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兩難
太極宮掖庭。
“狄公子……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看著周圍被斌退的人，狄仁傑面前的一名宮女，低著頭，略有戰兢道。
“不必害怕，如你照實直說，我自會向陛下求情，讓你免受勞役之刑，如何？”
原來這名叫知妍的宮女，之前乃是蕭淑妃的貼身侍婢，隨著淑妃被廢，隨侍盡數人掖庭，如無意外，需終身勞作贖罪。
很明顯，狄仁傑所提條件，對她有巨大的吸引力。
“好，我說。”知妍終於把頭抬起。
“後宮之中，皇后娘娘與淑妃娘娘向來鬥得厲害，雲秀就是淑妃安插進立政殿中，唯一成功留在皇后身邊伺候的宮女。”
“於是你們利用她宮外的情人莫凜，讓她死心塌地為你們賣力？
知妍點點頭。
“前期她還給淑妃傳過不少資訊，方知原來厭勝之術，彼此都沒少用，只是沒明著被抓到過把柄罷了。只是……後來有用的資訊越來越少，雲秀也變得很奇怪，說給她安排和莫凜相見竟然也婉拒了……
那天夜裡，我陪著娘娘經過四海湖，恰巧撞見雲秀，她手裡竟然揣著娘娘用來裝巫毒娃娃的匣子……我們便馬上起了爭執，推攘之下，雲秀失足落湖，匣子也被磕開……所幸的是，只有巫毒娃娃一同掉落湖中，我和娘娘將匣子拾起便匆忙回淑景殿中。”
“你們倒是也不笨，知道那只有形制特徵匣子的重要性。”
“本來想著雲秀名義上是立政殿的宮女，巫毒娃娃跟她的屍身一齊被發現，正好可以將皇后一軍，怎知……”此時，知妍的臉蒙上一層陰影，“怎知過了兩三日，屍體仍未被發現！”
“日復一日，娘娘愈加焦慮，直至日前，屍體被打撈起，才心定不少，雖然不明就裡，但想著總算坐等皇后倒黴……”
狄仁傑想起驗屍記錄以及童夢瑤的判斷，果真如此。
“可怎料災禍最後竟然降落在淑景殿！”知妍帶著控訴的語調，“狄公子，那個匣子裡的娃娃，真不是娘娘的！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贓！”
狄仁傑沉默半晌，道：“既然你們確實有行巫蠱之術，得此下場也怪不得他人。”
知妍聽罷無語。
“那天晚上回來，你們把匣子放在了什麼地方？”
“娘娘說晦氣，以後不用它了，我就……隨便放到儲物房中……”
狄仁傑點點頭。
本來這後宮之中，互相安插內應，或者說互相收買，就不是什麼稀罕之事。
出了掖庭，不自覺地就移步到了立政殿。
殿門出來三個宮女，手中拿著被褥床罩，正交頭接耳。
“你們說她會不會是王府的嫡出之女……？”
“有這個可能，看她的樣子也不似一般女婢，否則為何每次王夫人入宮都帶著她……”
狄仁傑加快幾步，上前。
“幾位姑娘請留步。”
宮女們紛紛回過頭，看清眼前人，驚訝之餘倉促行禮。
“狄公子……”
“方才你們在說誰？”
三個小宮女面面相覷，皆不敢隨意妄言，怕惹來麻煩。
“狄公子，奴婢們無知，只是閒來說說八卦消遣罷了……”
狄仁傑從懷中掏出幾張銀錢。
“請姑娘們笑納，我也只是想湊個熱鬧，你們隨意說我隨意聽，絕不追究，可好？”
“這……”
其中一位宮女接過銀錢，收入襟中。
“狄公子想問什麼……？”
“你們剛剛是在說哪位姑娘？”
“噢，是王夫人進宮看望娘娘的時候，常帶在身邊的一位婢女……名字倒是記不住了，挺奇怪的，什麼依……”
“是不是娜依？”
“對對對，好像是！”那名宮女恍然道，“原來狄公子也知道呀……”
果然是她！
“你們剛剛在說她疑似王府裡的庶出之女，為何會這樣認為……？”
“這……狄公子，我們只是覺得王夫人和娘娘對她挺特別的，所以才胡亂猜測的……”
旁邊一宮女連連點頭：“是呀，上回那個娜依在殿中留宿了有一個多月呢！”
“哦？你們說她有一個多月待在宮內？”
“對呀，王夫人都沒逗留過如此長時間……”一名宮女揚起手中被單，“這便是她獨居小屋時所用之物……”
“那你們跟她是否有接觸？”
三位宮女搖搖頭。
“基本沒有……她挺神祕的，除了見娘娘，其他時間一般都待在屋裡……”
狄仁傑輕輕揮手：“你們忙去吧……”
三名宮女紛紛作揖退下。
過立政殿正門，一眼便望見皇帝的鑾駕。
看來自從蕭淑妃被打入冷宮後，陛下對皇后的態度也有了明顯轉變，只是不知道這改變……是心有愧抑或是無辜作祟……？
狄仁傑無奈輕嘆一口氣，雲秀為何忽然轉變立場，並不難猜測，恐怕內應的身份早就被看穿了，又有什麼比她不慎懷孕更好的把柄呢……能在這後宮之中安身立命的女人，個個都不簡單……
如今只剩一個疑問……
沉思中的狄仁傑，肩膀被不輕不重地拍打一下。
回過頭，身後之人竟是王元芳。
“想什麼如此入神？”
狄仁傑一時語塞。
“呃……沒什麼……”
狄仁傑很少說話如此遲疑和吞吐，但王元芳心情甚好，沒多想，便繼續道：
“前去幷州提親以及聘禮的人手都已經出發了，順利的話，三日之內應該可以辦妥，我們何時啟程？”王元芳隨即湊到狄仁傑耳邊，“你應該迫不及待想去找婉清了吧。”
沒想，此番調侃並未奏效，狄仁傑眉頭微蹙。
“還需等等……”
“怎麼？你在京城還有其他事？”王元芳猶豫一下，又道，“之前夢瑤說你對案件仍有疑慮，究竟為何？”
“噢，沒什麼，是我多慮了……”
“沒事就好，還有，夢瑤可是我未婚妻子，以後別沒事教她去那些奇怪的地方查案！”
狄仁傑撓了撓鼻樑，略顯心虛地點頭。
“元芳……我想託你幫我一個忙……”
“你說。”
“關於我師傅嚴甫，我想你幫我去刑部翻查當年滅門慘案的檔案，可以嗎？”
“這個簡單……”
沒等王元芳說完，狄仁傑便擺擺手。
“不，不簡單。連我爹……也沒有辦法……我猜想有可能是機密檔案。”
“那你找對人了，我爹可是刑部尚書。”
狄仁傑仍舊無奈搖頭。
“在府上，我詢問過王世伯，可連他也閃爍其詞……現在想想，或許我爹根本不想讓我接觸有關之事。我爹，你爹和我師傅皆是同窗，交情匪淺，到底是何種原因，竟讓他們皆對友人之案如此忌憚……”
“所以，你希望我……用非正常手段去找出檔案？”
“嗯……”
“好，我來想辦法。”
狄仁傑拍了拍王元芳的肩膀。
“謝謝！”
看著王元芳離開的背影，狄仁傑陷入兩難之境。
一方面他確實想調查師傅之案的真相……而另一方面，他不想讓王元芳知道，巫蠱之案仍有內情，且與王皇后有關……
後宮這趟渾水，一旦涉足，能否還能若無其事抽身？
如今只剩一個疑問，直接質問皇后並不明智，也是該去會會那個神祕的娜依，可是，內心又延生出一分怠慢……知道真相又如何，又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