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四）
千葉站在電梯前，按了好幾下向下的按鈕，只希望電梯快點下到這一層，好帶著她儘快離開這個令她痛苦不堪的地方。就在這時，她感覺到有人走到了她身後。她不由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當即怔住了。――那是多田俊。
不過，她很快就移開了目光，依然望向電梯緊閉的門，冷冷地問：“你還想怎麼樣？多田俊，如果我曾經傷害過你，我想，你這麼聰明，應該也知道，你今天已經連本帶利都討還回去了……怎麼，你還想趕盡殺絕嗎？”
“你現在……應該也能體會我那時的心情了吧？”
“我承認，一直以來，我對你，的確是沒有你對我那麼好……不過，多田俊，你公平一點，就算我以前傷害過你，但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刻意那樣做，而你……”千葉這麼說時，眼淚在眼眶中打轉著，忍不住又要掉落下來。她沉默了片刻，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卻處心積慮地要傷害我。當然，這是我自找的，我誰也不怪……我只是希望你能適可而止。”
多田俊一直沉默不言地看著她。就在千葉以為他是無話可說了的時候，他突然開口了：“昨天晚上，你不是說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我說嗎？你好像還沒說吧？”
千葉怔了一下。她沒想到，到了這個時候，多田俊居然還會提起這件事。不知為什麼，她這時突然想到了十九歲那年的秋天，當她想和上原陽一說自己的父親要再婚的事時，卻先聽到了上原陽一要和她分手的話。她不由暗自苦笑，心想，她這一生或許註定了只能是自己靠自己……因此，一旦她有了想和另一個人分擔自己人生中重要的事的願望時，那個人就必定會離她而去。
這時，電梯的門開了，千葉一邊要走進去，一邊說：“你覺得還有意義嗎？事到如今，我的事……和你還有什麼關係呢？”
多田俊伸手攔住了她：“千葉樹，你不要總是話說到一半……”
千葉用力推開了他的手，走進了電梯，站在電梯的人群裡。當電梯的門就要關上的那一刻，站在電梯外面看著她的多田俊突然朝她大聲地說：“千葉樹，我們還沒有完！你可別忘了，我們還有一個約定！”
千葉沒有說什麼，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好像想在這一瞬間把他看穿似的。很快，電梯的門就關上了。當再也看不到多田俊的那一刻，她聽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一聲呻吟，與此同時，向她襲來的，還有一種疲憊已極的無力感。
然而，不知為什麼，她卻並不痛恨多田俊……沒錯，現在的她雖然心中的怒火尚未熄滅，但的確是一點都不恨他。這倒不是因為，他剛才追了出來，她便毫無原則、順水推舟地決定就此原諒他。何況，在他的言行舉止之間，她根本就看不出哪怕是一絲一毫的悔愧之意：很顯然，他覺得，在他們之間，這樣的傷害是必須的……而她，又如何能接受他這樣的想法？
或許是因為，在電梯的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在他的眼裡看到了她所熟悉的那種依戀之情，也即是說，不管現在的他是不是愛上了別人，但他曾經愛過她，以及他對她依然心懷眷戀，都是客觀存在、不可抹殺的事實……
退一萬步來說，如他這麼驕傲的人，在對她的愛意消失了之後，居然還肯在他的女朋友面前承認他曾經愛過她，這本身就已經非常值得她感激了……畢竟，他固然沒有傷害她的權利，卻也同樣沒有承認愛過她的義務。
因此，她不恨他，但也的確沒有辦法再相信他了——
千葉回到家時，她的父親千葉友尋也已經回來了，和洋子坐在客廳裡：他是看報紙，洋子則是看電視。看著他們，不知為什麼，千葉腦中突然閃過了“幸福”這兩個字。她不由想，或許，對於普通人來說，當夜幕降臨時，在一個被稱之為“家”的狹小空間裡，倘若能有一個人陪著你靜靜地坐著，分享彼此生命中最安寧、最平淡的那些時光，而且，還能長久相看兩不厭，便已經是這世間最難得的幸福了。
“爸爸，阿姨，我回來了。”
洋子有些疑惑地看著她：“阿樹，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嗯。”千葉勉強地笑了笑，“我覺得有些不舒服……就先回來了。”
洋子關切地站起身來：“你怎麼了？阿樹，你是不是生病了？”
千葉忙搖了搖頭：“不是。可能是因為白天跑了5000米，到現在還有點累。”
“一個女孩子，怎麼會想到要和男生比賽長跑的？”千葉友尋從報紙中抬起頭來，不太高興地看著自己的女兒，“你還真會自以為是。”
“友尋，你怎麼能這樣說？他們不過是小孩子……高中畢業之後，好多年沒見面了，聚在一起時，隨便玩玩罷了。”洋子忙打圓場說。
“隨便玩玩？我自己的女兒……我會不知道嗎？”千葉友尋的眼神變得更加嚴厲了，“她的勝負心太重了，而且，還以為自己什麼都做得到……要是不改的話，遲早會有苦頭吃的。”
“我先上去了。”走開時，千葉不由回頭看了父親一眼，心想，不愧是自己的父親，所謂知女莫若父，他的確比誰都更清楚她的致命弱點。只是，她不知道，在戀愛方面，她是不是也有這樣的勝負心……或許，期望和多田俊有共同的將來，這件事本身就是她對自己能力的一種高估，因此，今天晚上，她的確是吃夠苦頭了。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她的父親就再也不用擔心，倘若她和一個比自己小四歲的男生在一起了，會不會是她人生中的一場災難……當然，話說回來，如果幸福對於她來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的話，他也一定還會操心……
但幸福，真的是普天下所有女人畢生的功課嗎？就如同成功是普天下所有男人畢生的功課一樣？她不由想，就算她的確是一個女人，她可不可以不主修這門人生功課呢？
千葉上了樓，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在這個獨屬於她的狹小空間裡，她就是沒有開燈，也同樣可以行動自如。她走到床前，坐了下來。很快，之前在春日大酒店十六層的宴廳裡所發生的一切，就如同放電影一般，在她腦中一幕接著一幕地鋪張開來，佔據了她所有的思想。
她想，她為什麼要相信一個比自己小四歲且總是喜怒無常的男生呢？或許，當她決定把自己的將來拴在別人身上的那一刻，悲劇就已經開始上演了……雖然她曾經一再地告誡自己說，她的人生是她自己的，除了她自己，誰也沒有左右或決定的權利，可是，一直以來，她其實根本就沒有真正相信過自己，或者說，她還是相信外來的力量才足以幫她度過生命中的難關……而今天，她終於為自己的這種想法付出了代價。她這樣想時，眼淚忍不住又落了下來。
那天晚上，她好像有流不完的淚，總是一擦乾，又是滿臉。她想，也好，在這個晚上，她索性就把自己這一生裡所有的眼淚都一次性的流盡……
等明天天亮了，她就會變得更加堅強，也不會再為自己流淚了……
然而，不眠的夜，總是會顯得特別的長，就好像是時間突然停止了運轉一般……不過，她還是相信，不管過去的一天是怎樣的，新的一天都一定會如期來臨。退一萬步來說，在過去的一天裡，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對於她來說無比美好的事……雖然說，當所有的人，包括村井，都對她特別好的時候，她最期待見到的人卻重重地傷害了她。
唉，這總是悲喜交加的人生啊……
當天快亮的時候，她坐起身來，看著窗簾縫裡投射進來的斑駁的陽光。她想，剛過去的一天，或許是她二十三歲的前半生裡最戲劇化的一天，而且，還有一個被淚水浸溼的漫長的夜晚。但不管怎麼樣，還是過去了……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在昨天之前，她曾經以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會傷害她，包括她自己，多田俊應該也不會……因此，她怎麼會想得到，從十二歲開始就喜歡她的多田俊，有一天居然也會處心積慮地報復她呢？不過，在新的一天開始的時刻，她還是成功地找回了自己，沒有陷入到自憐自艾的漩渦中去。畢竟，她的新人生裡，並不只有愛情這一項。――她還有工作。
札幌……
這個時候，在千葉遙遠的少年記憶裡的那座沒有夏天的北方城市，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被她緊緊地拽在了手裡。
她不由想，或許，要到了那裡，她才有可能可以真正開始她的新人生……既然如此，那她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就出發北上吧。
去那個有著漫長冬季的、被白雪主宰的地方——
4月25日那天晚上，千葉友尋剛好也在家裡吃晚飯，千葉在餐桌上公佈了自己的最新決定：“爸爸，阿姨，我想去札幌工作。”
“為什麼？”洋子吃驚地問。
“從六月開始，我的導師兼上司吉川教授要和札幌醫科大學的近山教授共同主持一項大型綜合性心理研究，他希望我也能參加。那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而且，我還可以在他的指導下完成我的研究生課程。”千葉看著自己的父親，“爸爸，我會努力自己掙到學費的。――你不用擔心。”
“不是學費的問題。你從來沒有一個人生活過，”千葉友尋頓了一下，“就這樣一個人去札幌，會不會……”
千葉忙說：“但我已經長大了，不可能一輩子都呆在你身邊……我想，我也該自己去獨立生活了。何況，三年之後，我就會回來的。”
“阿樹，你是不是已經決定了？”洋子問。
千葉點了點頭：“我的確已經決定了。我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她這麼說時，看了父親一眼。
“你還不明白嗎？”千葉友尋有些猶豫地看著她。他遲疑了一下，“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就算拿到了博士學位又能怎樣，還不是……”
千葉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爸爸，不管是女人還是男人，首先我們都是人……為什麼你一定要覺得，女人就不能有事業和成就呢？我不相信，一個人一旦生為女人，這一生就只能做尋找幸福這項工作。”她現在更加不相信所謂的幸福了，因此，與成為一個以尋找幸福為職業的女人相比，她倒更想成為一個努力實現自己人生價值的人。
“沒錯，你是名牌大學畢業的學生，所以，你以為成功就像喝涼水一樣容易……你若這樣想的話，遲早總會碰一鼻子灰……不過，我想你若不碰一次壁的話，也許就永遠都不會清醒。那好，我就給你三年時間。如果你在這三年裡，沒有在你的事業上獲得什麼成就的話，就乖乖地給我回來。阿樹，你是一直都很優秀，但……”千葉友尋沉默了片刻，“我想你有一天會明白，人得認命……我不希望你要吃了很多的苦，才會明白這一點。”
千葉站起身來：“我倒是希望，不管我的命運是怎樣的，我都會等到吃了很多的苦之後才肯向它認輸……”她說著離開了餐桌，走進了盥洗室，站在鏡前看著差一點就又要淚流滿面的自己。雖然她也知道，職場無比艱辛險惡，但她還是會有些樂觀地想，至少，只要她肯努力，工作就不會棄她而去，更不會一次又一次地傷她的心……何況，事到如今，在她的生活裡，也就只剩下工作這一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