
“所以,你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放棄不婚主義了?”我倚靠在他那座昂貴的沙發上微笑地看著他。我們曾在這裡吃過早餐,也在這裡做過愛。
他說:“她是我遇見的跟我精神最契合的女孩。”
這還真是讓人啞然失笑。
“算了吧,你會娶她,不過是因為她比我年輕十歲,並且有一對e杯的假胸。”我笑說。
我在他尷尬的注視下離開了他的家。
我離開時驕傲而自信,可是那扇門在我身後關閉時,我卻覺得自己悲哀而可笑——我想這世上應該再沒有比愛上自己的炮|友更加悲哀和可笑的事了。
我的生活似乎就是在我離開那個男人之後開始失控的。不過,也可能我的人生本來就在陷入一個深深的漩渦,他不過是恰好在那個時間離開了而已。
我開始在工作時頻頻走神,並且接二連三地輸掉官司。我甚至因為一個低階失誤令律所失去了一個重要的合作專案,上司對我大發雷霆,並且警告我說,如果再繼續像這樣心不在焉,他們會重新考慮我的合夥人資格。
我從前的生活方式同樣遠離了我。我詫異地發現,那些二十幾歲的年輕男人好像一下子對我失去了興趣。他們不再跟我*、搭訕、要電話號碼,就好像,我突然間變得透明瞭一樣。
我走進洗手間時才意識到自己並不是變得透明瞭,而是已然過了尋歡作樂的年紀。在那面背光的鏡子裡,我的眼底和脣邊已經現出隱隱的老態,眉宇間緊鎖的怨氣讓我看起來灰頭土臉。這幅陌生的姿態讓我覺得恐懼和懊喪,我愣愣地盯著鏡子看了許久,回到吧檯喝了個爛醉。最後,我帶一個畫著濃妝的無業青年去了酒店。
次日早晨我醒來時,那青年已洗去了臉上的妝:小眼睛,塌鼻樑,眼底一堆雀斑。難怪要畫那麼濃的妝,怎麼看都是個沒有半點姿色的男人,我心想。不過他幫我衝了紅茶醒酒這一點倒是並不讓我討厭。
洗漱之後,我帶他去了樓下的西餐廳。那裡的早餐除了貴的離譜,幾乎一無是處,我只吃了幾口就沒了胃口。我對他說我去下洗手間,他微笑著說好。然我走了幾步又覺得還是把包帶在身上比較好,於是便折了回去。不想剛走到他身後,便聽見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猜猜我現在哪裡?說出來嚇死你。”
我怔了一下,在他背後的雅間坐了下來。
“我現在正在吃500塊的早餐。”他對電話那邊的人小聲說道,“哈哈,昨晚上遇見了一個富婆,她居然帶我來了五星級的酒店。”
電話那邊的人似乎說了句什麼,他嗤笑說:“拜託,我怎麼會看上那種老女人,就是想跟著她享受一下這種生活罷了,你不知道,她拎的是愛馬仕的包…”
我一直坐在他的身後等待他結束那通電話。然後,我走到他面前安靜地吃完了早餐。
我招呼侍者買單。他在對面露出了討好似的笑容。
我開啟錢包,笑了笑說:“我們剛剛認識,不如今天就aa吧。”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540,每人270。”我偏頭瞧了眼賬單,從錢包裡取出三百塊遞給了侍者。
他囁嚅著想說什麼,我故作驚訝地說:“呀,你不會連270都沒有吧?”
他頓時一副窘迫的樣子。
我又笑了笑,取出三百塊放在他面前說:“不用找我了,剩下的你拿去打車吧。昨晚上謝謝你了。”
我帶著傲慢的笑容起身走出了餐廳,然我心中卻沒有絲毫的快感。侮辱一個無業的軟飯男不會讓我感到多少的快慰,在這個陽光蕭索的早上,昨晚我在鏡子裡看到的景象反倒愈加的清晰了起來。
我壓抑已久的燥鬱情緒是在我看到那張成績單的時候徹底失去控制的。那幾個可憐兮兮的字母就像是一團火苗一樣引燃了我心裡的那根導線,於是,我終於像一桶炸藥一般地爆發了。
我怒不可遏地指責她,斥罵她,大聲地質問她為什麼不好好讀書,為什麼不聽我的話,為什麼不體諒我的苦心,為什麼不珍惜我努力給她創造的生活。我歇斯底里地對她吼說:“你知道我看到你那樣揮霍自己的人生有多麼難過嗎?!我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東西都給你了,你還想讓我怎麼做?!”
我在像個瘋子一樣地朝她大喊大叫的時候,她一直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漠然地看著我。直到我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她才冷冷地開口說:“別再裝的好像很關心我了,你不過就是把自己的那些想法一股腦地強加給我罷了。因為那樣最方便,又不會打擾到你的生活。你上次帶我去買衣服是什麼時候?你知道我現在穿多大碼的鞋子嗎?我猜你連我已經來月經了都不知道吧?被男人甩了就把怒氣撒在我身上,你這樣的人根本就不配當別人的媽,我真希望你不是我媽!”
我就是在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失去理智的,我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便已經揚起手來猛地甩了她的臉上。她趔趄了一步,摔倒在地上,眼睛裡滿滿的憤恨。
我腦中空白了幾秒,慌忙上前去扶她:“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然她卻一把將我推開跑進了臥室。她在我面前狠狠地把門摔上。
第二天天還沒亮,她便搭早班的高速列車去了上海。她甚至沒有給我留一張字條。
我以為我的生活徹底地坍塌了,可是並沒有。
她走了之後,我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個禮拜,醉了兩次酒。週一醒來時,我決心將自己的生活一片片地重新拼接起來——偶爾的脆弱會讓人憐惜,總是悽悽切切就讓人覺得厭煩了。
那天我醒來時,心裡還有另外一個念頭:我預感她還是會回來我身邊的。因為不管是那個城市,還是她父親的那個世界都已經與她格格不入。
我沒有向她道歉、示弱,或者刻意地接近她,我只隔三差五地向她的父親詢問兩句她的近況。那男人每次結束通話電話前一定會跟我說一句:“你到底什麼時候把她接回去?她一直這樣曠課沒關係嗎?”
“沒事,就讓她在那裡待到她想回來為止吧。”我說。
她是在三週之後回北京的。在那三週裡,她經歷過一次痛經和一次重感冒。
她痛經的前一天,我打電話讓她的父親準備了黃糖水和熱水袋。第二天晚上,我突然收到了她的簡訊。她問我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我回說:一開始就發現了,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在家裡屯一大堆衛生巾?她沒有再回復我。
那之後只過了一週,她就發起了高燒。我接到她父親的電話時已是午夜,他說蘇格現在燒的神志不清,直說胡話,問我該怎麼辦。我火大地朝他吼說,廢話,趕緊去打退燒針啊,你有時間給我打電話,為什麼不馬上送她去醫院啊?他連忙唯唯諾諾地答應。
我掛掉電話,憂心忡忡地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暗暗決定明天就去上海把她帶回來。
然而,我沒有想到,她在那之前便自己跑了回來。當那個瘦小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我的辦公室門口時,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蘇格,你怎麼…你不是在發燒嗎?”我有些驚慌地上去摸了下她的額頭。似乎已經不是那麼燙了,我這才略微安心了一些。
“他連我對青黴素過敏這種事都忘了。”她低頭站在那裡,眼中隱隱的失落。
我嘆了口氣,將她抱在了懷裡。
“他們在吃39塊錢的自助餐時,還一直教育那個可憐的小孩。他才只有8歲而已。”她趴在我的胸口說,“他們還把披薩偷偷地藏在包裡帶走。真寒酸。”
我笑了笑,沒說什麼。
“我是不是一個刻薄的壞小孩?”她仰起臉來看著我說。
“有點吧。”我笑說。
“我現在感覺很糟糕,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嗎?”
“我會一直愛你,不管你是什麼樣的小孩。”
作者有話要說:熬夜將文章中出現過的所有電影、音樂、書等的說明和連結都放在了“作者有話說”裡,有興趣的同學可以回去翻看一下。週末愉快。\(^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