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小青杏
魔盒就像自己的孩子,那藍絕不會看著自己的孩子走向死亡,她回到北京就約見李無覓。
上地資訊產業園,奔狼的總部大廈位於海淀區北二旗,北至上地,南至西北旺,東至上地村,西至一號路,佔據四公頃土地,建築面積十萬平方米。大廈有漂亮的玻璃幕牆和鋼筋結構,四周被銀杏樹包圍,被形象地稱為“搜尋框”。員工常幻想著摘來煮銀杏粥,可惜銀杏樹生長較慢,二十多年之後才能掛果。大廈內部有四個空中花園,分別以“梅、蘭、竹、菊”為主題,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意安排,那藍與李無覓的會面就在蘭園。
李無覓是中國網際網路行業中最風度翩翩的一位,也是最一帆風順的。
他大學畢業進入華爾街,三年半之後前往矽谷,加入著名搜尋引擎公司Infoseek。他看到國內網際網路發展風起雲湧,高瞻遠矚,起程回國,在北大資源賓館租了兩間房,八個人建立了奔狼。他很快得到了投資,第一筆一百二十萬美元,第二筆是一千萬美元。
李無覓向入口網站提供搜尋服務,舒服卻無法獨立成長,便想轉型成為獨立的搜尋網站。這個提議遭到股東們的反對,公司全部收入都來自入口網站,一旦競價排名模式不賺錢,公司只有死路一條。李無覓在董事會上爆發了,這個一貫的好學生展示了強有力的叛逆精神。他認準的東西,沒有人能改變。最終投資人們不得不屈服,李無覓推出“閃電計劃”,奔狼上升為全球第二大搜索引擎。2005年8月,這家公司在納斯達克成功上市,李無覓也成為國內首富。
資料放在桌面,那藍不需多看。她曾經參與過,那時她大四在高摩實習,還是一枚小青杏,茫然地被派到理想國際大廈,美其名曰是實習生,其實就是端茶倒水、影印資料。可是,她還清晰記得那個晚上,在大廈的環形走道與李無覓不期而遇的剎那。
那晚的結識,是今天重逢的前緣。
李無覓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坐在那藍對面,露出笑容:“小青杏,讓我看看,有沒有長大?”
那藍目光中沒有了當初的羞澀,嫣然一笑:“Robin,你每天都吃防腐劑嗎?”
李無覓哈哈笑起來,那藍總讓人如沐春風。他收到高摩的傳真,看見她的署名,就答應見面。這讓祕書困惑不解,老闆絕不是誰都可以見的。那藍又不是高摩的CEO,即便彭祖武也不見得一個傳真就能見到李無覓,這那藍有什麼魔力?李無覓放下她的恭維,長長嘆氣一聲:“五年了,只在那次網際網路論壇上匆匆一晤。”
“你知道原因的。”那藍輕輕回答。她五年前實習期經常通宵整理資料,李無覓常加班到凌晨,他們自然而然地在電梯口相遇。那藍戴著高摩實習生胸卡和奔狼的臨時卡,李無覓立即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兩人都出來找吃的,他們從中關村走到五道口,找到好吃的韓國料理,甚至還到嘈雜的酒吧喝了一杯。那時,李無覓還不曾是中國首富,也不是後來的風雲人物,只是一個普通的創業者。他很有禮貌,講述著自己在美國的遭遇,滋潤著小青杏般的年輕的那藍。
那藍拼命喝酒,離開酒吧的時候,兩條長腿如同細竹竿一樣晃來晃去,被李無覓扶著。她拒絕了計程車,堅持從五道口走回理想國際大廈。這是讓她如痴如
醉的男人,她想拉長這個時間。他有家庭,註定不屬於自己。肩膀靠在他身上,在初夏之夜散步,緣分也只能到此了。實習期之後,她進入大秦電力,三年前重新回到高摩。在這期間,那藍再也沒有和他聯絡,只是默默地關注著他的訊息。
“很高興能夠再見到你。”李無覓微微拉遠距離,展開傳真細看。你邀請奔狼投資魔盒?
“五年飛逝,時間如此神奇,有人一成不變,有人已經創造了歷史。”那藍忽然心中一跳,只有創業者才能創造歷史。程嘯虎的提議未必不可以考慮,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面對李無覓,想想自己這麼說並不肉麻,他值得這樣的誇獎,隨即語氣一轉,不再浪費時間,“魔盒對於奔狼,是一個很棒的機會。”
“哦,為什麼很棒?”李無覓還不適應那藍的新身份,五年前,她是端茶送水的實習生。
“坦率地講,魔盒只有五百萬使用者,沒有收入談不上投資回報。你們人才濟濟,也不缺這個小小的創業團隊。”那藍不想推銷,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
這些話讓李無覓莫名其妙,她建議我收購魔盒,又否定自己的提議:“小青杏,既然沒有任何益處,你為什麼來這裡?”
那藍指著桌面的手機:“在PC端,我們用你的產品來搜尋。手機使用者的習慣是什麼?”
“有什麼不同?”李無覓看著那藍,她這五年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移動浪潮突然到來,一場網際網路戰爭即將開始,哪裡是決勝之地?”那藍突然丟擲這個問題,誘之以利只是錦上添花,遠遠比不上雪中送炭。李無覓不答反問:“哪裡?”
那藍不想直接說出答案,而要讓李無覓自己意識到危機:“你們多少流量來自移動端?”
“不高。”李無覓坦率回答,對於那藍,他沒有戒備之心,卻也不願意透露太多的機密。
“怎麼獲取手機的流量?”那藍直視李無覓,他是網際網路巨頭,她的質問無異於頑童質問大學教授。
“你說。”李無覓臉色嚴肅,那藍不是那個小青杏了,竟然展現出強大的氣場。
“這裡。”那藍攤開細膩的手掌,手機介面上整齊地排列著圖示。李無覓點頭,這與他思路吻合。“在移動網際網路時代,連線使用者的是App,而非瀏覽器,這些入口便是決勝點。”那藍不等他質疑,再次猛戳他的痛點,“您佔據了幾個手機入口?”奔狼不斷地孵化新業務,拿得出手的只有愛奇藝影片,在移動端斬獲不大。那藍加強語氣:“如果移動入口被瓜分殆盡,奔狼該怎麼辦?”
李無覓被戳中痛點,沉默不語。那藍的打擊連番不絕:“機會之門還有多久就會關閉?”
“多久?”李無覓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小青杏。
“頂多半年。”那藍給出答案,又猛攻痛點,“入口之戰的硝煙燃起,奔狼還在睡大覺,是嗎?”
李無覓深深呼口氣,輕輕一笑,看清了那藍的招數,開始反攻:“你讓我收購魔盒,來搶奪這個入口嗎?”
如果推銷魔盒,更證明剛才只是煙幕彈,如同賣狗皮膏藥之前的花拳繡腿。那藍這五年的歷練絕非普通,站在李無覓的立場分析:“不一定併購魔盒,還有其他對策。”
“哦?”李無覓再次吃驚,她竟沒有推銷。
“
自己開發是最佳方案,團隊之間不存在磨合。”那藍放出理想方案,有把握再把這個方案推翻。
李無覓笑笑,他怎能沒有嘗試研發手機端產品?可是公司越大,創新能力越弱。奔狼並非沒有人才,他們有了好的想法,就跳出公司創業,自己的孵化往往是應付差事,大多以失敗告終:“可有中策?”
“併購。”那藍說出了潛在的意圖。如果羅維在場一定大驚失色,他引以為傲的銷售技巧被那藍純熟應用,其實她並非使用技巧,而是真心為李無覓考慮。
李無覓被激起好戰的情緒,不順著她的思路,跳躍問道:“下策是什麼?”
“等待。這可能是後發制人,也可能是坐以待斃。”那藍再次冒險,他會勃然大怒嗎?
李無覓對著空中花園沉思,移動網際網路時代突然到來,正在摧毀他的商業帝國。企鵝技術釋出微訊,佔領了橋頭堡,我要不要發起衝鋒,加入這場入口之戰?
“您擔心什麼?”那藍看出了他的顧慮。
“我們一直相安無事,你走你的陽關路,我過我的獨木橋,井水不犯河水。”李無覓直視那藍,收購魔盒,便是挑起與企鵝技術的戰爭,沒有人敢和這隻彪悍的企鵝開戰!
奔狼在三大巨頭之中居於末位,體量和實力是企鵝技術的一半,正面對決沒有把握。“企鵝技術是強橫的對手,與之爭鋒不易。可是,不戰又如何?”那藍取出一本古香古色的小冊子,放在李無覓面前,這是打消他顧慮的一招。
《史記》中的一冊?李無覓不由得笑了:“記得你喜歡音樂,怎麼鑽研歷史了?”
那藍撇撇嘴巴,想起郭鑫年,不知不覺之中,她竟看了這麼多史書。那藍不想說這些,指指《史記》,示意李無覓去看下畫線的部分。戰國末年,秦國攻伐天下,與趙國對峙於長平。趙國請求齊國援助,大臣以脣亡齒寒的道理來說服齊王。然而,齊王田建不敢得罪強秦,不派一兵一卒,看著五國滅亡,直到秦軍兵臨城下。齊王不戰而降,田建被幽禁在山洞中活活餓死。
“與強秦決戰,並不容易。”李無覓緩緩站起,收購魔盒便是與企鵝技術為敵,任何人都要三思而行。
“那您再想想。”那藍有些失望,但絕不糾纏,魔盒的現金流枯竭,瀕臨崩潰,也沒時間等待。她告辭出來,開啟手機查詢,下午還有航班飛往杭州。雲滄海是霸王之才,絕不會害怕與馬幻城為敵,或許在那裡才能挽回魔盒。那藍一陣暈眩,她在廣州大病一場,見了李無覓又要前往杭州,體力達到極限。
魔盒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要將它救活!
那藍上了飛機,與李無覓見面的情形反覆在腦中播放,優秀如李無覓者,出類拔萃,罕有失手,便不打無把握之仗,常常錯失良機。往往那些出自底層之人,本來一無所有,反而亂拳打死師傅,闖出一條路來,做出經天緯地之業。想我自己,身家雖非頂尖,卻有父母溺愛,什麼都不缺,難得容顏奇美,性格家教俱佳,從來都被眾人捧在掌心,其實自己也是另外一個李無覓,被自己的優秀所綁架。或許,我應該放下一切,像郭鑫年那樣穿越渺無人煙的雪域高原,才能真正找到自己?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哈佛遊學只是一種貴族的迷失和無意義的逼格,抑或是,拋下所謂高摩的光環,踏上創業的道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