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瞬間,乙三從自家弟弟眼中清楚看到了沉沉的痛楚與嫉妒,甚至還有一絲尚未來得及完全褪盡的恨意,但也就是在這一瞬間而已。
邱晴眨了眨雙眼,很快便壓下了自己那些不該有的心緒。
“母親。”邱晴輕拍女人的手背,努力放柔了聲音,“我今天給你帶來了一個人……一個你一直都想見的人。”
乙三不知怎的,竟有些不知所措。
“過來吧,哥。”而後邱晴便如此喚道。
乙三暗想:這倒是他第一次將這個“哥”字喚出口。
那女人聽到這句話,臉上透出一股茫然之色,彷彿一時間還聽不出這話中之意。直到乙三的腳步也停在了床邊,她才猛地回過神來,臉上那絲茫然頓時破去,轉為激動的潮紅。
乙三還在猶豫著是否要像邱晴那樣握住她的手,她已經整個人撲來,試圖將乙三攬在懷裡,卻困於腳鐐,最終只牢牢抓住了乙三的雙臂。她這力度很大,乙三被抓得有些生疼。
乙三又往前多走兩步,讓她將雙手落在自己臉上。
女人的指尖起初帶了顫,往乙三臉上摸了一遍,卻還是不敢置信,直摸了一遍又一遍,她才像是終於從夢裡走出來了似的,一下子嗚咽出聲。
“你……”乙三一時不知道該喚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半晌才磕磕碰碰地道,“你別哭啊……”
女人搖了搖頭,嗚咽怎麼也止不住。“阿雨!是我的阿雨啊!真的是阿雨啊!我的阿雨回來了!”她繼續摸著乙三的臉,怎樣也摸不厭,反反覆覆地摸著,口中則顛來倒去地說著,“我的阿雨活著回來了!我就知道!你會活著回來的!”
邱晴稍稍將腳跟往後挪了挪,不小心蹭出一點聲音。他抿了抿,乾脆走出了石屋。
乙三有心叫住邱晴,但那個應該是他母親的女人一直牢牢抓著他,不讓他有一點動作。這女人太激動了,剛才還在那兒哭,忽然又是一陣狂笑,分明笑著,眼淚卻還連珠似的往下落。
“是啊,我回來了。”乙三隻得先穩住她,用衣袖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阿雨呀!”她絮絮叨叨地問,“你總算回來了!可你又為什麼還要回來?”
乙三一愣。
女人的神情說不出是哭還是笑,“這裡有什麼好的?這裡就是一塊墓地!行霧山就是一塊墓地,邱氏整個都是一塊墓!所謂邱氏族人,就是困在這塊墓裡的的一堆行屍走肉,從生到死都得困在這裡!阿雨呀,阿雨……你好不容易出去了,為什麼還要回到這塊墓裡?”
難道自己不該回來?乙三一時被問得有點亂,又想起自己幼年遭遇過的種種,想到那種孤苦伶仃的滋味,心中竟無端燃起一種鬱憤,“回來了又如何?我這麼多年流落在外,難道不該找到我的家人問上一句為什麼?……為什麼只有我會流落在外?”
“是因為我呀!”女人哭笑著答道,“當年是我把你給丟在外面的。”
……什麼?
乙三懷疑自己可能聽錯了。
“是我想方設法把你給丟在了外面。”女人道,“你是我的兒子,怎麼能也和我們一樣,就這樣一輩子困在墓裡?不行的,你不能在這裡,你得活在外面。”
乙三不禁搖了搖頭,腦子亂的很。他曾經很多次想象過自己會流落在外的理由,比如幼年被人劫持,比如父母貧窮養不活他,比如其實家人早就不在了,又比如……但他從未想過,真相竟然是這樣。
一個母親,故意將自己甚至連路都不會走的幼子丟在外面,任其自生自滅?
“阿雨呀。”女人仍舊拉著他的手,“你終究是順利活下來了。”
“……你也知道我很難活到現在嗎?”乙三忍不住問,“你也知道,這二十年來,我有多少次差點就直接死在外面了嗎?”
女人笑著道,“哪怕死在外面,也比活在這墓裡好。”
乙三再度搖了搖頭。原本他還有很多話想問,很多話想說,但忽然間,他又什麼也不想問,什麼也不想說了。
乙三踏出石室,尋到了在外等著的邱晴。
邱晴一直抱膝蹲在院中的假山之下,離得有些遠,沒有聽見剛才的對話,“你們聊什麼了?”
“……她那麼激動,能勸好就不錯了,還能聊什麼?”乙三道。
邱晴並未起疑,只是用一種混合了嫉妒與羨慕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衣襬,走在前面道,“接下來,我得帶你去見見族長。別嫌麻煩,你這次既然是以邱氏族人的身份上的山,就必須得見族長。”
“怎會嫌麻煩?”乙三暗道:等見到族長,有一些事情得問清楚一些。
兩人出了自家大宅,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候,眼中便望見邱氏族中一塊寬廣的平臺。穿過這平臺,便到了族長的住所。
早有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站在門口等著。
乙三隨邱晴向那老者行了一禮,而後邱晴便退到一旁。
“你就是阿雨了?”老者將乙三往內引去,“二十年沒見了,老天保佑,你竟安安生生地長大了。過來吧,我們爺孫兩人好好聊聊。”
乙三聽到“爺孫”二字,並沒有太過意外。老人的眉眼間與那被關在石室之內的女人十分相像,就如那女人與乙三那般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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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果然是我的外公嗎?”乙三問。
老者摸著鬍子笑了笑,尋了個椅子,也叫乙三自行落座,“‘外公’啊……自從坐上這個位置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叫我。晴兒那小子自幼和我生分不說,就連你的父母,也許多年沒叫我一聲‘父親’了。”
“對他們而言,大概‘族長’比親緣更重要些吧。”乙三道,“倒是我,在外面野了二十年,難免不懂規矩。”
“孩子,何必如此說?”老者笑道,“不管在外面多久,你既然回來了,就還是我們邱氏的孩子。”
乙三問,“那我還能出去嗎?”
氣氛一時沉寂下來。
乙三笑道,“實不相瞞,我這次之所以來行霧山,只是為了幫別人取一樣東西,怕是不會久留。畢竟我在外面過得很好。”他生來就是這麼一股執拗的性子。那女人口口聲聲說他不該回來,他的反應便是“我憑什麼不該回來”。換了眼前老者,這麼一副他理所應當就該回來的態度,乙三自然又是另一種反應。
畢竟,他從未想過要在邱氏呆一輩子。
老者先是愣了一下,而後一笑,“你見過邱冰了吧?”見乙三疑惑,又補充道,“就是我那個不孝的大女兒。”
乙三這才知道自己的母親名為邱冰。
“冰兒會和你說什麼,我大概能猜到一些。她太偏激了,從小就這麼偏激,都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還不知道收斂。”老者道,“也是我當年放在她身上的心思太少,以至於沒來得及制止……唉,算了,當年的事情,再說也無益。只苦了孩子你。”
乙三聽出這指的是什麼事,忙道,“還請外公詳細告知。”
“你這孩子……好吧,那我就說與你聽。”老者搖頭嘆道,“冰兒自幼就是個心比天高的人,不甘困守行霧山,三番四次試圖離開。然而那些年裡,因為剛好出了邱眉的事情,朝廷把我們盯得前所未有的牢,我們又哪裡敢由著她鬧騰?後來她長大了,結了婚,生了子,我們便都以為她該收心了,誰知她竟然……”
乙三苦笑著接道,“帶著孩子一起逃走了嗎?而那個孩子,就是我。”
老者點了點頭,“誰能想到,生下第一個孩子之後,她的偏激比之從前居然有過之而無不及。以往她還只是自己一心想要逃走,有了你之後,她竟變得寧願自己死,也要趕在儀式之前,將你送去外面。”
“後來,她自然被你們給找了回來。”
“對。”老者點了點頭,語氣中帶了幾分唏噓,“如果我們不找,大雍朝廷就會拿著鞭子在後面趕著我們找。那時不比現在。那時候的敬明帝,可是年輕力壯得很。兩位皇子也都健在,都是最為少年意氣的年紀。”
“你們將她找回來之後,便一直關在那石室內嗎?”乙三道,“還有她的眼睛……”
老者道,“她既然犯下大錯,必然會有處罰。”
乙三點了點頭,又道,“你們只找回了她,卻沒找回被她帶走的孩子。”
“是啊,我們都被她擺了一道。”老者神色悵然,“當年她被我們圍在了一處山崖時,懷中還抱著一個娃娃。然後,她眼看著再逃不掉了,竟然一把將那娃娃給丟下了山崖……”
乙三豁然抬起了眼。
“那時候那個娃娃的哭聲,我到現在還記得。”老者闔上了眼,“我們都想不通,她怎麼就那樣狠得下心?也是因此,我們才都以為你已經不在了,自然不會再去尋找。直到現在,真真正正再度看到了你,我才明白:她當年所害死的那個孩子根本就不是你,那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
乙三的手心滲出了汗。
他明白邱冰是如何做到的。這種手段一點也不難,她只需要找一戶人家,將兩個孩子掉包就好了。那戶人家的孩子被她丟下了山崖,她的孩子則很有可能會被那戶人家養大。
如果真的一切順利,真的被那戶人家給養大了,會如何?乙三忍不住面色發白,渾身都泛出冷汗。在這一個瞬間,他甚至慶幸起那場自己經歷過卻已經記不得了的大洪來。那場大洪徹底摧毀了那戶人家,也摧毀了乙三鳩佔鵲巢的可能,令他終究還是成為了一個孤兒,只靠著自己活了下去。
“你的母親,就是這麼一個女人。”老者笑著問,“她是個徹頭徹尾瘋子,對不對?”
乙三想要點頭,卻最終沒有點頭。
邱冰的所作所為令人髮指,但不知為何,乙三竟覺得自己並非完全不能理解。邱冰做了這一切,甚至不惜害死一個最無辜的生命,只為了將自己的兒子給丟到外面。丟在外面了又如何?如果死在外面,難道真的不如活在邱氏?無論是邱冰的作為,還是她的想法,乙三都完全無法認同。然而那種決絕,那種不甘,那種不顧一切,又是乙三所能理解的。
老者透過他的目光,品味著他的想法,笑道,“你果然是她的兒子。”
乙三抬起頭,與他對視。
老者再度闔上眼,“而我……也果然是她的父親!”
說著,他振袖起身,聲音徒然拔高,“她是瘋子嗎?她是,她自然是!但我也是!我們邱氏全都是瘋子!幾百年了,被困在這裡幾百年了,要如何才能不瘋!”
乙三靜靜地看著他。
好半晌,老者才收了那副高昂的姿態,整個人卻又突然萎靡起來。
“按照大雍數百年前替我們邱氏定下的
規矩,你既然回來了,就一輩子別想再走。”邱氏族長老態盡顯,一字一句,緩緩地道,“但阿雨……你是我們唯一在外長大的族人,你是我們唯一沒有經歷過儀式的族人……”
最後三個字,終於從他脣中艱難吐出:“你走吧。”
“‘儀式’是什麼?”乙三問。
族長勾起一副怪異的笑,“這是我們邱氏的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