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溪在他租住的那間小屋整整一夜沒有閤眼。他每次和妻子孟雅雯犯了口角覺得心煩時便來這間小屋小憩。這天晚上,受到臥室孟雅雯的阻止後,陸子溪便不顧一切地在深夜走出了那個形同虛設的家,雖然在他跨出門時孟雅雯冷冷地近乎警告地摔給他一句“以後就不要回來了”,但這絲毫都不能削弱他去尋找阿惠的決心。有時礙於孟父的面子和恩情,陸子溪常在生活中以寬容、大度的態度處理著他與妻子孟雅雯的關係,然而孟雅雯卻不解人意,偏以大小姐的脾氣自居,越是承讓,越是得寸近尺,有好多次還因芝麻蒜皮大的小事鬧到了報社,報社同事表面上平平靜靜,私下裡卻因此散出流言嘲笑他是“羊肉未吃著,反惹了一身臊”,受到內外交饋,陸子溪當即辭掉工作做了一名自由作者,丈夫的責任也不再盡了,家也很少回去。幸好在這時他已在文藝圈裡小有名氣,所作文章每投必中,生活還算過得去。光蔭如流水,就這樣忙忙碌碌不覺已二十餘年過去了。二十餘年後的今天他已是聲名顯赫,但唯有一件事兒令他梗懷餘生,那就是他一直用心血和靈魂為他當初做出的決定而懺悔了無數次後為何還不能得到阿惠的原諒。陸子溪從那三層樓上走出來後,下決心不論花多少時間、多大代價都要在這次小城之行找到阿惠。
時下已是深秋了,白天卻還熱得令人透不過氣兒,夜晚的空氣就變得涼爽起來,走在秋日的風裡,陸子溪剛剛浮躁的心情這時已減退了一半。他本打算這天夜裡就趕往小城去,但夜已很深了,再加上什麼東西都未曾準備,便回到了他的那間小屋、他的第二個家。
陸子溪為他的這間小屋這樣銘詩道:
室小哉,心敞!壁陋哉,亦煌!鬧市無人知,閒者俱無訪。窗外樹婷婷,鳥歡躍窗櫺;窗內人聲休,一筆馳春秋。幾度斜陽晚,唯室似若晨。景怡復又來,只嘆人不在;但待佳人歸,小屋更添輝。
這首小詩是用毛筆寫成並裝裱起來掛在牆上的,因時間的久遠已微泛黃色。
陸子溪躺在屋子裡的**望著這首小詩一幕幕地回憶起和阿惠在一起的情形來,不覺天已大亮,收拾好行囊後,陸子溪便出發了。
省城離小城不遠,乘車約兩個多小時的光景就能到達。
這次像往常一樣,陸子溪是擋了一輛出租趕往小城的。約兩個多小時便順利到達小城了。
陸子溪下了車才覺得這個小城像以往他來時一樣是那樣的嚴肅而陌生,並沒有因他的再次到來而“熱情”起來。他這次帶了一大包行囊,妻子已向他下了驅逐令,讓他不要再回去了,這正合他的意圖,他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在這座城市裡居住了。每每懷著這種心情遠離省城後,他時常也在想這種背判道德的行徑是不是太痴、太過神經了?他深知他所找尋的阿惠如果還活著,已和自己一樣是四十好幾而有家室的人了,相互杳無音信也已二十餘載了,這種找尋用局外人的思維去推敲,想必有些不合邏輯,不合現實,可對於陸子溪來說,卻有著特殊的鐘愛與感觸。身居省城的二十多個年頭裡,與孟雅雯婚姻的失敗給他生活帶來的不諧與苦悶總讓他在每次的找尋中得到排解與釋放……他不苟求找到孟雅雯後會破鏡復圓、舊夢重溫,既就是找到後像平常人或老同學、或友人般相互拉拉話兒,瞅瞅彼此被歲月褪去了光華卻依然親切的容顏,他想那就是一種找尋的勝利、一種快樂、一種幸福了。
如果在這座城市裡永遠找不到阿惠,他將會在這座城市裡永遠居住下去……
陸子溪讓出租車司機將他拉到一家賓館門口。他昨天夜裡一夜未閤眼,今天又坐了兩個多小時的車,已疲憊不堪了,他要在賓館裡先休息一下再做打算。付了車費後,陸子溪在這家賓館開了個長期包房,身子往**一倒就困得再也起不來了。
陸子溪在這家賓館不知休息了多久,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太陽已西斜,淡淡的光輝正灑在窗子上,看來已近黃昏時分了。
經過休息,陸子溪的精神抖擻了許多,但肚子卻變得肌腸轆轆,便下得樓來到外邊準備吃點小吃,路經一家報刊亭,陸子溪還不忘買張地方性報紙拿在手裡閱讀起來。
一個人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一不能明目張膽地打聽關於阿惠的下落,二不能暴露他這名人的身份,只能像革命時期的地下工作者一樣帶有隱蔽性地獲取關於阿惠的訊息,報紙雖然與尋找阿惠表面上看沒有多大關係,但他細一想,並非如此,阿惠就生活在這座城市裡,這份報紙正好覆蓋著這座城市,說不清阿惠的名字就會突然出現在這份報紙上……如果放棄了參閱這份報紙的機會,豈不少了一條尋找阿惠的路徑。陸子溪一邊翻閱著這份報紙,一邊在心裡這麼琢磨著,突然,他跺腳地責備自己道:“以前怎麼就沒想到把這份報紙定下來哩!”這一跺腳,似乎提醒了來往的行人,便有人向他投來驚異的目光,有人就認出他的身份來,當他聽到身後有人在喊“這不是那個作家陸子溪”時,他便趕緊擋了一輛出租頭也不敢回地逃走了。
名人真不好當,他已討厭當名人了。他深刻地明白那些人發現他的身份衝上來會對他怎麼樣,他也知道一個人衝上來後,會在眨眼的功夫有多少人衝上來,那簡直和打日本鬼子沒什麼兩樣,尤其在這樣的小縣城裡更是了不得,那種局面他在以前去別的地方時就碰著過一次,他記得當時就有百餘人把他圍了個水洩不通,有人拿著紙和筆,有人卻用手指在他頭上、臉上、背上亂抓,似乎想扯下一樣東西做個留念似的,後來警察發現了,來了許多才強行舒散了這種惡劣的局面。
陸子溪再也不敢在這座城市裡大搖大擺地走了,如果再發生了這類事兒,豈不又要活受罪一場。在一個避靜處他招撥出租車停下來,也不想著去吃什麼地方小吃了,朝最近一家餐館,陸子溪隨便要了些吃食大概地吃了吃便準備再擋一輛計程車回賓館去。從餐館出來,陸子溪正要擺手招呼一輛計程車停下,這時,對面的一家眼鏡配戴行卻突然提醒了他。
陸子溪急急忙忙跨過馬路如釋重荷地走進這家眼鏡配戴行。經過挑選和老闆的科學指點,陸子溪迅速配了幅深茶色的金邊眼鏡將自己的那張名人之臉終於遮掩了起來。
從眼鏡行走出來,陸子溪又買了一頂太陽帽這樣再一“武裝”,在大街上走了陣子,覺得沒人認得出了,他才突然記起手上的那張報紙來,但這時報紙已不知放那兒去了。陸子溪只好在報刊亭又買了張,一邊走,一邊急迫地翻閱起來。報紙上沒有任何關於阿惠的名字,也沒有任何關於阿惠的訊息,那怕是一行十來字的報道也沒有,但卻有一段關於一棵古柏的文字讓陸子溪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報紙上這樣講:……位於城東的街道一側,有一棵年逾千年的古柏,景觀雖美,但每逢初一、十五卻香火繚繞,即影響了環境和市容,又阻礙了交通,還為封建迷信提供了活動的場所,市上下令必須強行從根源取締……
陸子溪心想:必須強行從根源取締是要把這棵世間罕見的古柏砍了麼?那棵古柏雖已生長了千餘載,但從排到報紙上的照片看,還正置旺盛時期,就像人的壯年時期一樣,如果砍了,豈不是一件千古的損失、世世代代的遺憾……
受這棵古柏命運的牽引,陸子溪急忙擋了一輛計程車向城東駛去。
還好。那棵古柏看樣子沒有受任何損傷,還像一個剛強的漢子一樣精神振奮地聳立在街道那側。陸子溪遠遠就瞅到了。這棵古柏要比照片上看到的氣勢磅礴得多。他招撥出租車在樹旁停下,也不顧誰會不會認出他就摘掉眼鏡細細地觀賞起來。
這棵古柏腰桿粗壯,兩人張開雙臂也難抱合;枝丫長得既奇特又雅緻,兩隻兩隻相互纏繞著向四面八方生長,像是有感情的姑娘、小夥緊抱在一起模樣,枝丫盡頭更讓人感覺奇特,那簡直就像民間人們幻化出的龍的頭顱似的,連貫起來看,那分照是一條巨龍生出的幾百餘條一頭兩身的龍子啊。景觀煞是狀麗。
陸子溪因看得入神,根本沒有注意到身邊距離不遠處還站了個女的,偶一斜視便瞅著了。陸子溪發現,這女的約四十出頭的年齡,體態豐盈但並不胖碩,穿著樸素卻耳朵上戴著金子製品的耳墜,頭髮修剪得齊耳而自然,這時也像他剛才的姿態一樣久久地凝視著;有所不同的是,這女的不觀樹的全貌,只貫神地一直拿眼睛瞅著樹的根部。陸子溪覺得好奇,也拿眼睛順著他的視線方向瞅過去,但那裡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映入視線的是樹基和生長它的土地,那比得上樹身以上的景觀啊。
好幾分鐘過去了,這女的還在瞅。陸子溪故意在樹旁走動了幾步,想引起這女的的注意和她拉拉話兒,拉拉關於這棵古柏的話兒,可這女的依然拋他於視線之外,走到女的前方位置了,陸子溪突然來了一種感覺,像是這女的曾在何處碰過面,有這種感覺卻想不起是在何處何地了,只是覺得眼看著熟,記憶裡像是已許久儲存了她的模樣一般。
再仔細瞧瞧,這女的似乎有點兒他心中阿惠的味道,只是這女的稍胖了些,如果減點肥,再年青上二十來歲,那還真有點阿惠的影子哩。哎,說不清她就是自己心中的阿惠,就是自己找了二十多年的阿惠。他往阿惠身上想時,便愈看愈覺得有點相似,正要找個話題搭一搭腔兒,這時走來一位拉架子車的老漢,這女的像是距離很遠就感覺到了似的,馬上把頭抬了起來。不知因何緣故,這女的一看到那拉架子車的老漢便神情添了幾份緊張地轉身急急忙忙走了。不曾相識,陸子溪也不好死纏著與那女的沒話討話說,便將視線轉向了那老漢,視線裡帶著絲絲縷縷的疑惑……
陸子溪打量得出這老漢約摸五、六十歲的年齡,面板黝黑,臉膛削瘦,穿著樸素,在衣服的關節部位已打上了補丁,是一個在這座城市裡以架子車為工具靠攬點零碎活計謀營生的普普通通的攬工漢形象。他來這座城市裡在下了車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些苦巴巴的攬工漢們,他們分散在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常以期待的眼神打量著過往行人,看有沒有那個老闆或者工頭過來把他們叫走,從而以體力換得三塊、兩塊或者更多的錢來回報他們付出的勞動與等待。
這些攬工漢們早出晚歸地靠體力賺錢值得欽佩與同情,但令他疑惑不解的是,眼前這位幾乎比自己年齡還長十幾歲的攬工漢已年齡這般大了,怎麼還幹著這樣一份已不適合他年齡的體力活哩?……唉!在這個社會里,像這樣因各種原因存在差異地生活著的人簡直太多了,眼前的這位老漢也許就是其中的一個吧。這不足為怪!陸子溪在心裡感嘆道。
這時,老漢已拉著架子車走到了樹下,根本不顧身旁還站了個陸子溪就像一位謙誠的信徒似地“哐”地跪下了,跪下後,老漢深深地磕了三個響頭,便起身拉起架子車直朝柏樹旁邊的一條路走了去。陸子溪注意看了,那路旁立著一個石碑,上面刻了三個醒目的大字:古柏村。也許這個村就是因為路邊這棵古柏而得名的吧。
報紙上刊登說,市上要從根源上把這棵柏樹取締了,這個村子離這棵樹最近,而且還以這棵樹的名字命了名,不知該村人是如何看待市上的這種做法的?是不是真要把這棵樹給取締了哩?……陸子溪忙叫住攬工老漢問起這些來。攬工老漢一一給他回答了,他方才恍然明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