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卿心 52相見不再見(上) 泡書吧
素練之所以知道朔隱歸來的日子,是讓英招打著孝敬的旗號,帶了好酒上三十六重天找司命老頭討來的。
打那以後,她徹底茶飯不思、夜不成眠,要知道以她的性子,不吃飯不睡覺,那得是多大的罪過,高考前都沒過得這麼苦逼而又緊張。
後來,她才想明白,她這麼自虐,竟然只是因為一個男。
當這個男嫵媚萬千,趴她耳邊不止一遍地,吳儂軟語地吹著氣,說回來了。
素練從沒這樣的心滿意足,就好像手和腳實打實地長回了身體,終於不再覺得渾身飄飄然。
只不過朔隱真的變了不少,歷劫之後,他的臉容明顯更為削瘦,五官也更加舒展,從視覺上看,竟然不再是從前少年的模樣,反而有種成熟的氣質沉澱了下來。
不像從前那樣斂著一股氣勢,含而不露,隱而不發,如今的朔隱整個都張揚著明銳狂放的威勢。
他穿著北庭黑帝的華服,攜著睥睨眾生的高傲與藐視,眉眼微斜,風骨裡是散不盡的邪佞與放縱。
朔隱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嘴角一勾,眼神立馬變為淡漠:“阿素,這樣叫,好像很驚訝。”
素練衝他眨了眨眼,牽起他的手腕,反問道:“這樣子聲勢浩大地歸來,有哪一點,能讓不驚訝?”
他的身後,籠罩著低垂的雲層,黑暗的雲端翻卷著無數旋渦,電閃雷鳴,風雨同濟,雷霆猶如樹叉般從空中劈下,他走過的土地上,亮起耀眼的白芒。
身前的大地為他延展,天地為之旋轉,草木分開兩撥為他讓道,大地萬物宛如有了鮮活的生命,紛紛折腿跪下,為他俯首稱臣。
他緩慢走過明與暗的交割線,半是黑夜,半是白晝,翻手覆手之間,便掌控了仙魔兩道的主導權。
那些壯觀的自然景象,雲層裡翻滾的雷霆,驚濤拍岸的大浪,地上長了腳的植物,都向著朔隱前行的方向尊崇地朝拜。
用這樣神聖隆重的儀式,來迎接一個歷劫歸來的帝君,不啻是個千古傳說,天君都不曾有這樣的待遇。
這一刻,他儼然是整個天界的霸主,威儀從容的氣度,懾服天下的眼神,讓世間萬物深深地為之震撼。
簡直、簡直就是……王者歸來。
朔隱單手託著下巴,長髮紛飛,姿態很是散漫。他神色淡漠地瞥來,重新介紹自己:“是九天真王。”
不是朔隱,而是九天真王。
他淡然無比地一瞥,不帶任何私感情,那種無所畏懼的眼神,屬於無數次從死亡深淵裡劈荊斬棘走來的鬼神。
素練想了一會,十分灑脫地笑起來:“喂,是想對說,一直以來都騙了嗎?”
雖然長著同樣的眉眼,有著同樣的聲音,但不論是氣質,還是語調,他都與從前太不一樣了。
完全像變了個。
沒有了細膩的感情,冷淡得宛如一具屍體,除了還會動,還會說話,他看著她的眼神根本就像看著一件死物。
九天真王怎麼會是這個樣子的?
沒有因為被欺騙了這麼久,就大聲地指責質問。但他的態度是那樣的無所謂,讓她連日來迫不及待見他的心,驟然變冷,沉到了深淵之下。
她的眉眼還是溫柔地笑著,神色清麗雋永,猶如清透的溪流,看一眼便覺得安寧。
但是她的笑容卻多了一些不該有的疏離感。
朔隱感到握自己腕上的那雙細手,一點一點放鬆力氣,變得僵硬冰冷,慢慢地抽離而去。
他閉上了眼,再睜開,眼前彷彿有刻骨銘心的東西清晰地浮現,卻還是翻了翻手,隨意壓了下去,任由她放開了手。
千萬年了都沒有變的感情,他並不急於一時拿回來。
這種掌控的自信,源自於他對阿素的瞭解,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有什麼弱點,不同狀況下的應變,對每個的看法,遇到色狼時首先會踹哪裡,她衣裳下面有幾顆痣,幾個胎記,他都瞭如指掌。
有些東西曆不過時光的摧殘,有些東西過得越久,卻越為深刻。
他合攏了自己的掌心,用力地一握,彷彿握緊了一個接連古今的線索。
那一日,她宛若一隻鳥,從落魂塔墜了下去。
大風將她的靈魂撕碎,戾氣割破了她的血肉,他看見她柔軟的身軀,空中打了一個旋,頃刻間碎為了粉末。
可有能夠體會他無盡的絕望。
他化為黑龍,咆哮長空,割斷筋骨,縱身墜入落魂體,將體內的精血祭為血雨,灑向天際。
他是凌駕九天的霸主,他的精血不可匹敵。
那一場血雨,下了整整一百年。
血水強行將她的魂魄固落魂塔中,直至元皇大道君因愧疚返回發現,而被重新塑造了仙身。
元皇大道君收集魂魄的過程很順利,他的法力也十分高超,所以即便到了最後發現素練失了一魄,依舊簡單得好像捏泥一樣,安然地造出了一個仙。
落魂塔的戾氣毒辣,可九天真王的妖氣更毒,他的神力大到足以將天地付之一炬,落魂塔裡的區區戾氣與毀滅天地的力量相較起來,又算得了什麼。
那時候九天真王為阿素耗盡精血,失掉了實體,魂魄遊離於三界之外。他雖然知曉元皇大道君救活了阿素,但並不滿足於此。
一個若是失去了主導意識的那縷魂魄,又怎能算是一個完整的?
九天真王將自己的靈魂變成了龍珠,漂浮三界遍尋阿素的魂魄,那日掠過三十三重天上空,瞧見元皇大道君的夫滑胎,他以救活修武為條件的談判成功之後,名正言順地以神之名降誕。
元皇大道君的太子朔隱,天君的眼皮底下站穩了腳跟。
彼時九天真王已經尋了阿素九百多萬年,這麼長的時日裡,三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找了不止一遍,所以他推測她的魂魄,應該流到了間。
找不到的原因,是因為那縷魂魄墮入世,歷經一世一世的輪迴,淪入了一個遙不可及的時代。
九天真王抽離自身元魂,讓它代替自己前往那個名為二十一世紀的時代,後來的後來,總算與現代的素練相遇。
抽離元魂後,九天真王的魂魄只剩下原有的三分之二,但他的妖氣實太過強盛,任憑他如何掩蓋隱忍,也無法完全遮蓋那股迸發出的邪氣。他估摸了一下自己實力,修為大略比從前高了三倍。
隨著時日漸增,他內藏的實力終於大到再也無法遮掩,太上老君參他一本說他是妖星降世,元皇大道君則一口咬定,太上老君卜的這卦,過為荒謬。
三清中的兩位大君,各執一詞,上清鏡較起的口舌。
朔隱才一萬歲,其擁有的修為高深莫測,竟然可以與百萬年的上神匹敵。
正因為如此,無論朔隱是不是妖孽轉生,天君都本著寧可信其有的思想,忌諱他不可度量的法力,封去了他全部的修為以及記憶。
沒有了無上的修為並不可怕,因為習慣了掌控的緣故,身邊一切相屬的關係,皆可以無聲無息地加以利用。
可怕的是,沒有了記憶。
他忘記了自己是誰,從哪裡來,接下來要怎麼做,有什麼安排。
直到一萬年後,於桑風雨兼程趕來,攜著一千萬年的滄桑過往,扣開了玉京仙府的大門,他跪下來道:的王啊,等。
們都等。
於是,他將命運握了自己手裡,巧妙地利用手頭的脈,勾起細密交織的網,搭起了環環相扣的局。
事實上,於桑當初投靠天君,是授意於九天真王,是故於桑看來,身為一任軍師,他忠於的主君,始終是九天真王。
朔隱三萬歲時,已是享譽天界的美男子,他的容顏雖美,氣質卻太過特別,一點也沒有仙該有的樣子,不飄逸不淡然,渾身充斥著難以言喻的妖嬈貴氣。
那時候姑姑元皇大道君的庇護下,肆無忌憚地四處搜刮男寵,聽到了天界第一美男朔隱的名號後,先跟元皇大道君打好了招呼,直接上了三十六重天,跟天君指名要。
天君自然不會想到,竟然就這麼被一個小女子給誆騙了過去,待他反應過來,隱約覺得哪裡不對,依著最高領導的敏銳直覺,模糊地揣度出朔隱的真實身份,但並不肯定。
接著天君暗中派了足夠多的心腹,滲透長林丘各處仙婢處,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假如他真是九天真王,那麼自己心愛的女面前,多少要流出破綻的。
但天君完全低估了九天真王的隱忍程度,九天真王很強,也很善於偽裝。朔隱呆長林丘,除了暗中培養起自己的羽翼外,幾乎什麼也都不愛插手,做事隨心所欲,高深得令捉摸不透。
可以說,除了姑姑傳喚侍寢以外,朔隱几乎與她沒有任何交集。從另一個方面來說,他對素練之所以毫無感覺,因是她體內狐精一魄作祟,多少失了紫竹一脈該有的寡淡氣節。
即便身體內有十分之九的魂魄為阿素所有,但是這個面露驕縱之色,只會迷離淺笑的女子,不是他心裡理想的阿素。
讓他心臟為之一震的,是素練重生仙界以後舉止的異樣。
起先他以為那個看起來有些迷糊的女孩子,又是哪兒派進來的奸細,可仔細一想,誰會派這麼一個不夠聰明的角色來當探子,純粹是上門來送死來麼。
不過這些費神的事情,他是不大願意調查的,直接便把麻煩的活兒推給了於桑,這個阿素的師兄,想必十分了解她了。
與阿素相見了以後,於桑打了百分之百的包票說,這個女是如假包換的師妹了。
由於幾萬年來練就的平緩心境,兼之於心間又早已猜到七八分,朔隱心中只掠過微微的漣漪,很快就被強大的無形之手壓了下來,他仍然沒有對她顯露別樣的感情。
失掉了記憶還沒有恢復,他知曉自己是九天真王,可任何有關阿素的懷念,一個都不曾繼承下來。
除了看著她微笑時,他脣角連著心臟,不自覺地向上翹,才讓他深深意識到,這個女子他內心的份量,是與旁不同的。
但也僅限於此。
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不管怎麼樣,歷劫時落魂塔的戾氣割開了他眉心黃龍血封印,記憶有如潮水湧入腦內,有關她的全部,清晰地從心底浮了上來。
眨眼間,他便動了六七個心思。
什麼該撿起來,什麼該暫時放一放,他只胸臆間輾轉一下,便了然於胸。
他做事從來不會猶豫,兩樣同等重要的東西擺眼前,只能二選一,他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就會先挑對他最有利那一個。
他的概念裡,選了熊掌,就未必放棄了魚,誰說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所以目下,他幾乎連給素練考慮的時間都沒有,他便已經選擇了去掌控至高無上的權位。
暫時放一放感情,又怎麼樣?
作者有話要說:下了炒雞大雨,於是乎坐辦公室,把這章更了~接下來可能會日更~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