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挫折是人生旅程中最美妙的事情之一
深夜,羅維沒有回家。
在IBM的成功衝昏了他的頭腦,沒有得到高摩的投資,是巨大的挫敗。投資人不只高摩一家,還有其他途徑,根本的問題是,自己的產品和想法正確嗎?是否錯了,在錯誤的方向上賓士?他開啟手機,魔盒的介面簡潔,極為易用,他錄了一段話:你好,羅維,你終於嚐到失敗的滋味了,感覺好嗎?他開啟揚聲器,讓聲音放出來,他再點選魔盒的評論,看看使用者的留言,大多數是誇獎。他仔細瀏覽,一條也不放過,魔盒替代簡訊,免費又方便,尤其在開車的時候,這才是真正的殺手級應用。他再開啟自己的龍郵,亂七八糟的功能堆積在一起,好像沒有靈魂,他恍然驚覺,自己都不愛用龍郵,反而每天使用魔盒。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頭,如果拿不到投資,照眼前的燒錢速度,支援不了多久。問題的根源在於,龍郵仍然模仿傳統的產品,這本身就是錯誤的創意。郭鑫年要終結個人電腦時代,我卻亦步亦趨跟隨,怎麼可能超過他?羅維走到煙攤前,買了一包中南海,找個半高的臺階,提褲子坐上去,解開領口,放鬆領帶,點燃一支菸,向空中噴出。
數米之前,街邊燒烤燈火闌珊,幾名剛下班的農民工笑鬧著衝過來,排隊去買烤串。小販左手拎起康師傅冰紅茶的瓶子,裡面裝著黃乎乎的**,向鐵板上一澆,冒起青煙,將幾串羊肉向上一放,吱吱啦啦地騰起煙霧,香味向空中激射。
羅維摸出電話,撥通溫迪的號碼,響鈴幾聲,她溫暖的聲音傳來:“羅維?”
“嗯,你在哪兒?”羅維曾經抽過煙,戒掉了。
“我在外面,什麼事?”溫迪看一眼郭鑫年,他今天喝了不少。
羅維聽見音樂聲音,問道:“我們之間算結束了嗎?”
“你去追那藍,又算怎麼回事?”溫迪下定決心,擺脫羅維。
“我解釋過,你不是不知道。”在人生的低俗中,羅維心裡全是溫迪,而不是那藍,他殘存一線希望,指望溫迪來到身邊,陪伴他度過這個艱難的時刻。
“沒什麼好解釋的。”溫迪走到更安靜的角落,捂著另一隻耳朵。
“我挺難受的,能過來說說話嗎?”羅維用懇求的語氣,遠處的小販和農民工們向這裡頻頻看來。
“明天上午可以嗎?”溫迪看看遠處的郭鑫年,對羅維,她狠不下心來。
“好的,玩得開心。”羅維保持風度地掛了電話,看看手錶,此時是凌晨一點,溫迪還在外面。他扔掉菸頭,又忍不住撥出號碼:“你在哪裡?”
“我在外面。”
“和誰?”
“羅維,我們回不去了。”溫迪抑制不住淚水,衝入衛生間,放聲痛哭。
“能回得去嗎?”羅維喃喃,他自己也迷惑了。他眼下騎虎難下,現金流正在燃燒,他必須儘快找到投資人。
“我好後悔,不該鼓動你創業,現在又讓你獨自承擔一切。”溫迪的心碎成兩半,她想衝到羅維身邊,陪他一起痛哭,可是那又怎樣?兩個失敗者互舔傷口嗎?她將資金又投給了魔盒,投資綁架了感情。
“我是男人,這是應該的。”羅維豁然清醒,掛了電話,將菸頭狠狠扔在地上。他一向自視甚高,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道:“羅維,你就是一團爛泥,扶不上牆,充什麼門面?”
“兄弟,你怎麼了?”一個農民工走上前來,手裡拎著幾個羊肉串。
“沒事,小事。”羅維徹底被打倒,還不如這幾個農民工快樂。
農民工走到一邊,各自拎了一瓶啤酒,吃喝起來。羅維指指那羊肉串,“那是地溝油,這是貓肉,那啤酒是六毛錢批來的假酒。”
小販用小鏟一拍燒烤架:“哥們兒,你什麼意思?”
羅維掏出錢包,拿出一百塊錢來:“來,哥們兒,把你那髒串和假酒都給我拿來。”
“不行,肉串都給你了,我們吃啥?”一名農民工抗議道。
“我吃不完,一起來。”羅維挽起袖子,擠到農民工之間,抓起烤好的肉串,向嘴裡送去。
燒烤小販笑起來,一串肉串遞過去:“看你這人也有意思,開著這麼好的車,吃這個,給。”
“你們自由自在,我每個月揹著幾十萬的開支,這個月賣了房子,或許下個月就得把這車賣了。”羅維坐在臺階上,西服搭在胳膊上,啤酒和烤肉的油汁滴滴答答地掉落下來。
一名農民工好心幫他移開西服:“夥計,你這西服挺貴吧?好幾百塊吧,別弄髒了。”
羅維袖口往嘴上一抹,他名校畢業進入IBM,一路順風,就像在天上走,腳步根本不落地,今天徹底跌落塵埃,這西服和汽車就是撐著他在天上行走的道具,才飄飄然不知所以。他哈哈笑起來:“都是身外之物,我什麼都想抓,就什麼都得不到。從今往後,我羅維再也不人五人六地裝了。”
羅維將羊肉串和啤酒分給農民工,西服墊在屁股底下,挫折並非都是壞事。羅維家境不錯,有八旗遺風,方方面面都有涉獵
,處處分散精力,主業反而荒廢了。不像外地來的年輕人,什麼都沒有,憋足勁兒,一心一意,常常能夠有所成就。羅維遇到挫折,痛定思痛,反而沉下心來。有人遇到挫折就退了,而對另外一些人,挫折就是磨鍊,千錘百煉才有鋒芒。
羅維放下啤酒,心中透亮。創業者的歸宿有三條路,第一條路靠自身發展,用盈利研發新產品,不斷積累發展壯大,這是傳統的方式,以戰養戰,紮實卻緩慢,在新興的移動網際網路行業不適合,這個行業變化太快,必須不停開發新的產品,推向市場,不等賺錢就開始下一個,必須有足夠的資金支援。第二條路便是上市融資,這難於上青天,尤其A股停止擴容,去海外上市遙不可及。所以,大多數創新型企業的結局都是第三條路,被收購,這是羅維面前唯一的道路。
公司每天都在燒錢,如果沒有投資,就必須賣出去。
技術突飛猛進,移動網際網路時代突然間來臨,傳統網際網路的巨頭措手不及,它們甚至連一張移動網際網路的船票都沒有。這種恐懼感令它們飢渴求生,繼續抓住救生圈,汲取創新能力,收購成為必然選擇。羅維在接觸高摩的同時,也和這些網際網路公司的投資部門接觸。可是,這種併購意味著更低的估值,創業者很難拿到現金,只能獲得數年才能解套的股票,被併購之後重新打工,朝九晚五。創業就為時間和財務自由,再成為打工者有什麼意義?溫迪也堅決反對,羅維簡單接洽,只為與高摩討價還價的籌碼,內心驕傲地拒絕了它們的併購可能。
如今,失去高摩的投資機會,羅維在最艱難的時候,又用現金購買了溫迪的全部股份,資金更缺,就必須將公司儘快賣出去。奔狼、電貓國際和企鵝技術這三家網際網路巨頭統治著中國網際網路行業。奔狼靠搜尋起家,電貓國際的核心業務是電商,企鵝技術憑藉即時聊天軟體,業務包羅永珍。它們各自都有投資基金,對創業公司展開轟炸式投資,賣給它們是不錯的出路,只是,羅維已經失去了討價還價的餘地。
必須儘快出手,羅維坐在路邊,無盡的煩惱和痛苦湧上心頭,心事可與誰來說?他揮手打了一輛計程車,說道:“馬連道。”
深夜一路暢通,羅維跳下出租車,在昏暗的路燈下,坐在一家小吃店內,對面就是那藍所住的小區。他點了滷雞翅,又要了一盤炒扁食和啤酒,總共十八元錢,這是他通常一頓晚餐的十分之一,吃完卻覺得說不出的舒坦。他開啟手機,給那藍髮了一條簡訊:休息了嗎?
那藍的訊息很快回來:沒,正在找睡覺的姿勢。
羅維模仿著那藍的口氣回過去:我在你樓下,你家對面的小吃店很不錯的。
那藍驚訝地坐起來:我家樓下?
羅維敲出一個笑臉:沒關係,別出來,外面挺涼的,我就是想待在一個地方,找到腳踏實地的感覺。
那藍問道:什麼意思?
羅維創業跌到谷底,賠了夫人又折兵:我被衝昏頭腦了,太自以為是,這一跤摔得好。
那藍明天要體檢,現在是凌晨,如果出去,一定影響體檢結果。她披衣而起,開啟電燈,趴在視窗向下看,金黃的路燈下,唯有那家小餐館還在營業。她得知羅維與溫迪串通圖謀高摩的投資,十分厭惡。如今,他偷雞不成蝕把米,那藍又有些許同情。她穿上厚厚的大衣,不施粉黛,清湯掛麵一般,聽見父母輕微的鼾聲,拉開大門向樓下走去。冷風襲來,她裹緊大衣,推開店門,羅維的西服不知道扔到哪裡,襯衣捲到胳膊肘,舉著啤酒正在向肚裡灌。她坐在羅維對面,一句話也不說,從下向上看著他。
“來了。”羅維屁股不動,繼續吃喝。
“羅維,別消沉。”看著羅維那落魄的樣子,那藍有點兒擔心,她有點兒爛好人,自己都拿自己沒辦法。
“沒關係,我認栽,創業失敗就回IBM,和我以前的老大聊過,他雙手歡迎我回歸。”羅維這幾天密集接觸各種人,給自己找到了出路。
“羅維,不要,有時候不逼自己一下,你永遠不知道自己的潛力有多大。就像你給我一百斤磚,可能我拎不動,但給我一百斤鈔票,我不光拎得動,還能跑!”那藍看出了羅維的潛力,也看出了他的缺點,他從來沒有逼過自己。
“哈哈,您這是什麼比喻?我給你一百斤鋼鏰兒呢?” 羅維哈哈笑著,分不清喜怒哀樂,“我想清楚了,徹底輕鬆,感謝這段經歷,挫折讓我認清自己,知道我是誰,毛病是什麼。”
“打算怎麼辦?”
“把公司賣出去。”
“有併購物件了嗎?”
“有了,企鵝技術成立了一家共贏基金,正在物色併購物件,正在談。”羅維本來沒指望見到那藍,看見她毫不猶豫地披衣赴約,不施粉黛,清雅秀美,與溫迪的所作所為對照,不禁心生感慨。但是,經此一事,不管溫迪怎樣,他都明白,自己放不下的人是溫迪。
“其實,企鵝技術是不錯的公司。”那藍一心一意為他出謀劃策。
“是啊,可是我捨不得。”
“捨不得什麼?”
“我
的創業夢想。”
“哦。”那藍應了一聲,羅維的出路的確不少,回IBM或者被大公司收購,重新成為打工者,這是十分困難的決定。這一次,羅維交足了學費,徹底清醒,他誠懇地看著那藍:“說說,為什麼不是我,我為什麼失敗?”
“真的想聽嗎?”那藍不想刺激羅維,他嘗夠了失敗的滋味。
“想聽。”羅維有些喝多,外表看起來很清醒,這迷惑了那藍。
“那個創業者,郭鑫年,各個方面都不如你。”那藍認真地回答。
羅維放聲大笑,笑落了幾滴淚水:“你要是幾天前說,我一定相信。今天我不信,他即將拿到高摩的投資,鯉魚躍龍門,成為人人羨慕的網際網路精英,我怎麼比得上!”
“真的,他不聰明,甚至很笨。”那藍想起郭鑫年,哼了一聲,現在還分不清我和溫迪的笨蛋。
“他比我笨,為什麼打敗了我?”羅維沒有接觸過郭鑫年,完全不信。
“他的專注和堅持,將全部精力都放在一點上,你追逐了太多的東西。”那藍說出了自己的觀察。
“我明白,比如說,我的智商是二百五,他的智商是一百,我同時做了三件事,每件事的智商就是八十幾,對不對?”羅維噴著酒氣。
那藍被他愣愣的語氣逗樂:“你的智商肯定不止二百五。”
“那是多少?”
“哈哈,我不知道。”那藍抬頭看著天空,她真心為羅維惋惜。
羅維突然神色凝重起來,認真地看著那藍:“知道嗎?我的切膚之痛不是失去高摩的投資,而是失去溫迪。我們曾經熱戀,打算結婚,卻走上創業這條路。投資與她相比,是螢火蟲與日月的區別。”
那藍之前一直懷疑羅維在追求自己,現在聽來好像不是那麼回事:“為什麼請我參加英國大使館晚宴,還去看《媽媽咪呀》?”
羅維點頭:“溫迪也這麼懷疑,恨我背叛她,與你走得太近。你是投資人,你必須點頭,高摩才能投資,我不應該跟你建立很好的私人關係嗎?”羅維其實對那藍極有好感,也真的動過追求那藍的念頭,但是,溫迪要離開的那一刻,他明白自己的心裡只有溫迪一人。
那藍還是分辨不清他的動機,卻不打算追問,繼續問道:“那麼,你有什麼打算?”
“先把公司賣出去吧。”羅維放下酒瓶,開啟手機放在面前,展現出魔盒介面,說道:“看著魔盒,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唯有做減法,聚焦核心需求,產品才能做到至簡和極致。產品是這樣,人生也是如此。”
那藍也開啟手機,欣賞著魔盒的簡潔之美,贊同羅維:“的確,蘋果每年只發布一款手機,喬布斯為了測試iPhone是否耐用,故意把手機和鑰匙放在褲兜裡,看看螢幕上有沒有劃痕,公司從研發到生產到測試,都專注一個產品,才能做出偉大的藝術品,而非快餐一樣的工業品。”
羅維看著那藍的手機,魔盒的朋友列表中人很少,郭鑫年排在第一個。他抓起手機,按下麥克風,說道:“你好,我是羅維,正在和那藍約會,恭喜你拿到了高摩的投資。但這只是開始,我不會認輸!”
那藍沒有想到羅維竟然用起來魔盒?搶過來一看,正是郭鑫年!語音已經發出。糟糕,郭鑫年會怎麼想,這個羅維!無意還是故意?正在那藍驚慌失措的時候,羅維招手喚來服務員:“埋單。”
羅維晃晃悠悠站起來,向那藍說道:“我後悔的不是沒有拿到投資,而是錯過了溫迪,請你告訴她。”
“嗯,你還可以挽回。”那藍還在生氣,看著羅維。
“我們分開了。”羅維坦然說道,目光清澈,完全看不見失敗的影子。
“羅維,我有一段話送給你。”那藍不喜歡羅維的某些做法,卻不否定這個人,他只是太像孩子,過往的成功讓他尾巴翹上了天。她輕輕說道:“一個男人,應該臨危而不懼,途窮而志存;苦難能自立,責任攬自身;怨恨能德報,美醜辨分明;名利甘居後,為理願馳騁;仁厚納知己,開明擴胸襟;當機能立斷,遇亂能慎行;忍辱能負重,堅忍能守恆;臨弱可落淚,對惡敢拼爭;功高不自傲,事後常反省;舉止終如一,立言必有行。”
羅維正在危難之中,無論情感還是事業都遭受毀滅的打擊。他聽到這段話,心中一動,從兜裡掏出筆,一字一句將這段話記錄在筆記本上,抬起頭說道:“那藍,這是我最低谷的時刻,事業和感情都沒有了,我只靠這點兒心力在支撐。記下這段話,我明白了,臨危而不懼,途窮而志存;苦難能自立,責任攬自身!”
這段話如一股清流,滋潤著羅維飽受挫折的心靈。幾天之後,他就收到那藍郵寄的條幅,她親筆用魏碑將這段話寫了出來。羅維將這段話拍下來,放在自己微博的首頁,每天都會看一眼。人和人不一樣,有人失敗之後自怨自艾,有人舔舔傷口,從失敗中汲取教訓,繼續奮進,羅維屬於後一種。多年之後,他發現,這次挫折是他人生旅程中最美妙的事情之一。成功讓人自滿,失敗讓人成長,這是上帝賦予我們的美妙禮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