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錦官城
撥開最前面的人群，狄仁傑終於得見白衣女子的真容——
她並不是李婉清！
一陣強烈的失落感襲來，狄仁傑頹然地正要轉身離去，忽聞此女子開口：
“這位大爺，這兒只有治凍瘡的藥膏，有其他的病痛，只能等李姐姐回來才行……”
一道靈光閃過，狄仁傑再次回到那位姑娘跟前。
“姑娘，你剛才說的李姐姐是誰？”
白衣姑娘茫然地看著狄仁傑：“呃……我也不知道她全名，只知道她姓李，前幾天就是李姐姐把我爹的病治好了，為答謝她才在這兒幫忙的。”
“那你說的李姐姐，現在身在何處？”
女子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河流。
“今早，錦官城的女工不慎跌落濯錦河中，李姐姐趕忙過去了，現在還不見回來，估計是把人送進城裡去了，李姐姐真是個熱心腸的人！”
此刻，狄仁傑已經等不及，趕緊行禮道謝，便匆忙擠出人群。
“哎——小虎！你幹嘛呢，這裡人擠人的，我都跟不上你……”
“婉清就在成都縣城內！”
狄仁傑一句話，打斷了童夢瑤的絮絮叨叨。
“真的？！那我們趕緊進城！”
上馬車之前，狄仁傑看了一眼濯錦河，河邊上零零落落好幾個竹籃子，裡邊是一些染色絲線，應該是女工們落下的。
馬車駛入城中，在錦官城前停下。
錦官城築於成都縣的西南處，既是織錦官員的官署，亦是工部在地方設立的大型手工作坊，直屬於少府監。
“走，我們進去。”
狄仁傑有些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
童夢瑤雙手提起了裙子，正準備上階梯。
“哎呀——！”突然一股蠻勁撞過來，童夢瑤差點沒站穩，踉蹌了幾步。
定睛一看，原來是一男子，大冬天的，衣衫卻殘破單薄，頭髮披散下來，見不著五官。肩膀上，頭頂上，雪花點點，手上提著一酒壺，搖搖晃晃。
“喂！你這人是怎麼回事？！“童夢瑤非常不悅，走到那人跟前，才開口說了一句話，忽然一股濃烈的酒味混合著無名的酸臭，撲鼻而來。
她立馬用手掩起口鼻：“好臭啊……”
他一邊抬起手，一邊呵出一口氣。
“姑娘……對……不住了……”
他的手指已經被凍傷，紅腫得裂開一道道縫，還有一些黃色的凝固起來的**，童夢瑤看得觸目驚心，連忙閃躲。
狄仁傑看了那醉漢一眼，恰好迎面一陣風，從散發中露出一張輪廓挺拔的臉，若是擯棄汙垢，還不失為一個相貌堂堂的男子。
“人家都道歉了，還不走。”
狄仁傑一把將童夢瑤拎過來，直奔大門。
門口守衛上前，將他們攔下。
“這位公子，請問你找哪位？”
“我……我進去尋個人。”
“是誰？”
“今早是不是有溺水的女工被送回城裡？”
“確是有那麼一件事。”
“我就是找救女工的那位姑娘。”
守衛猶豫了一下，但仍沒有退讓之意。
“公子，錦官城不許生人入內，如果不是工匠家屬，就請回吧。”
“哎！你們也太不通情達理了吧！”童夢瑤忍不住嚷嚷起來，她順手指了指右邊的守衛，“你，進去跟你們管事的通報一聲！”
“夢瑤……”狄仁傑把童夢瑤拉回。
“小虎！找婉清姐姐要緊，皇宮你都可以隨意進出，這錦官城怎麼就進不去了？！”
這時，一位身著淺青色圓領衫的男子聽聞門口吵鬧，過來一探究竟。
中等身材，一張國字臉，近看才發現他有著明顯的茶色黑眼圈，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無精打采，他邊問話，一邊掃視狄仁傑三人。
“我是錦城工官孟平，不知幾位到此地，所為何事？”
“在下狄仁傑，欲進錦官城尋一位姑娘，不知大人可否行個方便？”
男子一聽，馬上警醒幾分。
“你說……你叫狄仁傑？”他有些不可置通道，“是那個……有聖上欽賜金書鐵券的狄仁傑？！”
“正是在下。”
見他有一絲猶疑，二寶便適時地將包裹著的金書鐵券露了個頭，男子一看，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快得連狄仁傑想制止也未來得及。
“聖上萬安！孟平有眼不識泰山，狄公子莫要見怪！”
“快請起。”狄仁傑將男子扶起，“請孟大人切勿聲張，我只是來尋個人。”
孟平恭敬地領著狄仁傑三人，進了錦官城。
中央廣場的地上，積雪已經清理過。用竹枝搭起的帷幔撐開，下面晾掛著染好色的桑蠶絲，等待陰乾。城內開間數量眾多，加工間、染色間、絡絲間、設計間、織錦間……工匠、官奴、雜戶等各司其職。
越往裡走，織機的聲音愈見清晰。
“少爺，這裡就是出產蜀錦的地方，好壯觀呀！”
“是啊，小虎！沒想到勞作的工人竟如此多，分工細緻，平日也只會看看樣式，殊不知，一塊織錦，光準備的工序就已經如此繁雜……”
狄仁傑見此場景，自然也是大開眼界，不過他現在的關注點不在這些上，二寶和童夢瑤說的話，他幾乎是充耳不聞，越是接近所念，心緒越是紊亂。
“狄公子，你說的那位姑娘，今日救起了我們的一個女工，並送進錦城，現與我家夫人一起……”
孟平話未說完，狄仁傑便看到轉角處，兩位並肩而行女子的背影。
他加快步伐向前。
“婉清！”
其中白衣女子頓了一下，停下腳步，帶著一絲遲疑，轉過頭來。
屋簷的雪，映照著她的容顏，眼眸更顯澄澈，那纖塵不染的風骨，美得震顫。
李婉清默然站立，看似平靜的表面，內心實則已如流沙肆虐。
相思點點，夜夜期盼，期盼著相逢。多少次，她想要放下塵緣，結果都是在默默地咀嚼這等待的苦澀滋味，多少次，一念再歸我佛，結果是一次次念起相遇之初，她是如何成為那個人眼裡的風景。
卻未曾想到，相逢竟會是這般突然而至。
狄仁傑執起她的手，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臉，認真道：
“婉清，我終於找到你了……”
顧惜相望，難掩相思意。
分開的日子，不長，也不短，但若不在意，彈指便相忘。
倘若在意，一眼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