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告白
六月剛開始沒多久,夏安就辭職了。至此,她在那個外貿公司總共工作了96天。她辭職的前一晚,我們是在派出所裡度過的。這件事說起來有些丟人。
那天,她為了慶祝自己升職加薪,邀請我和唐文心去糖果唱歌——蘇珊因為加班沒有來。她還順便帶了一個美國留學生過來,我已經忘記那個男人的名字,只記得他眉眼間有點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年輕時的樣子,眼睛藍的像是夏威夷的海水。夏安說那是她最近新交的男朋友。
氣氛從一開始就高漲的有些不大尋常,每個人似乎都有點想要發洩近來鬱結情緒的意思。就在那些沒有意義的嘶吼和下意識的舉杯中,我們很快醉意微醺。唐文心說,不然就到這裡吧,明天還要上班,不能再喝下去了。夏安只揚揚眉說了句“怕什麼,大不了請假”便出門取酒去了。我於是也從沙發上撿起麥克風唱起了一首英文歌。正暈乎乎地看著對面螢幕上的歌詞,就感覺有人把手搭在了我的腰上,回過頭去一看,“萊昂納多”同學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我身邊。
“Wanna go somewhere quieter?”他在我耳邊低語了一句,一陣溫熱的氣息掃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抬起頭來,那雙湛藍的眼睛裡滿滿的曖昧。我恍惚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從眼前的狀況中回過神來,剛要開口拒絕,夏安就拿著威士忌和蘇打水推門走了進來。我條件反射般地從“萊昂納多”的懷裡逃開。夏安愣愣地在門口站了幾秒,面無表情地扭頭走出門外。我連忙起身追了上去,唐文心忙也跟了過來。
“夏安,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我急急地跟她解釋道,然還未等我說完,她便轉過身來冷冰冰地跟我來了句:“顧小曼,你他媽能不能不要總是跟我搶男人啊!”
“哈?”我一時怔住。
“姜巖,陳波,周星光,為什麼每個我喜歡的男人你都要搶去啊?”她一臉火氣地衝我吼道。
我懵了一會兒,也有些惱火地說:“我說你發什麼神經啊,這些名字我連聽都沒有聽過好不好?就算他們以前追過我,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她卻毫不理會地繼續說道:“還有宋陵,那個時候明明是我帶你去選了他的課,結果你倒是毫不客氣地就把他搶過去了。搶就搶了,你還只跟人家交往了兩個月就把人家給甩了。既然你根本就不想認真地談戀愛,那你當時就不要跟我搶啊?”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火大地說:“夏安你有病是吧?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喜歡他啊,你要喜歡自己去追啊,自己不表白還怪我跟你搶男人,你他媽要不要這麼極品啊?”
“我極品?”她冷笑說,“那你自己又是什麼?被你那位楊康少爺拋棄了就來搶我男朋友。破壞我的感情讓你覺得有快感還是有成就感啊?”
我在聽到那個名字的一瞬間便僵住了。我發現,即便是過了半年,再聽到這個名字時我的心臟也還是會抽搐一般地疼,然後,那股熟悉的羞恥和憤怒便再度湧了上來。我忽然覺得羞愧難當,怒不可遏,只恨不得上去扇她一耳光。但我最終還是把那股怒氣壓了下去,輕笑說:“只怕你當人家是男朋友,人家只當你是炮|友吧。”
我這句話成功地將她激怒
。她把手裡的威士忌和蘇打水猛地往地上一摔就衝上前來撕扯起了我的衣服和頭髮。我忙也抬手還擊。就在我們這樣吵著的時候,唐文心一直試圖上前阻止,卻被我們魯莽地推到了一邊。幾個服務生見狀過來勸止,也仍是無濟於事。不過我們倒也並沒有撕扯太久——就在我們被對方抓扯的差不多形象全無的時候,一個端著托盤的服務生意外地被我們推下樓去。我腦中嗡的一聲,心想那人可千萬不要有事,然身體卻下意識地朝相反的方向逃去。我逃走的時候還順便拉起了夏安的手,這讓在我們身後圍觀的那些人更加確信了“我們是來尋釁滋事的女流氓”這個結論。於是,他們在我和夏安還沒來得及跑到下一個拐角前,便義憤填膺地衝過來將我們團團圍住。
唐文心在人群外不知所措地說了句:“她們真的不是來鬧事的…”
那天我和夏安差不多在留置室裡待了一整夜。前兩個小時,我們一直隔著三個人的距離悶悶坐在牆邊,誰都沒有開口說什麼。直到快要接近午夜時,她才突然像是忍到極限似的站起來衝著外面大喊了一句:“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
我翻了翻白眼說:“三流腦殘劇看多了吧你?”
她有些惱地瞪了我一眼便又回來坐下了。
過了一會兒,我開口說道:“我說你剛才是哪根筋不對啊?明明是那個Kevin來調戲我的好吧?你看他那副不正經的樣子還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嗎?”
她沉默了幾秒說:“是Steven,大概…”
我嘆了口氣,仰頭靠在牆上說:“我們兩個最近是不是太空虛了?”
她回頭看了看我,沒再說什麼。
我凝神盯著對面牆上的條例框看了一會兒,又問說:“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我和楊康的事?”
“很早的時候。”她淡淡地說。
“有多早?”
“在你還沒愛上他的時候我大概就知道了。”她說,“那個時候你每天都跟我說楊康那個混蛋有多麼讓人討厭。可是如果你真的討厭一個人的話,那個人在你眼中基本是透明的,你怎麼可能會那麼頻繁地把他的名字掛在嘴邊呢。”
我一時默然。
“文心和蘇珊是不是也都知道了?”我又問道。
她點了點頭。
“我跟他所有的事你們都知道?”
“差不多吧。”
“那你們為什麼一直都不告訴我?”
“我們還不瞭解你嗎?”她斜了我一眼說,“永遠都希望別人看到自己堅強、自信、光彩奪目的一面。自己痛苦狼狽的那一面就算忍到內傷也不想讓人看見。這個世界上你最痛恨的事情不就是別人對你的同情和安慰嗎?”
原來是這樣啊,她們為了顧念我那點可憐的自尊,這兩年竟然假裝對整件事都毫不知情。我忽又想起剛來北京時夏安和唐文心假裝不知道我是自費生的事情。有時候我真覺得,像我這種虛榮到無可救藥的人,能有她們三個對我不離不棄還真是一種奇蹟。
“畢業的時候他給我、文心和蘇珊都打了電話,問我們你去了哪裡
。”她又說道。
我愣了一下,說:“原來是你們告訴他的?我還一直奇怪去年他是怎麼找到我的。”
“沒有,不是我們告訴他的。”她搖了搖頭說,“蘇珊讓我們不要插手你們之間的事,我們就沒有把你的地址告訴他。我們也不知道他後來是用什麼方法找到你的。”
我們又默默無言地在牆邊坐了幾秒。
“蘇珊跟我說,去年冬天,你為了跟他賭氣讓自己陷進了一段差點無法抽身的荒唐關係裡。她和文心怎麼勸你都不聽,她們又不能直接點破,怕你會覺得尷尬。直到後來你跟那個人取消了婚約她們才鬆了一口氣。”
我忽的有些赧然。
“可是,那之後你為什麼沒有跟楊康在一起呢?”她頓了頓又問說。
我猶豫了一下說:“其實,新年那天晚上他來找我了,那天是我覺得自己離他最近的一次,我甚至覺得他也是愛我的。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卻在他的手機裡發現了他的一夜情物件的裸|照。我跟他大吵了一架,還朝他的頭上扔了盤子。從那以後他就徹底地在我面前消失了。”
“心裡難受嗎?”
“怎麼可能不難受啊。”我自嘲地笑笑,“那段時間每天痛苦的像是死了一樣,不敢見他,不敢想他,不敢看到跟他有關的任何東西。他的手機和大衣我直到現在都不敢從箱底拿出來。這半年來,我連他的名字都沒有提起過,因為我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把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暴露出來。你說的大概沒錯,比起痛苦,我更害怕被別人憐憫。”
她默然地看著我,俄而說:“我有時候覺得,你根本就是在故意折磨自己。”
“你還不是一樣。”我偏頭看著她說,“之前信誓旦旦地說已經不愛那個混蛋了,最後還不是瞞著我們跟他藕斷絲連。”
“我真的已經不愛他了。”她笑了一下說,“畢業那天,我跟你們說的話是認真的。”
“那你之前為什麼那麼敵視葉小蓉?”
“只是覺得不甘心而已。”她說。
“不甘心?”
“嗯。”她點了下頭說,“你還記得前年我在汶川做志願者時,顏良給我寫的那封信嗎?他跟我說,她沒他不行。可是一年之後,他又跟我說,是自己離不開她。有一天他跟她吵了架,一個人在家裡醉的一塌糊塗。我趕過去的時候就看見他正翻著她的相簿在哭,他說他愛她,愛到想要馬上娶她,他從來沒有像那樣愛過一個女人。那天晚上他一直跟我重複著那幾句話。我一邊聽,一邊覺得整件事荒謬又可笑。我自虐一般地愛了他八年,最後卻輸給了這樣一個做作又膚淺的女人。我發現相比起他不愛我這件事,我更加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我真的想不通,為什麼男人都喜歡像葉小蓉那樣的女人呢?”她有些悵然地倚在牆壁上說。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一隻灰色的飛蛾正不知疲倦地繞著那盞昏黃的白熾燈一圈一圈地跳動著。
“你還記得伍迪.艾倫那部《安妮.霍爾》嗎?”我問她。
她說記得
。
“伍迪.艾倫在電影中曾經問過一對看上去很恩愛的路人情侶:‘你們看起來很幸福,請問你們是怎麼做到的?’女人回答說:‘我很淺薄、空洞,沒什麼想法,也說不出什麼有趣的東西。’男人說:‘我和她完全一樣。’對那些男人來說,讓生活幸福和諧的捷徑就是找一個跟他們一樣膚淺愚蠢的女人。你對笨蛋來說終究太聰明瞭。”
她依然出神地望著頭頂那隻徒然飛舞著的飛蛾。良久,她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即便是那種膚淺的幸福,我也覺得嫉妒。至少,他們已經擁有了自己想要的人生。而我的未來卻依然什麼都看不清楚。”
蘇珊是在第二天早上來派出所保釋的我們。我問她,這麼晚才來是因為手續比較麻煩嗎?她說不是,她只是單純想讓我們這兩個瘋女人在留置室裡多反省一段時間而已。
那天上午,夏安去公司辭了職,下午就訂了去南歐的機票。她說她終究不適合小圈子裡的生活方式。就比如,候鳥怎麼可能生活在籠子裡呢。
她走後的第二週,我也辭去了在語言學校的工作——拜那位司宇少爺所賜。
向寧的事發生之後,這位司宇少爺忽然從學校裡失蹤了一段時間。過了幾天,我突然收到了他的簡訊,他說最近很迷茫,覺得自己以前的人生都白活了,想跟我好好談一下,讓我晚自習後去天台。
我並沒有理會。不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資訊過來:“老師如果不來的話我就從天台跳下去。”
下課之後我有些不安地思忖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去天台看一下。不想剛要走進電梯,蘇格就走了過來,她臉上依舊帶著那種跟年齡不符的冷傲神情。
“聽你們班的人說那傢伙約你去天台?”
我沒有做聲。
“你不會真的準備要去吧?”
我依舊沒有做聲。
“看來智商跟年齡沒什麼關係啊。”
我有點不爽地看了她一眼。
“你以為上次那個笨蛋是怎麼被騙到天台去的啊。”她輕蔑地笑了一聲就在我之前走進了電梯。
我看著那扇自動門在我面前慢慢關上,略一凝神便轉身回了辦公室。簡訊音再次響起,開啟來,依舊是司宇發來的:“老師,我真的會跳下去的。”
“哦,那你隨便。”我快速地按下了這幾個字傳送了出去。
這條資訊只用了一個晚上就傳到了副校長那裡——第二天我剛剛來到學校便被她叫去了辦公室。
“學生髮那種簡訊給你,你卻是這種冷漠的態度,你這樣也算是老師嗎?你難道就不會覺得良心不安嗎?”她將司宇那支剛釋出沒多久的iphone4扔在我面前的辦公桌上,一臉痛心疾首地對我說道。
我沒有辯解什麼,只瞥了眼站在她身邊的那個衣著光鮮的中年女人,想來應該是司宇的母親。
“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要不是他的朋友們阻止,他就真的從天台跳樓自殺了。”副校長的音量又提高了一些
。
朋友們麼?我還從沒見過自殺的人會找來一群朋友圍觀的,我心說。
“我就沒有遇見過這麼不負責任的老師。”站在副校長身旁的女人厭惡地看了我一眼說,“我們把孩子交給你們學校,是希望孩子得到最好的教育,結果你們卻用這種態度來教書育人。趙校長,說實話,昨天晚上我看到這條簡訊的時候,我對你們真的是完全失望了。”
副校長連忙跟她解釋說,這樣的老師在我們這裡只是個案,我們的老師整體素養還是很高的。她這樣解釋著的時候還不忘繼續言辭激烈地訓斥我。隨後,她又搬出了一套教育理念和師德師風之類的東西試圖說服和安撫那個女人。我聽了幾分鐘後,終於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
“教育?師德?別搞笑了。”我冷笑說,“你的辦公桌上放的是招財貓,牆壁上貼的是跟娛樂明星的合影。你們的老師因為害怕學生的差評會影響他們的獎金,在課堂上就像是馬戲團的猴子一樣取悅著他們的學生。他們在辦公室裡談論的也不是什麼教育理念,而是八卦新聞和黃色笑話。就算我真的有什麼想要教化影響別人的打算,也不會跑到這種地方來實現什麼教育理想。”
副校長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我便把胸前的名卡撕下來扔在了她的桌上:“自己教不好孩子,還指望語言學校來教育,趙校長,您自己應付這種傻X家長吧,我不奉陪了。”
那女人一臉盛怒地上前指著我的鼻子說:“你罵誰呢你…”
“哦,至於你家那位混賬兒子,”我微笑地看著她說,“你們現在不管他,總有一天會有警察來替你們管他的。”言罷,我便徑直走出門外。
那天臨走前,我特地去見了一下蘇格。
我說我要走了的時候,她果然又帶著那種讓人火大的高傲表情對我說道:“怎麼,這就待不下去要走人了?”
“是啊,我被那些人打敗了,終於要灰頭土臉地走人了。”我笑了笑說。
“切,真無聊,還以為你想要拯救這間學校呢?”她語帶嘲諷地說。
我沒有說什麼。我忽然想起了我的新聞課老師從前告訴我的一句話:作為媒體人,最忌諱的就是把自己當成拯救和改變世界的聖人。我們能夠做到不被世界改變已經很難,又哪裡改變得了世界呢?大部分時間,我們其實就是那些圍觀者本身。
我又對她說不要跟司宇那幫人交往。她挑了挑眉說:“怎麼,臨走了還想教育我不要早戀嗎?”
我有點無奈地揉了揉她的頭髮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混蛋跟年齡也是沒有關係的,別把時間浪費在那種人身上。而且,你今年12歲,他17歲,可是他卻跟你學著同樣的英文課程。他配不上你,這裡大部分的男生都配不上你。你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遇見比他們更優秀的人。”
“你怎麼知道就一定能遇見呢?”她乜斜著眼睛說,“我媽等了30多年都沒遇見,現在還不是跟一群笨蛋在交往。”
我皺了皺眉頭說:“小屁孩不要給我裝深沉,你懂什麼啊就在這裡亂髮感慨。”
“是啊,說不定到你那個年紀就懂了。”她衝我扔下這一句就轉身回了教室。
我氣結地看著她的背影:果然,還是把青少年都送到無人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