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瓷碗乙三一側身便躲過,只被濺到了一點粥水。
祁愛白氣仍未消,抬手便去掀桌子。然而他力氣不夠,桌子只被抬起了一隻腳便落了回去。
“易衫!”祁愛白大喊道,“你究竟什麼意思!”
乙三看著盛怒的對方,有點懵。
從他第一次見祁愛白開始,祁愛白便一直是一副乖巧模樣,從未有過如此暴怒的時候,以至於他完全不知道對方原本其實有著一副多麼驕縱的性子。
說實話,若不是祁愛白的性子如此驕縱,他也不會在初見肖靈的時候那樣惹惱對方,甚至於在發現了自己的心意之後也不曾改變,不知該如何討好對方,只會不斷惹怒。等到知道這樣不行時,他已經遠遠落後於自家師兄,再也無望追回。
因此祁愛白一直十分後悔,後悔自己為何任性,為何嘴欠,為何遲遲不願坦陳自己的心意。於是在後來的兩年裡他一直在改,拼命地改,努力想要做個招人喜歡的人,努力不要再因為自己那可惡的性子而後悔。
然而在骨子裡,他到底還是驕縱的。
“我忍了你一次又一次!”祁愛白抬不起桌子,便將桌面上的碗碟一個又一個地抓起來,連著裡面的食物一起,通通朝著門口砸去,“你昨晚上就莫名其妙,我給了你解釋的機會,我也信了你的解釋!結果你今天卻給我變本加厲!”
乙三躲過幾個,想了一想,又故意被砸中了一個。
祁愛白沒想到真會砸中,當即愣住。
這一下剛好砸中乙三的額頭,雖然他並沒有令自己傷得太重,但血液還是淌下來不少,看起來頗為恐怖。
“消氣了嗎?”他問。
“我……我……”祁愛白喃喃片刻,然後一咬牙,終究沒有說出道歉的話來,“你活該!”說這三個字的時候,他反倒是紅了眼眶。
乙三嘆了口氣,頗為無語。更無語的是,現在分明是對方在對著自己撒氣,連血都給砸出來了,然而自己看著對方那泛紅的眼眶,為什麼會反而覺得好像是自己錯了,是自己欺負了對方呢?
祁愛白沒有再砸東西,只依舊瞪視著,“我不會再聽你的解釋。”
乙三無所謂地搖了搖頭,轉身繼續向外走去。
“站住!說清楚你究竟是什麼意思!”祁愛白又開始在後面叫嚷,“你這樣反反覆覆的,難道是在故意戲弄我嗎?”
分明是你在玩弄我!乙三豁地回過了頭,卻沒將這句話吼出口,只是問道,“你不是不聽解釋?”
“你……”祁愛白被這個反問給堵住,一肚子的火都給憋回了心裡,狠狠咬著牙。是,雖然他那樣說過,在心底裡卻確實想要求得一個解釋。然而眼前這種情況,他又怎能老實出口請求?
祁愛白一拳砸在桌上,又猛地將半桌的東西都給掃到地上,而後憤憤地轉身回房。
“這剩下的……”店小二看著滿地狼藉,有點犯難。
祁愛白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被糟蹋大半的吃食。
而乙三也正看著那些吃食心疼:這得多少錢啊?
於是祁愛白那些剛消下去一點的心火,不知為何便又全冒了出來。他朝著店小二大聲吼道,“通通拿去餵狗!”
隨後他也不準備回房了,轉而怒氣衝衝地向門口走去,路過乙三的身側時故意拿手肘撞了他一下,將他給撞到一邊,卻又始終故意不去看他,自個隨便挑了條道走去,頭也不回。
乙三哭笑不得地看著對方孩子氣的背影,搖了搖頭,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祁愛白無目的的滿街亂竄,直到許久之後,才感覺自己心中好受了些。
他回頭看了一眼。之前出客棧時,他並沒有想好自己該去哪,只是憑著一股子氣埋頭瞎走,現在氣消了,他卻依舊沒想好自己究竟應該去哪。
祁愛白在原處站了片刻,然後按了按自己的肚子,嘆了口氣。
剛剛真的是氣暈了,都忘了自己只喝了半碗粥……
一開始後悔,祁愛白便悔得不能自已:他又搞砸了……明明知道自己得忍住那副臭脾氣,明知道發脾氣除了能將事情越弄越糟糕之外什麼用都沒有,最終卻還是沒忍住……
他想起自己在乙三頭上所砸出的那道傷,先前那些被憤怒所壓抑住的愧疚也湧了上來。
祁愛白的心情忽然又低落起來。他慢慢地走到一處集市,看到一個賣煎餅的攤販,剛好肚子又開始叫喚,便懶得再挑三揀四,順手就買了一張。
他邊啃著煎餅,邊想著待會該如何和乙三道歉。
就算對方出爾反爾在先,自己若是再多點耐心,也未必不能好好解決吧?
也是該他們有緣,就在祁愛白這麼想的時候,剛巧便望見一個人影從斜對面的店門口走出,正是乙三本人。
“易……”祁愛白既驚且喜,想要喚一聲,又覺得有些尷尬。他想著乙三之前也就吃了一個饅頭一碗粥,便轉身再多買了一個煎餅。
他有些忐忑地想:只是一個煎餅而已,對方應該不會再度拒絕……吧?
然而當祁愛白再度朝那家店看去時,乙三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祁愛白怔怔在原地站了好半晌,又轉頭四顧,然而怎樣也沒法再度找到。他只得一個人低落地咬著煎餅,將另一個煎餅在手上包好,繼續沿著街道走去。
片刻之後,迎面卻是又走來了一個熟人。
“祁兄?”這人很高興地打著招呼,“前些天有人說在這兒見過你,我還當你去了玄劍宗,原來卻是還留在江陵。”
祁愛白點了點頭,沒有顯得太過意外。
要知道他雖然沒有幾個知心朋友,酒肉朋友卻是一堆一堆的,偶爾遇到個把實在再正常不過,眼前這個鄭司帆便是其中之一。
祁愛白又看了看對方身後嘩啦啦一排跟班。
此人排場不小,身份自然也不低,正是江陵恭親王府上的公子。他哥哥鄭司紓前兩年對祁愛蓮很是上心,費力追求過許久,連帶著祁家和恭親王府上也多了不少來往。只是祁愛蓮對鄭司紓始終不冷不熱,祁愛白和鄭司帆倒是相熟起來。
鄭司帆見祁愛白情緒不高,明白他遇到了煩心事,也不開解,只笑著問道,“我們家最近新來了一批優伶,會許多不錯的歌舞,要不要過來瞧上一瞧?”
祁愛白再度四處看了看,依舊沒有找到乙三。他又一時沒想到其他的事情要做,便同意了鄭司帆的邀請。
恭親王府建在江陵城東,那批優伶卻是被養在城西的別院,據說都是被人從西域小國買下送來的,不同於大雍國內的風味,別有一股新鮮感。
說到這個名為旻迦的西域國家,領土不大,一直聲名不顯,近些年卻很有些風雨欲來的意味。老國主已經年邁,下面幾位王子都不太安分,據說其中甚至有哪位已經將手伸到了中原,想要勾結大雍國中的勢力。
然而小國畢竟是小國,想來也不可能真對大雍造成什麼太大的影響。更何況祁愛白和鄭司帆都是紈絝子弟,對於這種事情自然更是全不上心了。
他們只管聽聽曲看看舞,間或鬥點蛐蛐,時間過得飛快,祁愛白的心情也變得大好。
接近傍晚時分,鄭司帆命別院裡的下人去端幾罈子好酒過來。
當那幾個下人從酒窖裡將酒搬出時,天色剛剛擦黑。有一抹身影躍過高牆,悄悄滑入了別院之內,誰也沒有注意到。
等到那幾個下人搬著酒離開,來人才從院角那顆樹上才探出身來——正是乙三。
乙三摸了摸兜裡的銀票,不用數也知道,那是整整五千兩。
這還是數月前,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祁愛白甩給他的那五千兩。由於銀票帶著編號,這麼長時間了,乙三一直將這五千兩給揣在兜裡,不敢用出去,摸著燙手,直接全部扔掉吧又捨不得,甚至就連留在住處裡都要時時擔心萬一被人發現了可怎麼辦,只好隨身帶著。
而今早和祁愛白爆發出了那一場矛盾之後,他忽然覺得這筆銀票越發燙手起來。然後他終於下定決心,要想辦法將這筆錢變現。
如何變現?自然是找個地方,直接偷偷摸價值五千兩銀子的東西出去,再留下這五千兩以作補償喏。
他打聽清楚了,這個別院是恭親王家二公子常來的地方,金銀珠寶一定不少,防衛也比不上真正的恭親王府森嚴。
這樣既讓自己手上有了可以用的錢,又轉嫁了這筆銀票被人發現的風險,甚至於還將受害者的損失也給降到了最低。先不說恭親王府上差不差這五千兩,就算他們想要將這筆銀票變現,祁家也不能指著他們說他們綁架過祁愛白不是?乙三覺得這個點子簡直絕妙,忍不住自己給自己點了個贊。
他沿著院牆悄悄遊走,遠遠看到一個亭子。過了這個亭子,便是這別院內的一處庫房了。
亭內,祁愛白正和鄭司帆靠在一起,對著月飲著酒。
乙三差點一下子從院牆上跌下去。
他遠遠看著祁愛白,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不是吧,這樣也能遇到?
乙三定下心神,默唸一百遍“這不是緣分,只是孽緣”,默默繞了個遠路。
等到他終於到達那處庫房時,天色已經全黑,月光藏在雲層裡,星星也瞧不見一顆,正是辦事的好天氣。唯一遺憾的是庫房內的存貨不太令他滿意,缺乏體積重量價格都合適又不擔心被人認出的東西。
乙三想了想,決定還是要摸去鄭司帆的臥房裡看看,根據經驗,他認為在那裡找到符合自己要求的東西的機率比較大。
而在這個時候,祁愛白剛剛喝下了半罈子酒,整個人暈了暈,隨即趴在了亭內的石桌上。
“祁兄?”鄭司帆拍了拍祁愛白的臉,見祁愛白已經不省人事,不禁笑道,“你的酒量怎麼一下子退步這麼多!”
鄭司帆同樣喝了不少,這時候也不太清醒,於是喊來下人將祁愛白扶走,自己也在後面跟著。
他們剛剛靠近那片房屋,就聽到房頂上一聲異響,抬頭卻什麼也看不見,只得猜測是老鼠。
乙三趴在房簷另一側,心中鬱悶。
好在鄭司帆並沒有領著祁愛白回自己的房,而是和祁愛白一起進了邊上的客房。
乙三鬆了口氣,繼續輕手輕腳地在房頂上移動。
片刻後,鄭司帆將扶著祁愛白的下人從客房內趕了出去。
乙三看到這一幕,正在移動的身子忍不住頓了一頓。他覺得有一點兒不對,具體哪裡不對也說不上來,就是心裡不痛快。其實之前看到祁愛白在亭子裡靠鄭司帆身上時,他心裡就已經有點兒不痛快了,只是想著自己和祁愛白到底並沒有太大關係,便將那不快給壓了下去。
現在這不快又湧了上來,並且頗有些壓抑不住的趨勢。
腳底下就是鄭司帆的臥房。乙三想了想,覺得稍稍耽擱一下也壞不了事,便又退回到那間客房的頂上,悄悄揭開一片瓦。
房內,祁愛白已經被擱在了**,鄭司帆則正坐在桌邊出神。
乙三瞧了好一會,房內始終什麼動靜都沒有。他暗道是自己太多心了,便打算將手中的瓦片放回原處。
就在這個時候,鄭司帆突然笑了一下。
乙三的手不禁一頓。
鄭司帆站起身來,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祁愛白的臉。
乙三險些將手中的瓦片給直接砸下去,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
隨後鄭司帆伏在祁愛白的耳邊說了幾句什麼,又在他臉旁輕吻了一下,接著拉開了他的衣襟,將手伸了進去。
是的!
將手伸了進去!
乙三冷靜不了了。
這混蛋打算對祁愛白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