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風雨欲來
郭鑫年受到冪聊衝擊,又收到了電信部的聽證會通知,想來想去,肯定還是為了電信牌照的事情,想到這裡,心臟就怦怦跳起來,是不是意味著停止運營?他不敢想。
電信部在西長安街,是黃金寶地。郭鑫年出地鐵進大門上樓來到簡樸大方的會議室,這裡頗有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風格。郭鑫年好奇地看了幾眼,溜到邊上坐著,拿出手機刷看新聞,偶爾抬頭看看進出的各色人等。參加聽證會的有不少運營商,成群結隊進來,與電信部領導握手寒暄,說話聲音震得窗戶直響。網際網路公司來的零散與會者不太聊天、打招呼,貼牆坐著。忽然,郭鑫年認出一人,什麼地方見過?羅維!那藍和溫迪都說起過他,聽說他創業失敗,去了廣州,怎麼也來了?
羅維的目光也碰到郭鑫年,湧出各種複雜的感覺。這個幸運的傢伙搶走了高摩的投資,成了網際網路行業的明星。他長長呼一口氣,驅走不愉快的感覺,唯有自強不息,才能走出低谷。
電信部主持聽證會的是一位處長,三十多歲,一副政府官員的樣子。公務員一層層向上爬,一層就是一層天。大家都是聰明人,絞盡腦汁,精心佈局,運籌帷幄,黨同伐異,各顯神通。能夠爬上去的大都磨礪出了兩面人格,人前道貌岸然,人後就是另外一副嘴臉。當然也有胸懷大志、經天緯地之才,隱忍不發,一待上位便雷霆萬鈞,展現大英雄本色。這種人畢竟是少數。
這處長三十幾歲就升到這個級別,十分了得,練得極為世故,顯得不偏不倚地說道:“歡迎各位參加聽證會,在座的有運營商代表,也有網際網路公司,為節省時間,我就不一一介紹了。為什麼請大家來?企業都需要一個公正公平的商業環境,是不是?這就必須有規矩。可是呢,網際網路發展速度太快,新技術新產品層出不窮,政策法規跑到你們後面了。我直言不諱,個別網際網路公司沒有牌照運營電信業務。這事大家怎麼看?我代表電信部聽聽意見。”
這話明顯是衝著網際網路公司說的,運營商自然都不開口。網際網路公司之間是競爭關係,見面恨不得互相咬幾口,哪肯先替大家出頭,一起低頭不語。正在此時,一位面色和藹、穿著夾克的五十多歲男人推門進來,向處長擺擺手坐在門口。處長見他示意,不起身應酬,點將說道:“魔盒的創始人也在,我也是你的使用者,要不您說幾句?”
郭鑫年靠在牆邊,前面一排座位沒人,很明顯被暴露出來。他放下記事本站起來,回答:“網際網路是新生事物,的確沒有法規說網際網路公司可以運營電信業務,同樣也沒有一條法規說不可以。既然沒說不可以,我們就沒有違法,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句話代表網際網路公司的意見,處長經驗老到,記錄下來:“還有嗎?”
他不反駁,也不讓運營商說話。郭鑫年的拳頭打到棉花上毫無反應,只好補充:“在過去,網際網路上跑資料,電信公司運營語音和簡訊。可是,運營商向資料業務轉移,搶網際網路公司的生意了,政府不能捆著我們的手腳讓別人揍。”
郭鑫年這段話其實並不完全在理,電信公司的確一直在向資料轉移,做出很多產品,大多數都無聲無息,並沒有成氣候。處長依舊只記錄不表態,不斷詢問意見,然後轉向中間的幾位:“也請中立的科研機構的代表說說。”
果然有幾位男女與運營商坐在一起,讓人很難區分。一名坐在長桌正中的女士舉起手來,說道:“我來自電信研究院,中立科研單位。說句公道話,國家既然規定運營電信業務要有牌照,沒有牌照就不能運營,不存在所謂沒有規定就沒有禁止的說法,這是強詞奪理。比如,國家也沒有哪條法律說,網際網路公司不許開妓院,你搞個網路妓院,行不行?肯定不行!”
電信研究院的科研專案都要找運營商拿錢,運營商是他們的衣食父母,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中立之說是無稽之談。而且,妓院的比喻雖然恰當,卻上不了檯面。處長皺眉頭看著運營商,你們怎麼找了個這麼二的專家?
郭鑫年不看眾人神態,立即反駁:“比喻很形象,如果語音業務是妓院,那麼三大運營商是什麼?三大妓院?如果這樣比喻,使用者又是什麼?嫖客嗎?你們電信研究院研究什麼?嫖娼技術?!女同志怎麼能這樣說話?”
郭鑫年說話毫無顧忌,香港口音很怪異,眾人掩嘴偷笑。女專家被抓住把柄,臉色通紅,瞠目結舌:你,你胡說!處長正襟危坐,咳嗽一聲:“郭總,這是嚴肅會議,說話請自重!中通電信、中國電聯、中國電訊的代表,有什麼話說?”
運營商眾口一詞,道理就是一條,沒有牌照就不能運營電信業務。大多數網際網路公司依靠運營商,比如彩鈴業務,使用者從網站上下載,網際網路公司從手機使用者每個月扣除五塊十塊的,與運營商七三分成。它們就是運營商養著的小雞娃,運營商的樁腳。郭鑫年一個人孤掌難鳴。
一名網際網路公司年長的代表
拍著郭鑫年的肩膀,語重心長:“老弟,說句心裡話,我們做了語音業務十年,有一個繞不過的坎兒,就是贏利的問題。魔盒需要多少伺服器和頻寬?我知道你有投資,但是拿了別人的投資就欠了債,是不是?我不問也能猜到,你還在燒錢。我問你三個問題:第一,錢能燒多久?第二,燒完之後怎麼辦?第三,除了和運營商分成,你還能找到什麼贏利模式?”
郭鑫年無話可說,贏利始終是他心中之痛。這問題解決不了,不需要運營商出頭,資金斷裂,只有關門一途。他忽然腦中一閃,不對啊,這是討論牌照的問題,怎麼變成讓我和運營商分成了?再向四周一看,處長一語不發,運營商眾口一詞,小網際網路公司為運營商說話。糟糕,被算計了,這聽證會根本就是人家設好的局,只要將聽證會記錄上報,結果極其不利,自己難以翻身。他眼珠轉動,看見靠近門口的長者,他是誰?為什麼一語不發?
會議開了一個多小時,處長穩重地點頭,總結道:“這是第一輪聽證會,我稍晚把記錄發給大家,然後提交領導。這是一次成功的交流,爭論激烈是好事,各抒己見,聽證會才有意義,對不對?”
忽然,女專家舉手:“那個,神馬妓院那段能不能刪掉?”
處長和藹客氣,答應:“和主題無關的內容,我就刪去了,大家同意嗎?”
會議就要結束,郭鑫年心中火起,要是這樣報上去,魔盒非被封殺不可,可是他孤掌難鳴,根本辯不過這麼多人。忽然,一直沒有說話的羅維舉手說道:“我是企鵝技術的羅維,想補充幾句,不知道是否影響會議?”
企鵝技術的代表還沒有發言,處長暗暗覺得疏忽,立即贊同:“當然,非常歡迎。”
羅維站起來,目光一掃,向門口的老者點點頭,說道:“大家肯定知道Skype,微軟的產品,在網際網路上提供電信業務。我查了資料,二〇〇四年底,Skype與TOM線上成立合資公司,在中國經營語音業務。根據他們披露的公告,在合資公司成立的一個月內,中國使用者從三百四十萬猛增到了五百二十萬。我的理解是,現有政策法規並不排除網際網路公司運營語音業務。當然,政策法規的最終解讀,我們還是聽電信部的。”
羅維代表企鵝技術,分量極重,此話一出,局面改變。Skype的例子盡人皆知,TOM線上是李嘉誠旗下的網際網路公司,與大家族合作進入中國市場,背景極深,電信部拿人家毫無辦法。處長聽到這裡,不動聲色地點頭:“好的,我記錄下了。如果沒有其他觀點,會議就到這裡。”
郭鑫年有了同盟,主動打招呼。羅維卻不理他,徑直走向門口,向那位老者雙手奉上名片:“那廳長,我是羅維,很高興能夠見到您。”
這位老者正是那藍的父親,他收了名片,對羅維印象頗佳,不多說離開會議室。表面看來,今天的聽證會牽扯政策法規,其實是少爺家族的利益所在。大家族擁有巨大權利,也需要規模浩瀚的資金來支撐。然而樹大招風,貪汙受賄獲取的資金有限,是讓人不齒的小吏所為。大家族偏好在壟斷性企業安插親信,佔據巨大的財富寶庫,然後開啟缺口,源源不斷的現金流入囊中,進行利益輸送,合理又合法。那藍爸爸心裡跟明鏡一樣,不封殺網際網路公司,便得罪少爺家族,後果不堪設想。強行封殺有難度,良心也有愧,故此下來旁聽,看看動向。
那藍爸爸心事重重,慢悠悠走回辦公室。桌上擺著一份報告,題目是“關於網際網路公司運營語音業務的現狀”,幾位部領導在名字上畫了圈,表示已閱。其中一位副部長寫道:電信業務關乎國計民生,望政策法規司提出明確意見。在報告的後面,三大運營商列出了提供語音服務的網際網路公司名單,質疑它們沒有電信牌照,讓運營商遭受重大經濟損失,導致國有資產流失。那位分管副部長沒有肯定或者否定,卻說一句電信業務關乎國計民生,有了些許傾向性,只是政策法規司避不開,報告終於還是繞回那司長桌面。
那藍爸爸下午聽取聽證會的彙報,又丟擲這份檔案,讓大家議議,電信部與三大運營商關係密切,為它們說話的佔了大多數。可是出臺條例限制網際網路的語音業務並不容易,即便定出條例也難以執行,沒人敢去封了李嘉誠的TOM線上和Skype,會議不了了之。那藍爸爸心中有數,政治高於一切,這份報告的背後是少爺家族勢力,在冥冥之中是老爺子深邃的目光,誰也逃不出他的法眼。那藍爸爸按兵不動,在會議上不動聲色地佈置調研:網際網路公司運營語音業務的規模多大?對運營商有什麼衝擊?使用者反應是什麼?會議結束已經是下班時間,他帶走檔案,應該和女兒聊聊,她好像正涉足網際網路行業的投資。哎,女兒最近狀態特別不好,半夜連續咳嗽。
那藍下班之後沒有回家,和寧佳佳在樓下的蘇浙匯吃飯。寧佳佳父母都是軍人,和那藍在大院的時候就認識。那藍小時候和父母在外面吃了烤魚,味道好極了,
便從自家魚缸裡撈了三條金魚,寧佳佳帶了鹽末,少爺取來火柴點燃,將可憐的金魚塗了鹽架在上面烤,很快冒出焦煳的味道。少爺把小魚塞進嘴巴里,立即跑到牆邊嘔吐,那藍揪著焦黑的小魚,難過得一塌糊塗,滿臉淚水將小魚埋葬在大院樹下,從此再也不吃烤魚了。
自從與溫迪有了芥蒂,那藍與寧佳佳見面頻繁起來,少爺和郭鑫年的事情,那藍都不瞞著她。寧佳佳支援少爺,畢竟知根知底兒,對郭鑫年反而看不上眼:“那個大愚,要說以前分不清你和溫迪,我信,要說現在還分不清,我不信!”
“應該肯定分清了,我只是不明白,他和溫迪發展怎麼那麼快?”那藍心裡空落落的,她曾經習慣每天晚上和郭鑫年聊天。
“你,喜歡他嗎?”寧佳佳看著愁眉不展的那藍,她似乎很在意郭鑫年。
“我們沒有戀愛,只是心靈相通,就是那種所謂的靈魂伴侶。”那藍困惑地搖頭否認。郭鑫年一直把她稱作花瓶小姐,根本不知道那藍是誰,更沒有一起吃飯看電影約會,肯定不是戀愛。
寧佳佳極為驚訝,心靈相通是戀愛的最高階段,偏偏那藍又說沒有戀愛,她到底有沒有動心?“你應該告訴這個大愚,你是誰溫迪是誰,看他反應。”寧佳佳將飯菜放在一邊,專心陪那藍聊天。
“嗯,應該講清楚的。”那藍答應。
“如果喜歡他,就不能糊里糊塗地被搶走。”寧佳佳見過溫迪,雖然不反感,也沒有當作朋友。
“我喜歡他?”那藍重複著。我沒有可能喜歡他的,可是為什麼心裡這麼空蕩蕩的?
“那藍,你必須去趟醫院了。”寧佳佳卻在擔心那藍的身體,她聲音開始還好,然後就不斷地咳嗽,漸漸聲音越來越小。
那藍吃完飯到家已經九點,爸爸趁老伴兒洗碗,招呼女兒出門遛彎兒,兩人慢悠悠走到城牆根兒。那藍從爸爸兜裡掏出手機,安裝魔盒,說道:“這是我們投資的專案,您試試。”
那藍爸爸想說年輕人的東西,自己這個年紀哪會用?他話未出口,看見螢幕上的麥克風,輕輕一按,這是什麼?那藍手指一送,語音放了出來:“您聽。”
很簡單,那藍爸爸笑起來,故意問道:“這種語音業務沒有牌照,恐怕不能運營吧?”
那藍說法與郭鑫年如出一轍:“這種新興的網際網路產品,也沒有哪條規定說不行。”
爸爸嘆口氣,說起今天會議上網際網路公司和運營商的爭論。那藍不問內容,反而先問:“網際網路公司,有誰?”
爸爸笑著說出幾個名字,那藍都沒聽過,最後才說出郭鑫年和羅維的名字。那藍極想知道爸爸對兩人的評價,又問:“他們說了什麼?”
“郭鑫年二極了,抓住女專家的一個漏洞,說妓院什麼的,不像一個大名鼎鼎的創始人。那個羅維很懂禮貌,我只是在門口聽聽,還是讓他認出來了,他的話也在理。”那藍爸爸不知道女兒與羅維和郭鑫年有感情糾葛,邊說邊想著心事。
“哦,魔盒應該不會被您封殺吧?”那藍很關心魔盒的命運,咳嗽幾聲才說話。
“難說啊,飛訊是大家族的利益所在,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咱們是前清遺老遺少,有些貴族氣,不願意昧著良心做事。所以啊,我就做到廳長,要抱著大腿向上爬,早就不是今天的位置了。”那藍爸爸難得吐露心聲,極為委婉。當官哪有不想向上爬的?他經歷過劇烈的內心矛盾和糾結,尤其是那藍和少爺戀愛之後,他希望大盛,趁著老爺子在位,解決一個部級位置易如反掌。
“嗯,沒意思的,咱們家一百年前是親王貝勒,還在乎一個部長?”那藍安慰爸爸,她生在官員家中,其實廳長在北京真不算什麼官。
“我擋住了人家的家族利益,必須謹小慎微。這個廳長啊,在人家眼中狗屁不是。”那藍爸爸知道女兒與少爺復婚無望,才說這些話,自己這個三口之家根本經不起人家折騰。那藍與少爺分手才導致今天的局面,心裡沉重,爸爸看出來了:“哎,分手是對的,不能總是背靠大樹好乘涼。大家族鬥起來你死我活,很多人成為炮灰,還是獨善其身吧。”
“爸爸,別硬來,我們惹不起。”那藍擔心,爸爸身體不好,不要惹上禍端。
“你的事情,你做主,爸爸支援你。”婚前就亂七八糟,以後肯定好不了,那藍爸爸決心不干涉女兒的婚事。電信牌照仍然在他心裡沉甸甸的,實在得罪不起老爺子啊。
那藍走到爸爸身邊,挽著他的胳膊慢慢向家裡走。他的胳膊從前強壯有力,輕輕一揮,自己就能挽著他的胳膊轉個圈,今天卻這麼虛弱。年紀不饒人,爸媽都老了,我不再是孩子,應該承擔照顧他們的責任。在少爺的事情上,我卻讓他們萬分為難,可是我有選擇嗎?
那藍爸爸聽著女兒的咳嗽,少爺的事情讓她大受打擊,工作是不是也不順心?她年紀漸長,自己這個做父親的,很多事情也幫不上忙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