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小風又做了一個夢。
夢中是大片大片的白蓮花,滿天滿地都是白蓮花。葉小風化作了一粒微塵,在這白蓮的世界裡,這粒微塵是這麼渺小,這粒微塵的存在似乎是對著白蓮世界的褻瀆。
身為微塵,卻也懂得三千凡塵苦;白蓮梵淨,卻無法將塵埃的痛苦抹去。
只覺身子在白蓮中間浮浮沉沉,白蓮的香氣重重包圍自己,但是那麼多的糾結、那麼多的塵緣,都是化不開的遒軋。
白蓮的世界,處處都是聖潔無暇的白蓮···微塵的存在到底是對聖界的褻瀆還是挑釁?如斯聖潔高貴的世界裡,我這粒微塵到底該何去何從?
道心自然,便無三千煩惱。
因緣因會集世間,因緣因會世間集。因緣因會滅世間,因緣因會世間滅。
這白蓮的世界,本不是我該來的,和不歸去?歸去!
心中歸去的意念剛起,只覺渾身一鬆,似乎化為了比微塵還要小的東西,只覺渾身頓時消散在這天地間,消散在這白蓮的天地間。一切都幻滅,幻滅。
虛幻消失的感覺只是一瞬,下一瞬間只覺自己已是白蓮身,心中一陣疑惑,仔細探查之下,才發現自己的靈識已經與這白蓮世界融為一體。我即是白蓮法身,白蓮即是我的存在。
突然從一粒微塵變為整個白蓮世界,與這白蓮世界融為一體。吾即是整個白蓮世界,白蓮即是我的法身。這樣的突變,真是前所未見,前所未遇!
正在驚訝震撼之間,只覺這整個白蓮世界一陣搖晃,空間一陣有節奏的波動。
隨著這搖晃波動,這些無邊無際的白蓮花隨之一陣變化,只覺空間閃現無數畫面。而這些畫面共有一個特點——軒轅清逸那張冷清高貴的臉。
整個無邊白蓮幻境都成了軒轅清逸的世界。自己本來已經融入這個白蓮的世界中,因而當所有白蓮開始晃動變形的時候,自己的靈識也一陣巨大的晃動。
靈識的晃動似乎直直觸動靈魂深處。靈魂深處竟然一陣前所未有的感覺。
這樣的感覺就似一把千年未曾開啟過的巨鎖在某一刻突然被一把鑰匙輕輕開啟,帶來的除了震撼,還有驚天滅世的恐慌。
這樣的恐懼,來自於你我都不知道這把鎖開啟之後,放出的到底是什麼驚世的怪物?或者說是不為人知的祕密?
白蓮幻化出的景象是那麼陌生,但是卻有一股與生俱來的熟悉。那個黃衣女子是誰?現在的我又是誰?
此時此刻,我是微塵?不。我已與這整個白蓮世界融為一體。
我是白蓮的無邊法身?不。我只是過客的存在,這整個白蓮世界不是我的歸宿。
那我到底是誰?
這幻想中的黃衣女子又是誰?
你就是那黃衣女子,那黃衣女子就是你!一個的聲音突然嘶吼道,突兀而尖銳!
這樣的聲音似乎要撕碎人的靈魂,聽起來那麼痛苦,那麼不顧一切。是有著將一切東西焚燬殆盡的恐怖魔力。
這一切太尖銳,太突然,在我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將一切東西毫無保留地呈現在我面前。
那刻意遺忘的一切,那些身體自動選擇忘記的一切,那些曾經的悲傷,曾經的艱難···為何又要這樣毫無顧忌地擺在我面前。
軒轅清逸,為什麼,這一切是為什麼?為什麼又要想起你,為什麼不永生忘記?
想起你,便是揹負塵世萬千紅塵苦;想起你,就是跳入無邊苦海痛;想起你,就是幾度輪迴遍、你也牢牢跟隨的孽緣。
化身為整個白蓮世界,便意味著與你緊緊的糾纏,一生都擺脫不了的糾纏。化身為整個白蓮世界,便意味著揹負起你的所有。而這些揹負,太重!太苦!這些揹負,卻偏偏拿上了便放不下!
我生君已生,我老君亦老;
可惜人未老,心已蒼涼老。
心中太苦。這苦從靈魂深處難以溯源地發端,又極快地從那發端口蔓延開來,極快浸染了全身;不多時,整個人便已經埋汰在無邊苦海里。這樣無邊無際的苦海,何處是岸?誰又是我渡海的船?
軒轅清逸,為什麼又要想起你?我又為什麼忘記了你?這中間到底有著怎樣的故事?
心中太苦,疑惑太多,精神揹負太重,夢境變幻太痛。既然揹負不了這麼多的“重”,那便醒來吧。
靈識再也受不了這麼多的“重”,便欲剝離白蓮世界,抽身離去。
此時的承受力已到極限,夢中的白蓮世界卻突然一陣猛烈的搖晃。只覺眼前白蓮一陣變幻,靈識已逐漸飄遠。遠離了那無邊無界的白蓮花,遠離了那個梵淨佛土。
沒有醒來!
靈識再次迴歸到了微塵狀態,不斷飄忽。浮浮沉沉之間,隨風而行,不知將身歸何處。靈識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地方。
一粒微塵飄飄浮浮,靜入了一個完全黑暗的地方。黑暗,沒有一星光線的黑暗。
有人說,全是黑暗與全是光明的世界其實是一個世界。因為全是光明與全是黑暗的世界裡,都是一樣的什麼都看不見。既然什麼都看不見,所以極致黑暗與極致光明又有什麼區別呢。
但是,同樣在什麼都看不見的世界裡,我寧願選擇完全的光明。
因為光明的力量,讓我看見希望,看見力量,看見一種純粹的信仰。
極致的光明與極致的黑暗相比,至少是讓人覺得是有希望的,那光明就意味著希望。不要是極致的黑暗,那是讓人絕望的黑暗,讓人心死的黑暗!
一粒微塵就在那無邊黑暗中沉浮,不敢帶著任何希望的沉浮。沉寂,黑暗···這是人間的哪裡?這是三界的何處?這是時光的盡頭還是超越空間的方外祕境?
寂靜,黑暗···
心中所有的希望都被黑暗吞噬,這無邊黑暗不需要產生什麼勾魂使者、奪魄鬼使,便可以不費灰飛之力將神智完全奪去。
無邊黑暗不斷向著心中點點火星包圍,逼近···黑暗逼近,所向披靡。
心上世界原本小得可憐,那黑暗一來,就似一陣颶風橫掃整個大洋,心中那片世界沒有絲毫抵禦能力,唯有無力地眼睜睜看著心火不斷被黑暗吞噬。
心中被黑暗橫掃過的地方,一片黑暗,一片寂靜,虛無致死!
心中明亮的地方越來越少,黑暗的地方越來越多,黑暗形成包圍之勢,向著中間心火不斷包抄,吞噬,心火燃燒的範圍越來越小···
這樣的吞噬,這樣壓倒性的滅亡,這樣的包圍···這一切發生得如此理所當然!
正因為是如此理所當然,我唯有眼睜睜看著,沒有絲毫阻止事態發展的力量。心火燃燒的範圍越來越小,黑暗侵略的範圍越來越大,絕望越來越多,就要滅頂!
心涯裡只剩下最後一團火。
這團火是如此微小,在那無邊無涯的黑暗面前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只剩下這樣小的一團火還在燃燒,似乎是一顆小草要用自己的身軀去與全世界對抗。
可笑,真是可笑。
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此時的我,只剩下冷眼旁觀,這樣的心境,真是薄涼透骨。心火被滅,人生已沒有絲毫光明與溫暖,我又何必強裝溫暖?這樣的冷,不過理所當然!
眼看那團心火就要被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黑暗平強勢撲滅!突然,一個身影不知從何而來,猛然跳進那團微弱心火中。同時,那鋪天蓋地席捲而至的黑暗一股腦地淹沒了那團微小的火。
一個躍身一跳,一個猛身一撲,兩者同時發生,一切快若閃電,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此時的世界是從內到外都黑暗無邊。似乎被壓迫進了海底十萬裡深處,寂靜,黑暗!永世的黑暗,隔世的寂靜!
所有一切都黑暗下來,心火成灰,心中是黑暗到極致的寒冰凜冽!
這黑暗的時間明明只是一瞬,卻似用盡了我永世輪迴的所有時間。太黑,黑至無邊無涯!
突然,那黑暗中出現了一絲光明,什麼情況?
這光明明明只有一絲,卻是要將我雙眼閃瞎,那麼明亮,那麼絕世的光明!
這絲光明就似從黑洞中逃逸出來的光線,那麼無可思議,那麼震撼,那麼突然地就亮瞎了我的鈦合金狗眼。
那絲光明出現後,我尚且目瞪口呆驚訝著,緊接著一陣巨大耀眼的光明就以那絲光明為中心炸裂開來,並瞬間輻射開去。
整個世界明亮了,整個生命光明瞭。只覺靈識瞬間就從無邊黑暗死海上升到三十三天光明天!
心中一哽,一種巨大的感動包圍全身,只覺整個靈識都在落淚。感動到了極致,靈識唯有顫抖著落淚!
這就似一個極度飢餓的人突然看見一碗白花花的米飯,這就似一個極度寒冷的人突然找到一堆溫暖燃燒的柴火,這就似一個渴到極致的人突然來到一條清澈無比的山泉邊,這就似一個···
總之,此時我靈識的狀況就似所有求而不得的痛苦狀況突然得到自己所想要的東西,那種滿足感、那種幸福感無可言說!
只消擁有這一霎的感覺,此生便已無憾!此生便已滿足!此生便已別無他求!我已滿足!
溫暖的光明包圍著周身,心中所有的地方都被這溫暖的光明填的滿滿的。這就是幸福的味道嗎?幸福原來是這樣的!
白蓮幻境中有多少苦,此時便化為多少滿足的幸福。心中那無邊的苦,都消散到無形,此時心中只剩下那滿滿的光明,與那滿滿光明照耀下的滿滿幸福!
溫和白光中緩緩走出一個身影,那身影向我緩緩走來。
只見那身影寬袍緩帶,一身白衣飄飄,似乎從白蓮中踏出的凌波仙子,似是天地混沌初開時孕育出的第一個靈物,似是遨遊天地間得道的飄逸散仙。
而這個仙子、靈物、散仙此時卻是直接向我走來,形意飄灑地走來。隨著那身走進,只覺那種幸福的感覺再度上漲。靈識因為那止不住的感動哭泣得更加厲害。
這個身影,就是那個在黑暗吞噬我心上最後一團心火時毅然跳進那團火中的人吧?這個身影就是那個以身殉火、驅散黑暗、讓我心中重現光明的那個人吧?
待那人走進,卻原來,是你——軒轅清逸!
前一刻,在白蓮世界中讓我心中苦到無邊的人;這一刻,讓我心中無限光明與幸福滿足的人,兩者都是你!軒轅清逸!
怔怔看著那個飄逸清的人影走到我身邊,怔怔看著那雙清澈明淨的眼眸,怔怔看著那雙眼中的寵溺,怔怔任由那人拉住我的手。
只覺靈識一輕,所有知覺瞬間消失。
人,已經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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