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七）
與此同時，在多田家，多田俊沉默了半晌，突然把電話狠狠地扔到了**，並低聲罵了一句：“笨蛋！”他這時真是快被千葉氣得要發狂了。
“怎麼了？氣成這個樣子？”
多田俊轉過身，看到哥哥站在門邊注視著自己。他氣呼呼地仰躺到**，盯著自己的行動電話發呆。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他突然問：“哥哥，你說，我和千葉……將來真的沒可能嗎？”
“我又不是上帝，我怎麼會知道？”
多田俊霍地坐起身來，看著哥哥：“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料到什麼？”
“料到她不會相信我，料到她會選擇放棄我……”多田俊呼了口氣，“她對我說，她現在把自己打回原形了，這一生只想像個普通人一樣活著，有普通人能達到的成就，普通人能得到的幸福，就足夠了……還說要對天才、學生王子之類的人敬而遠之……我對她還不夠好嗎？我長到這麼大，就是對自己也沒有這麼耐心過……她真是個傻瓜。”
“小俊，我一直很想知道……”多田信看著一臉煩躁的弟弟，“她到底是哪裡吸引了你……可以對我說嗎？”
“我也不知道……”多田俊沉默了片刻，終於搖了搖頭，“從認識了她之後，我就很喜歡見到她……覺得和她在一起整個人都很輕鬆，很快樂，人也變得更開朗了……我不想像哥哥一樣，做一個寂寞的天才，這難道也有錯嗎？”
多田信心中一突，他知道他這個比自己、也比千葉小四歲的弟弟是真的很喜歡千葉，否則，無論是聰明和理智，都不會比自己更缺少的他，斷不至於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知道，不光是你，就連上原、巖田、長谷川他們，都覺得是我讓千葉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小俊，你知道嗎？那天，我就是說，除了要謝謝她，我什麼也不打算對她說了，她也沒有對我惡言相向……當然，我想你也知道，這並不是說她生性懦弱，慣於遷就和服從……”多田信頓了一下，“其實你們都錯了，她只是有她自己的想法而已。她只是覺得，她自己的事，理當由她自己來決定該怎麼做，錯了也由她自己來承擔。反正，她自己的人生路，總得要由她自己摸索著向前行……小俊，如果你真的喜歡她，為她好，就讓她自己去選擇吧。如果有一天，你們又能走到一起，那就說明……她的確是適合你的，你也的確是適合她的，你們理所當然應該在一起。”
多田俊有些懷疑地看著他：“哥哥，真是這樣嗎？放開她，反而是為了她好？”
“你覺得，她是那種要你牽著她的手，才敢往前走的女人嗎？你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她……小俊，你別說自己在她面前就可以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可以把什麼壓迫感都卸下，藏起來……心高氣傲、咄咄逼人是你的本性，你沒辦法做得那麼徹底，所以，我想，有時你一定也會令她覺得很累，甚至是有點喘不過氣來。”多田信沉默了片刻，“以前，她曾說過，她是一棵開花的樹……如果一個女人認為自己是一棵樹的話，我想，她應該會比較希望自己是長在土地裡，而不是花盆中……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多田俊緩緩點了點頭：“我想我應該是明白了。不過……”
“不過什麼？”
多田俊笑了笑：“沒什麼。”
“小俊，如果將來你仍然認定她是能給你幸福的那個人……我想，什麼時候都不會晚的。”多田信說完，轉身走開了。
真的，什麼時候都不會晚嗎？如果那個時候，千葉已經結了婚，生了孩子，那他該怎麼辦？他怕到了那時，他已成年，即便是個天才，稜角也被時間和生活磨得平了，**不再，隨波逐流，因此，也就無法像現在這麼強硬，會就此錯過她……何況，再過三個月他就要去美國了，他們總不能就這樣離別吧？
在那個約期到來之前，還有漫漫十年變幻莫測的光陰，如果他什麼都不做的話，牽著他們的那條線，一定也會被時空相隔無情切斷的……所以，他一定要做點什麼，以便令她，也令自己一直深刻地記著對方；想到對方時，不會只有如裝在易拉罐裡的、就算不曾變質也已經變味的記憶，而是一直更新著的、各自在賓士的歲月里長大及變老的印象，一直更新著的、因知道了對方最新的狀況而產生的刺激，甚至於是一直更新著的、因對方而品嚐到的生活的苦痛……
何況，就算他再喜歡她，也不能任由她一味地排斥和傷害他，正所謂投之以李，報之以桃，因此，他必須在恰當的時間給她一些適當的回禮……這樣，他們的關係才會平衡，也才會有繼續發展的可能。
多田俊這樣想時，臉上又露出了笑容，心情也漸漸變得好了。他站起身來，往房間外面走，心想，從這個角度上看，人生何嘗不是一場非常刺激、令人期待的遊戲……不過，有一點絕對不能忽略，那就是一定要找對對手，否則，這場遊戲的精彩程度就會大打折扣了——
離開及川家後，千葉並沒有立刻回家，她走進一家街角公園，在長椅上坐了下來。她知道她剛才又重重地傷害了多田俊。她想，既然她知道被人傷害是何等痛苦的一件事，正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為什麼她又總是要傷害那些在意她的人呢？或許，正如人們所說的，也只有真正在意我們的人，才可能會被我們所傷……也即是說，一個人傷害另一個人的權利，是由被傷害者賦予傷害者的。但把在意自己的人都傷夠了，趕跑了之後，她就萬事大吉了嗎？可如果不這樣做，她的明天又會在哪裡呢？
這時，有一個人悄然坐到了她的身畔，千葉不經意地看了對方一眼，不由怔住了。那是淺野翔。淺野翔坐下後，點燃了一支菸，側頭看著她：“你一個人坐在這裡幹什麼？”
千葉沒有回答她，卻問：“老師，明天是什麼？明天……會持續多久？”
淺野翔想了想：“既是一天，也是永恆。”
千葉聽了，不由微微一笑。她知道淺野翔就算沒有看過，也知道那部希臘電影《永恆和一日》，所以，才會這樣回答她。
“老師，你怎麼會來這裡？”
“我剛好到附近見一個朋友……經過這家公園外面時，鬼使神差地朝裡面看了一眼，就看到了你……”淺野翔頓了一下，“一個正當年華的女孩子，在這種時候，不去約會或者逛街，卻和孤獨的老人以及流浪者一起呆呆地坐在這裡，不是很奇怪嗎？”
“約會或者逛街是很快樂……但那之後呢？還要不要繼續生活了？有了約會，也一起逛街了之後，煩惱就會少一點嗎？”
淺野翔微微一笑：“但煩惱也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多……我不是說過了嗎？有些事，只要你不去想，就可以等同於不存在。”
“這真不像是老師該說的話，一點科學精神都沒有……老師，如果一個人看起來像是有很多的機會，但仔細想想，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可以選擇的……就像有一句詩說的：如果你太聰明/你要小心看得太清楚/招來無盡的失望/忍受無盡的缺陷/選擇著卻又別無選擇……”千葉頓了一下，“當然，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多聰明，也不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做錯過什麼，但就是真的看起來好像有很多的選擇，實際上卻又沒得選擇……老師，如果我說我很煩惱，也並不覺得自己是在無病呻吟，你會相信嗎？”
“我相信。”淺野翔乾脆利落地說。
“為什麼？”千葉有些詫異地看著他，“這不是顯得很無聊嗎？就像我表妹以前說的，我好像只會令喜歡我的人傷心，不是個好女人……可是，我喜歡上原陽一，他卻和我分了手，還說不想再和我聯絡了；雖然很多人都說有末學長喜歡我，可我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再說了，他和我的出身差別也實在是太大了，就連他的父親都說我和他並不合適……還有多田俊，他說他從十二歲開始就喜歡我了，但他也會很鄭重地對我說，如果哪一天，他突然變得不再喜歡我了，那可能也是真的。而且，他就要去美國留學了，一去可能就是五六年……而我，並沒想過要去留學……我不可能會為了喜歡一個人，就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多田俊，也就是那個天才弟弟……千葉，難道說，只是因為他比你小，又要去留學了，你就對你們的將來，一點信心都沒有嗎？”
千葉搖了搖頭：“也不是……我總是覺得，也許他將來會遇到比我更適合他的人，既然他很有可能可以得到更好的幸福，那我就不應該妨礙他……”
淺野翔猶豫了一下：“會不會在你的潛意識裡，也覺得，或許你將來也會遇到比他更適合你的人，有可能可以得到更好的幸福？”
千葉頓時怔住了。在此之前，她從來有想過這個問題，但淺野翔說得對，這並不表明在她的潛意識裡也沒有這樣的想法。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比他更優秀的人，也許已經不太可能遇得到了……不過，我也許真的有這麼可怕的想法也不一定……”
“這樣的想法，也談不上有多可怕……沒錯，他從十二歲開始就喜歡你了，他一直都對你很好，所以，你覺得你應該好好珍惜他，甚至是更好地為他著想，何況，他是如此優秀的一個男生……但在你的潛意識裡，你又發覺，你們在一起時，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很有可能，你今生的幸福並不在他那裡。當然，也很有可能，你今生今世都遇不到最適合你的那個人，所以，非常有可能，多田俊已經是你所能遇到的人之中，最適合你的那一個了……但你會有這樣的想法，並沒有錯。――人應該尊重自己真實的心情。”
千葉咬了咬嘴脣：“但……”
“沒錯，你是很有可能會遇到一個比他更適合你的人……但這個世界這麼大，你又一直都呆在同一座城市裡；而且，就算你走出去，也未必就能遇到他……如果你永遠都遇不到那個人，那怎麼辦呢？難道說，因為有那種極其渺茫的可能性，就不去愛了嗎？”
“但因為有這種可能性，所以，才會想要等一等……不過，老師，你誤會了，我並不是在說我自己，我是個悲觀的人，從不覺得會有這麼理想的事，這世上還會存在著一個所謂的最適合我的人……我是在說多田俊……我總覺得，他和我在一起，他很辛苦，這令我覺得很不安。我希望他可以遇到一個能令他覺得更輕鬆一點的人。――如果將來他仍然覺得我是最適合他的那個人，我再接受他也不遲。”
淺野翔笑了笑：“將來再回到原點的可能性有多大？這世上絕對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也許有一天，他接受了一個比你更不適合他的人，但他卻仍然覺得那個人比你更適合他……那不是很可悲嗎？這世上，什麼可能性都有，而且，人的心情也一直都在變……說得危言聳聽一點：你現在不努力，明天就只會比今天更糟。”
“但我還是希望他這一生可以得到更好的幸福……而我，好像就只會傷害他。”
淺野翔沉默了一會兒：“千葉，對你自己想要的幸福，你有明確地想過嗎？”
“沒有。”千葉搖了搖頭，“不過，我知道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所以，我現在只想得到普通人能得到的那種幸福。”
“普通人能得到的那種幸福？那是怎樣的？你不妨說說看。”
“老師，我的想法，在你看來，可能很幼稚……”千葉有些躊躇地看著他，“如果真是這樣，你聽過就算，可別當面笑我。”
“你說吧……我不會笑你的。”淺野翔說。雖然他這時表面上很鎮定，心裡其實非常緊張。與此同時，他仍然在僥倖地想，他會不會是看錯了她？她其實根本就沒有他想像得那麼好？
她想要的幸福，或許，也不見得有多高明，就是那種從出生到長大都處於平安寬裕的生活環境裡的女子，都會想要的那種充斥著浮華虛榮的幸福？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一年後的離別，就會顯得輕鬆許多……如果對於他來說，她也不過是一個虛假的夢，她只是無意中稍微觸控到了他的心，那麼，分別時，他又有什麼好不捨，甚至是留戀的呢？
“首先，要遇到一個人，這個人，他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會覺得很安心；他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會一直想著他……和他在一起，我會覺得很輕鬆，什麼話都可以說，也不怕把自己不好的一面呈現給他看。因為我確信，他是個成熟的人，從一開始便知道我並不完美，對我的缺點甚至是弱點會有足夠的寬容，所以，他不會笑我……我也想知道他不好的一面，想知道在我們相識之前，他曾在生活裡受過怎樣的苦，有多少是我能和他一起承擔的……工作之餘，可以相對坐著，一邊喝咖啡，一邊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如果將來有了孩子，就一起把他們養大……到老的時候，一起坐在後院裡，喝茶、聊天……或者，看看剛照進庭院裡的陽光，看看剛開的花，看看剛長的草……”千葉說到這裡，眼睛不由溼潤了。她頓了一下，“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在我們還年輕的時候，他最好能經得住**，不會為了別人而離開我；到我們年老的時候，他一定不要比我更早離開這個世界……因為，如果兩個人在一起久了，突然變成了一個人，就會覺得適應不了，甚至於會覺得，當初還不如就一個人活著……最後，在我們不得不分別時，我會對他說：我不是因為你而來到這個世界，卻是因為你而更眷戀這個世界，所以，從遇到你的那一天開始，我就一直對生活充滿了感激，感激它讓我遇到了你……老師，我想的幸福，就是這樣的……會很奢侈嗎？”
淺野翔一言不發地沉默著。他想，一個人若能這樣過一生，若能得到這樣的幸福，還不算是奢侈嗎？他的心不由抖了一下。他本以為，這樣刪繁就簡、看似平淡的幸福，只有如他這樣的、見識過了生活凌厲殘忍的一面的人，才會覺得最可寶貴，因此，不會是如千葉這樣的、沒有經歷過人生苦難的人想要的……
他們不知道，幸福其實很簡單，只要能儘可能地避免因貧窮、**、誤解、猜疑、冷漠而造成的傷害，就接近了幸福……然而現實生活中，在漫長的相守歲月裡，又有多少人能夠數十年如一日地堅持和貧窮、**、誤解、猜疑、冷漠戰鬥，以便把它們攔阻在自己的婚姻之外？這樣的幸福，以遇到對方做為起點，然後，要兩個人用一生的努力來完成，是何等艱鉅的一項工程，所以，許多人都無法撐到最後，在中途就黯然認輸了……而且，如果好不容易遇到了對方，你卻已經並非是自由之身了，那又能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