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紅衣一起,在幽暗小徑中行走許久,路上所有的景色大致一樣,沿途景色看不出變化,越向前走,越絕望。
自己就像是在一個怪圈裡面不斷地繞,如同做圓周往復運動一般,這是一條沒有起點與終點的道路,想要走出怪圈,遙遙無期。
若非要尋到一個終點,除非九泉。死了之後,就有終點了。
行走了大概一個時辰的時間,一直不變的幽暗景色有了變化——原本就幽暗的環境變得更加幽暗了。
除了更加幽暗的四周,還有一點不同——幽暗的空間裡,突然傳來柔和的光芒。光芒十分溫和,我卻讓我不由自主地緊縮了瞳孔。
人在從黑暗中突然來到光明的地方的時候,瞳孔會因為適應環境的需要而緊縮,以減少投射到視網膜上的光芒,達到保護眼睛的效果。
可是,人不僅僅只是在那種情況下緊縮瞳孔,在其它的情況下,人也會緊縮瞳孔。
比如人在遇到危險的境地下,比如在需要急遽用腦的情況下,比如在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時候···再比如,在受到刺激的時候。
此時,因為黑暗中突然冒出來的光線,我的瞳孔縮了縮。
只是,我瞳孔的收縮卻不是因為光線。光線很柔和,還不至於讓我的瞳孔收縮;我眼睛的變化,是因為‘突然’,是的,就是因為這個‘突然’。
這個光線,是道者慘悟天道之後,靈魂發出的光芒!
發出這個光芒的人,應該是不如來,紅衣女子即將遇見不如來!絕代紅顏遇見即將成仙的前代帝王,會是怎樣一樁故事?
真正的故事即將揭開它隱祕的面紗,百年前塵封的故事即將重現它的真相···我的心因為激動開始狂烈地蹦躂起來。
紅衣看見眼前出現的光亮,臉上陰鬱的神色舒展開來,她加快步子向著光亮處走去。看著紅衣臉上放鬆的神色,我的心卻微微有點擔心。
這一次的道路也是越走越深,越往裡面走,光亮越強。就在轉過一個拐角之後,視線中突然多了一個盤坐在石臺上面的人影。
坐著的人緊密雙目,白髮白眉、身著一身白色道袍。其人周身氣息極淡,就像一尊即將融入空氣裡面的玉雕一般。粗粗一眼之下,幾乎讓人以為這是一個坐化了的道者。
但是,此時他身上卻散發出柔和的光芒。我們在黑暗道中看見的那股光亮,果然是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的。
四周是一個百尺見方的空地,像是一個密室般,沒有任何自然光線洩露下來。眼前已經沒有任何的路,諾達的空間裡,只有眼前盤坐的人影。
我心中嘆了嘆,這就是兩個人的初見——紅衣被逼入死角,從她走上那條唯一的小道的時候,就註定了這是一場沒有任何懸念的必然相見!
白髮白眉的人,確實是軒轅高祖。
紅衣看著眼前情景,臉上微微出現疑惑的神色。
突然,一股趨近透明的**自盤坐石臺上的人影口中流出來,呈現出淡淡的粉紅色。我心中一驚,這樣的顏色,難道就是地仙身體裡面血液的顏色?
再轉頭看向身邊的紅衣,果然,她臉上疑惑的神情更加深了。那張臉上,不僅有疑惑,而且還多了一抹憤慨與心痛。
這樣的神色···是不好的苗頭啊。
大義凜然、嫉惡如仇的女子,而且又是涉世不深、感情純粹的女子,同時又是善良得武林安定為己任的女子,遇上一個看起來像是受傷的弱者的時候,難免會出現‘事故’。
我的猜測在下一刻就得到了印證。
只見紅衣急忙上前兩步,來到盤坐著的不如來身邊,同時口中擔心地問道:你沒事吧?
緊閉雙目的人影沒有回答。
“你是被孤山三邪囚禁在這裡的人嗎?你的身體還好吧?”紅衣神色間透露出關心,水靈靈的眸子中寫滿真誠。
軒轅高祖依然沒有回答。
看著眼前不言不語的身影,紅衣臉色猶疑,似在思考對策;片刻之後,女子眉目一定,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
看見那沉下來的眉眼,我心中卻是一驚。紅衣,她想幹什麼?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只是,紅衣看不見我的手勢,看不見我擔心的表情,也聽不見我阻止她的聲音。
紅衣伸出了她那雙修長卻有力的手。
隨著她伸手的動作,我的心也隨著她手的動作緩緩向著喉嚨口移動。紅衣的手伸得乾脆利落,我的心跳得生猛。
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了。
紅衣的手碰到了軒轅高祖!
我的心在喉嚨口暫時停止了跳動,我睜大眼睛看著,看著,不敢有絲毫的鬆懈,一眨不眨地看著···
咦,沒有動靜?
不應該啊,修道之人在飛昇天仙之前經歷最後一劫的時候,是允許任何人打擾的。一旦打擾,觸碰之人,就將承受劫難,碎體而亡。
可是,可是,紅衣卻沒事,不僅沒事,而且她觸碰到軒轅高祖的的雙手即將抱起那個坐著的人。看到此處,我剛剛恢復跳動的心臟再次停止了跳動。
這是什麼節奏,抱軒轅高祖?抱?
我的心緩緩鬆了
松。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應該不像想象中的那麼糟。
“我帶你出去。孤山三邪不會猖狂太久,我會為你報仇···”紅衣在對軒轅高祖說話,用的是粗線條的語調。
她沒有發現有絲毫不對。
話音未落,眼前景象卻再次劇變。
只見一股磅礴仙氣從軒轅高祖身上噴湧出來,紅衣霎時間被彈飛開去。那飛出去的人影,就像一片帶血的紅葉,無端從樹上飄零。隨風而落,不由自主,沒有絲毫反抗力。
就在這一刻,我的心臟又恢復了跳動,而且恢復到即將蹦躂出胸腔的程度。
紅衣被震飛的一瞬間,我急忙飛身而起,向著她追趕而去。
葉無顏的輕功一向是極好的,紅衣並沒有震開多遠的距離的時候,我已經追趕上空中飄飛的身影。張開雙臂,打算行俠仗義,打算來一回美人救美人,打算來一盤醉臥美人懷,抱得美人歸。
讓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是,就在下一瞬,紅衣生生從我身體裡穿了過去。
就在她從我身體裡穿過去的那一剎,我聽見她身體裡面骨頭碎裂的聲音,她渾身鮮血從身體裡面往外面湧流的聲音。
眼睜睜看著那個人影從我身體裡面穿過去,硬生生感受著懷中一片空闊感覺的時候,我怔愣住。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就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時候,下一瞬,一身沉悶聲響響起。轉頭向著身後看去,地上的身影已經重傷。
想了想,不對。來不及擔心,來不及思考是怎麼回事,我又急忙轉頭看向軒轅高祖。
此刻,軒轅高祖已經睜開了雙眸。
那是一雙怎樣的眸子?
那是一雙雪白晶亮的眸子,眸子中除了近乎透明的雪白,沒收絲毫雜色。那雙眸子,乾淨,純粹,冰冷···就像廟裡佛祖法相莊嚴的兩顆眸子,用瑪瑙或者水晶做的眸子。
瑪瑙與水晶都是死物,死物是沒有感情的。眼前的這雙眸子,就是一雙死物似的眸子,也是一雙沒有感情的眸子。
這就是仙者的眸子嗎?
我又陷入怔愣。就在這當口,一聲悶哼傳來,只見軒轅高祖嘴中再次噗嗤地流下淡粉色的血液。
因為外界干擾,軒轅高祖渡劫失敗。
我心中一陣世事無常的悲涼。
軒轅高祖口中鮮血正在歡暢地流下,就在此時,赫然發現四周環境再次劇變。
我們又回到了開始與孤山三邪對峙時候的那片平地上。只是眼前的平地已經不再是開始的那塊平地。
平地上原本大片大片的鮮花消失得無影無蹤,全部變成了黑死色,枯萎殆盡!不僅如此,五顆參天的大樹也枯死在原地,滿樹茂盛精華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前景象,在這一來一回之間,竟然從天堂變作了地獄。
空地上已不見了軒轅高祖的身影,可是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一種不同於凡人的血腥味。
聞著這股血腥味,我知道,軒轅高祖就在我所置身的這個空間裡。
身影一動,趕緊向躺在地上的紅衣掠去。
紅衣重傷,此時,紅衣眼眸中滿是痛苦,痛苦太多,從那雙大大的眼眸中溢位來。
何其熟悉的眼眸,心神一動,不禁向著那雙眸子深處看去。就在那雙眸子的深處,我果然看見了更深刻的痛苦。
有些痛苦,是來自身體上的傷口,有些痛苦,是來自靈魂上的傷口。眼前這雙大大雙眸深處的痛苦,就是來自靈魂上的傷口。
傷武者**易,傷武者靈魂難。武者的靈魂一旦出現傷口,那是比身體上的傷口要難治百倍的麻煩,幾乎不可治療,一傷便成永遠。靈魂受傷的武者,與身體受傷的武者一樣,戰鬥力都會降低。
我心中嘆了嘆。醫治靈魂受傷的法子,葉無顏倒是有一條,而我也確實將那個治療方法用到了自己身上。不知道百年前的紅衣你,可知道這個方法?
都說醫者不自醫,但是我用了這個法子之後,倒是分外有效。葉無顏如今已經不再痛苦了,而且戰鬥力大大增強,這就是有效的成果呢。
看著那雙充滿痛苦的眸子,我嘆了嘆。
紅衣眼眸中的痛苦,我似乎能夠輕易理解。因為,葉無顏的眼眸中,曾經一定有過一模一樣的情感。在有過經驗的人面前,這些痛苦,感同身受。實在是很容易理解。
因為理解,所以我明白那些痛苦裡面藏著的疑問——
為什麼我好心救你,卻落得如此不堪的地步?為什麼我的俠義心腸,卻落得被人殘害的下場?我不懂,不懂!
看著女子眼中的痛苦,我似乎在這個已經死去百年的紅衣女子身上找到了皈依。
是的,跨越百年時間,我找到了皈依。
被同樣的方式傷害,同樣被傷害到刻骨銘心、肝膽俱裂,同樣被傷害到對世間感情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同是天涯淪落人,所以,感情找到了皈依。
我在那雙眸子中看不見自己的倒影,卻看見了滂沱的**。
痛苦太多,只能溶解到鹹澀的淚水當中,然後從那雙大大的眼睛中寂靜流淌出來。痛苦太多
,於是氾濫成災。
傷感未必,只覺三股陰邪氣息急速逼近。心肝顫了顫,三道氣息,是孤山三邪。
“哈哈哈,尚紅衣,這一次,可明白我們的厲害了?”
...